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8题】}外婆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钱康
外婆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我想我是不太写得好我的外婆的。
我对我外婆,有种复杂的情感。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外婆,不容易。这是我从我母亲的口中得知的。我外婆当年下放到农村。外婆被打成右派(大概只是因为她是国民党副官的女儿的缘故吧),只好来到乡下。因为是外来户,生活无着,住着柏油纸当瓦片的屋子。
艰难的生活,将我外婆推向了我外公。我外公是个孤儿,父母早亡。他那前后两间的破屋子,挤在人家中间,连个茅房都没有。屋后是一个只容两个人并排的过道,过道上放一个露天的粪桶。
可以说,穷光蛋的光棍汉,娶到了我那落魄的外婆。一字不识老实得近乎有点呆的外公,娶到了读过一些书,认得很多字的我的外婆。一个从小被害虫秃了发的瘌痢头,娶到了有一头浓密头发的我的外婆。两人相差十岁。
一个时代造就的家庭,就这么拼凑起来了。对我外公而言,无疑是捡了一个老婆。这个老婆不需要任何嫁妆,只需要一个有瓦的“家”。
有了家,便有了包括我母亲在内的三个子女。这个家的门口,养猪。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个迎接我母亲的,便是嗷嗷叫的猪,扇着耳朵,甩着尾巴,头搁在水泥围栏上,张着泛着白沫的大嘴。
前屋养羊,养鸡,养鸭,还有便桶。鸭不太养,因为傍晚要到河边呼唤,家里有老人,才有这功夫。羊圈很臭。后屋,厨房兼卧室兼粮仓。
即使是这样的陋室,也免不了被摧折。隔着两户人家的老人,有天晚上不小心,蜡烛点着了蓑衣,火苗上窜,火势蔓延,一排四户人家的房子烧成了火海。外婆家本就两间房,烧得精光。大概只抢出了几件衣服几床被子。后来,外婆家的桌子,板床,木箱,都是好心人捐的。
因为劳力少,小孩多。外婆家每年都是欠债户。辛苦一年,小队长一算,欠了多少钱,只好第二年还。如此循环。记得有一次,外婆为了让我母亲赚工分(出工才有工分,工分可以换粮换钱),硬把我母亲拉到了田里收割稻子。其时我母亲还不太会干活,加之身体也不健壮,邻居就觉得很不公平,后来大概还因为别的矛盾,两家人竟然在田里打起来了。外婆也不甘示弱,揪住人家的头发,就像人家揪住她的头发。战争结束时,两家人都像是从泥浆里爬起来的。但从此以后,我母亲也不去揩工分了。
后来田地分到户。多劳才能多得。因为没有劳动力,一家子的重担全在外婆身上。外婆干的活,一点都不比外公少。除了实在不适合女性做的活,有哪一样是外婆不做的呢?
农忙时节,既要养蚕,又要割稻、种田。外婆一早就到桑树地上剪了桑叶,来回背回几大捆。有的桑地离家有几里。我母亲至今仍记得桑条压在外婆的背上,外婆的背像拧弯的铅丝。垂下来的桑叶挂在她的额前腮边,看不到她的脸。外婆踩着急促的步子,身子用力一侧,将桑叶倾在地上,掸掸衣服,才显得轻松一点。桑叶白天够吃了,就马上烧粥做点心。匆忙吃完,就将一大锅子的粥、点心、什锦菜放进割草的筐,与外公一道下田去。弯腰割稻,难得去一趟的我母亲,时常会纳闷,外婆的腰是不是铁打的。外婆拔起秧来,也是好手。秧凳在水田里航行,外婆手里的秧一捆捆地甩向田埂。她偶尔会抬脚看看腿上的蚂蝗,看到青黑的吸食的蚂蝗,一把扯下,扔到远处。血顺着她的腿肚子往下淌,这时的外婆,会骂一句粗话。
外婆的粗活干不完。傍晚收稻的船回了家。外婆将稻装进箩筐,外公挑上岸,倒到晒谷场。稻子全部上岸后,还要搬上筛子筛去碎叶和秕谷。一直忙到天黑。然后烧火做饭。晚上也不能安耽地睡觉,蚕要喂,一个晚上至少两次。等我母亲也能做帮手时,我母亲说最深恶痛绝的就是晚上一二点钟被外婆叫起来喂蚕。我母亲经常诅咒蚕,半闭着眼睛服侍它们,我母亲曾经不断地设想有没有自动喂蚕的机器,也在心里头责怪外婆为什么不把桑叶都堆在蚕上,而要吃一次喂一次。其实,我母亲只是在外婆实在忙不过来时,偶尔被叫起来而已。
外婆,是一个粗人。少有温柔慈爱。 她嗓门粗,傍晚喊孩子们回家吃饭时,她的音量可以翻越好几排房屋,再“嘭”地落到地上。我母亲无论躲在村里的哪个角落玩,都可以被震到,随后马上回家填肚子。她讲的粗话,不会少于我外公。她的习惯用语中,常含着粗鄙的词。她和外公,常有战争。特别是在外公忙了一天喝了酒开始面红耳赤的时候。一个叹苦,一个埋怨,互不相让,火花四溅。我外公羞于以前的贫贱,血脉喷张,用力把碗砸向地面,碗“镗”的一声碎成几瓣。我外婆忍无可忍,一边红着眼睛,一边也操起一只碗砸向地面。外公的火山终于爆发,索性嗖地站起身,掀掉桌子。桌子翻了,碗筷瓢羹也都翻到了地上,有碎的,有不碎的,乒乒乓乓。我母亲站在一旁,吓得心都收紧了。直到邻居来劝,战火才会熄灭。第二天一早,两人又一起出门忙去了。只是,下一次,肯定不远。
外婆也会和别的男人打架。舅舅在茧站卖茧时,不知怎么,大概被茧站的工作人员欺负了,外婆不肯了,冲了进去,和茧站的工作人员扭打了起来,还在那个人的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结果,外婆被关了几天。出来时,她还说,饭菜不错,有吃有睡。
外婆做了很多男人也不能做,做不好的事。外公在家里,出了劳力之外,就像我外婆说的,是个安乐王。不会动脑筋,不会做打算。主外的事,全由外婆担当,外公只需一口酒喝,一支烟抽。他在外受了屈,从不敢对外人发怒,他把怒火全按在心里头,到了晚上,借着酒劲发作出来。喝酒的外公,经常是个火药桶。有钱时喝,没钱时赊。在酒中,外公找回男人的尊严。外婆就苦了。造房子,全靠外婆张罗。她厚着脸皮出面,托人的事,只有外婆对人家说尽好话。买材料,叫小工,算账付工钱,没有一样不是外婆操劳的。还要给小工烧点心。外公,和小工没什么两样,只是做得更勤快而已。外婆家的新房子,居然东挪西凑地造起来了。阳台没有栏杆,梯子当楼梯,幸好我们都没有摔下去过。
生活似乎渐渐有了起色。母亲和她的兄弟们都有了自己的竹板床,也有了有蓬的茅房,不用担心拉屎时肥水溅到屁股上了。外公在外婆的鼓动下,居然胆大包了一个大鱼塘,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外公的眼神似乎都抬高了一些。割草喂鱼,赤脚挑担。他们为了鱼塘,不得不摇船到更远的地方去割鱼草。鱼在长大。可是,外公没有养大鱼塘的经验,一个沉闷的夏天的早晨,鱼都浮到了水面,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吃着水面,外婆赶紧叫人装马达,马达哗哗哗地开始搅水,家里人也不可能闲着,各自在岸边用木板、船桨划水。 可是,鱼塘太大,鱼太多,前一天,大概喂得太饱,一切都成了徒劳。很多的鱼,沉了下去。外婆当机立断,让外公捞鱼,趁鱼没死,还可以卖个价钱。下午,便有很多鱼又浮了上来,只是肚子朝天,白晃晃地一片,散发着臭味。之前捞起来的新鲜死鱼,要杀掉。外公一边剖肚,一边吧嗒吧嗒掉泪。外婆没有掉泪,她对外公说:哭什么哭?又不是死人了。船到桥头自会直。
这是外婆最常说的一句话。船到桥头自会直。我们家的这条破旧的小船,全靠外婆掌舵,划过了一程又一程。有时搁浅,有了漏水,但外婆绝不轻易掉泪。在我母亲因为读书不劳动被邻居说成是“白大蚕”(不会结茧的蚕)时,外婆替我母亲坚持。在我们穷得不受人待见时,外婆仍然爱说笑话。再饿也不能饿孩子。我们在这艘摇摆的船上,吃得饱饱的。外婆总是想着法子算计我们的肚子。即使没钱,也要借钱买鱼买肉。过节,肯定会买肉,凡是节,就有肉。新米进家,肯定会买肉,名为新米饭。过年时,我们还会杀猪,这在别人看来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穷开心。外婆会煮一大锅的黄豆烧肉骨头。我母亲最爱啃一片片的扇子骨,啃完后给家里的老狗啃。夏天外婆便会带着我母亲去摸螺蛳、挖河蚌。她常说,吃光用光身体健康。她爱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倒了日本侵略者。外婆是一个兵,也是我们家的将军。将军倒头便会睡着,手脚摆成一个粗犷的“大”字,鼾声粗重似雷。外婆待我母亲是最好的,我母亲是长女,仗着体弱,又打着读书的旗号,没有干过重活,读书成了最得意的借口。外婆几乎没有重重地骂过我母亲。哪怕我母亲的学习很受挫。其实外婆只要稍微下下狠心,让我母亲进桑地下稻田,我母亲就不会是现在的一名人民教师了。
童年并不都是欢乐,艰难的生活总让人得咬着牙活下去。上辈人辛苦挣扎的身影,也是我们这代人童年回忆的背景底色。
当我们选择生命的时候,实际上生命在我们的血脉里已经流淌了很多年。生命对一个人来说既是一种时间的延续、岁月的更迭,同时也是一种精、气、神的拓展。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从外婆那儿承接一种博大宽厚的胸怀,从外婆那儿延续一根压不断的脊梁,进而从外婆那儿接纳一种相互信赖、相互搀扶的勇气。有了这些,生命之树便真正活了。在生命的长河中,有挺起腰就挺出一座山的尊严,有站直了就站成一棵树的风景,有蹲下去就能负重千斤的气势,有坐下来就能海纳百川的厚重,有躺下去就能砸出一个坑的透彻。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外婆给予我的。外婆啊,您就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永远在我的心底流淌…..
浙江省湖州市德清高级中学 高三(1)班 钱康
指导老师 王艳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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