旅途 (对不起,因为一些原因耽搁了,希望可以看看)--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各位大赛评委:
不好意思昨天由于一些事情耽搁了,但是真的不是故意的,希望各位评委可以看一下。作文是上个月的一片,做了一些修改,换了一个明朗的结局。
无论如何,希望您们可以看一下。谢谢!
(从柏林到马克诺伊基兴的火车上)
来自车厢对座的声音:
“7月13日,我的妻子带走了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几天后,她拿了一个布袋给我。里面装的是松香。她之所以用布袋包着是觉得徒用手拿着太寒碜,又怕这个棕黄色的块状物体弄脏了她白皙的手指。她把袋子交给我,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你知道人之所以归还得来之物,只能是因为这件东西于其自身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比起丢弃,找一个人作为馈赠倒显得慷慨大方。”
他在说话的时候,我将他打量了一番:
他的头发整齐地疏到了脑后。看起来很瘦,但也不是那种病态的消瘦,合身的白衬衣让他即使坐着也显得格外挺拔,领结规规矩矩地贴在领口。左边的肩膀比右边略高,大概是职业的关系,因为我看到他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的箱子,依形状来看应该是小提琴。说实话,他这幅打扮在这个破烂拥挤的三等舱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眼睛很明亮,看起来精神极了,唇角微微地勾着。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像是在不断搜寻什么。
“所以,你有看见我的松香吗?我大概是把它弄丢了。”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你好,你吃过晚饭了吗?”之类的话。
“没有。你很着急吗?”虽然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来任何焦虑,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这样问他。在他这样打扮考究的上层人面前我也捏着嗓子想要自己显得斯文一些。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自顾自地说起来:
“之前我成日把它揣在兜里,拿出来看得时候还是会流泪。现在不见了,我倒也不那么难过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想开点,先生。”我继续礼貌性地安慰着,同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感兴趣一些。我觉得我的凳子上有什么东西硌的我生疼,我很想站起来看看是什么东西,但是出于礼貌我只能乖乖地坐着,等待他结束这个和我毫无关系的话题。
“不!不会过去的。“他的突然变得很激动,目光越过我,“在这个世界,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被控制和记录。这块松香就记录着我的所有过去,这是永远都逃不掉的!”
“你需要冷静一点。听我说,其实事物其本身没有承载任何情感,只是刻意装上了某些回忆才让人心生感伤,人们总是以此——睹物思人——为借口,好让自己显得感性,我是说念旧。”我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努力吐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有哲理的话。说话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我只是这个三等车厢里的卑劣的乘客,我的卑鄙的可耻的好奇心想让我从他那里套出更多乐子,做枯燥无聊的路途上的添加剂。
“是的。它总是让我想到我美丽的妻子。哦, 她是多么美丽。她在舞池中跳舞,就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你不会知道她有多美,除非你见到她。”他像是在看往很远的地方,眼睛里尽是爱慕。
“那么——”
“那真是上天送给我最大的礼物——她竟然能在人群中看到我!你知道吗,那天在场的都是侯爵绅士,而我只是在舞台角落拉琴的无名小辈。我们就这样相知,相爱。这简直是一场梦,我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财宝砸中脑袋的幸运儿,为此我宁愿幸福地晕过去!太美妙了!对了,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不,你一定是听错了。”我不忍心再打断他,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座椅上的那个硌人的物块让我觉得我像是坐在遍布鹅卵石的河滩上。但是我想,在这样的河滩上坐着,听一个偶遇的陌生人讲一个未知的故事,好像也不是那么坏的事情。
“你知道吗?她简直是我的女神,自从遇见了她,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我的位置从后排一路调到了前排,成了首席小提琴手。不久,老团长就找我交谈,说想要早点退休,希望我可以接手他的工作。天知道我有多么感激她给我带来的幸运,以及爱!我还记得她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这块松香。它很美,像她的眼睛一样晶莹剔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些许惶恐。
“那可真幸运,不是吗?”大概我有些眼花,我想。
“不!幸运只是命运的一部分。命运安排我们走上婚姻的殿堂,而婚姻就是一条铰链,它几乎把我勒死。她是一个好妻子,她细心打理家里的每一件事。她还要跳舞,她太忙了。她把自己当做琴弦一样绷得紧紧的。后来,一次演出,她的脚扭伤了。那时候我已经是团长,有能力支撑我们的家庭了,我劝她在家里休息,给自己一个机会放松一下。我以为那样会好一些。可是她却开始胡思乱想。她经常半夜睡不着起来翻我的衣服口袋,想找到些我出轨的证据,我总会醒来,但从不揭穿。我觉得只要让她知道我有多爱她,她就不会怀疑我背着她出去鬼混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她终于不再这么做了。我以为是我让她相信。让她不再怀疑。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那个周末我们乐团的节目取消了。我在城里买了一束花给我可爱的妻子。我就是坐的这趟列车。你不可能知道我有多兴奋。我就像傻子一样把花裹在风衣里一路回了家。我在家楼下看见一个女人搂着一个男人上了楼。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你猜的没错,那个人就是我的妻子。我不敢回家。半夜的公园都是招待那些可怜的流浪汉的。我在那住了一夜。那时候我觉得我和他们是没什么区别的,甚至还要更可怜些,他们不过无家可归,我却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和爱人,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渡过一个夜晚。我攥着口袋里的松香,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晚上,脑子里嗡嗡作响的除了苍蝇还有我的妻子,我听见她对着我尖叫呐喊,我觉得一切都完了。”
“这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喝口水吧。”我把桌上我喝过一口的有些脏的纸杯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点水。说实话当我听到这里我觉得我松了一口气——所幸这只是一个平常简单的故事。我大概是一直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太离奇的故事,尽管不知怎的我觉得我隐隐的又有一些失落。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回家之后她看起来与平常无异,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大概猜忌和愤怒最后还是淹没了我的心——之后的日子我们经常吵架,她抱怨我爱她甚至不如爱我的琴。我发现自己再也不可以如以往一样包容她,却也不敢说自己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我还是怕她离开我的——虽然后来她还是走了,只留下一块松香。”
这个平凡的故事绕了一圈回到了原点,而他只剩下一块,丢掉了的松香。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又经历了一次那种痛苦。他的面部微微有些扭曲,像在努力把目光从我身后那个地方抽离。但是他很快又显得开心起来,好像讲完这个故事让他从头到尾重新活了一遍:“我想我该找到我的松香。我想起它时我总是知道我还是爱着的,重新经历这一切让我感到快乐,即使最终得到的是背叛还是觉得十分幸运。我该找到我的松香。”他把目光又掷回我身后那个虚无缥缈的点,“我该找到它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故事结束了,我又开始感受到那个令人厌烦的,硌人的玩意儿,我控制住自己扭动身体的欲望,尽量平静地看着他。
这时候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小提琴,把琴架在脖子上,右手拿起弓轻轻地搭在琴弦上——一首从没听过的曲子。弓没有上松香以至声音听起来很刺耳,莫名给曲子增添了一些悲伤的感觉。沉重的气氛挤在狭窄的车厢里。附近的远处的三等车厢的乘客——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民——和我一样的人,都扭头看向这里。我努力让自己忽视他们的目光,装作一心一意地听着曲子,尽管它在我听来只是一段和街头巷尾喧闹的音响放出的舞曲无异的节奏。
这首曲子足足有十分钟,就像他的故事冗长。我有些困倦,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浸在他的琴声中。我知道这是上流人才能得到的享受,所以努力把自己表现的像个上流人一样优雅——但所有我能做到只不过是不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比如抓抓屁股——那个抵着我的屁股的、惹人厌的东西就要让我无法忍受了。
一曲结束,他小心地把琴放回包里。坐回对面的座椅上。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我身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缩起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有些拘谨地坐正身子——他的澄澈的目光竟然让我感到有些羞耻了。
“谢谢你。”他说。
“谢谢我?”
“是的,谢谢你愿意听完我的曲子。我之前也有碰到一些人,我给他们讲自己的过去,他们听得津津乐道,似乎别人惨痛的经历让他们觉得很享受。但是当我开始演奏,我是说演奏,他们就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很好听。嗯,我是说真的。”我想我一定脸红了。
“我再次表示我对您的感谢,先生。”他象征性地给我鞠了个躬,大概是以往演出结束常做的动作,“失去了我的松香,人们竟然不热爱我的音乐了!天哪!这是多么恐怖!我在公园里练琴的时候,连小鸟都不愿在我身边的树上停留片刻。”
“我真想念我的松香。”最后他说。
“咚咚咚”车厢门开了。“先生,火车还有3分钟到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噢!已经这么迟了。我该了走,先生。另外一班车也许会让我另有收获呢。我该去找我的松香了。兴许下一班车上我就要找到它了。”
他带着讲述之前的平和表情——就像他突兀地出现在这个脏乱破旧的车厢上,也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坐在我面前,开始讲这个平凡的故事——站起来,冲我微微一笑。他看起来高雅极了,(我真的怀疑他的松香是不是真的掉在了这样肮脏混乱的地方,他像是不属于这里的,但他确确实实出现在了这里,我也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他转身缓步走出去。
我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我也要下车。我慌忙抓着我的编织袋站起来——这个时候,我终于看清座位上一直硌着我的罪魁祸首——一块棕黄的,如同女人美丽的眼瞳一般的松香。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他,他正缓缓步上站台,目光笔直的朝前走,但又让人觉得他是在寻找什么的。他看起来挺好的,唇角微微地勾着,好像是轻松畅快的,好像那个悲哀的故事,只是在不断地提醒着他去寻找他的松香。
“爱着人总是让人觉得幸运的。”
“就这样不断回忆着也好。”
我想了想,做了也许是世上最大的——也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件——好事,把那块漂亮的松香捏在手里,快步走出车厢。然后我的手轻轻一挥,它化作一抹棕黄色的弧线落在铁路上,成了无数碎石中的一块,从此沉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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