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老游记

我对绍兴的印象很好,大概是因为它的书卷气很重。小时候就听大人说,绍兴是出师爷的地方,足见当地有才学又有胆识的人很多。绍兴有陆游、徐渭,还有鲁迅,从北方迁居与此的王羲之,因为一座兰亭一座山,撑起了半个东晋的纸上风华。
所以,绍兴是有底蕴的。有底蕴的人腰板挺得直,大概城市也是如此、
从杭州东站到绍兴北站,只需要十多分钟。我早上慢吞吞地出发,坐在车窗边连一个哈欠都没打,就完成了两座城市间的迁徙。背着花色的双肩包,我沿着出站电梯缓缓落地,忽然觉得城市之间也需要缘分和默契:有了缘分就挨得近,有了默契就界限分明。
因为之前制定了简单的路线,所以出站后,我直奔公交站台。大约是工作日,过了早高峰,站台上的人并不多。看了站牌以为要等个把小时的我正准备找个位子坐下来,815路公交就赶着巧地停到了我面前。司机是个戴墨镜的中年大叔,一瞧我就问:“去安昌啊?”他的话带着很厚的绍兴口音,我听了半懂,然后乐呵呵地投了币。
这大概是我几年来坐过的最空旷的公交车。从始发站出发,加上我和司机大叔只有六个人。后来我才意识到人少的原因:从地图上看大约是十公里左右的路,815路公交车东绕西绕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达终点——足见其面面俱到以致得不到赶路之人的芳心。
我不是路痴,但只要不是用脚走,随便到哪都分不清方向。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路边的标识一会儿是镇,一会儿是村,开过的路一时宽得像省道,一时窄得像条裤腰带。其中有一段路从村子里经过,两边都是村屋,屋前的树木茂盛延伸到路上,使原本狭长难行的水泥路愈发逼仄。更恼人的是前面有辆超载行驶的三轮车,负重太多而挪动吃力,步履缓慢得让人着急。我有些不忿,不曾想司机大叔连喇叭也不按,方向盘往左一拐就踩油门提了速。车窗擦着三轮车上的胀鼓鼓的蛇皮袋,刷啦几声,响动轻微。我倒是佩服起司机来,沉着冷静,当机立断,颇有大将之风。
穿过几个村子,路便变得宽敞了,在到达终点站之前,我先遇到安昌隔壁的小镇,叫做齐贤。先齐贤,后安昌,这些名字起得挺有意思。
下车时,已经是十点左右。太阳爬上头顶,明媚而清亮。我戴上鸭舌帽,撑着伞,知道还有一段路要走。但是安昌古镇由于未被完全开发,所以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入口。我从安昌公交站开始,绕过一个红绿灯,就走进一条不算太窄的水泥路。路很平常,但在路上的竟然都是些重型或是中型卡车。两旁的建筑正在拆除,白色的矮墙上用朱笔写满“收废品者不得入内”的大字,地上堆着绿色和蓝色的玻璃碎片。大型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排队驶过,扬起水泥路上的尘土,喇叭声此起彼伏,令人生燥。我小心翼翼地靠着路边挪步,脑海里欢脱地想,这古镇虽小有名气,但门面功夫实在是一片狼藉。
奇怪的是,从这条路往古镇的方向一转,走上七八步,狼藉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小溪,溪水不太清澈,水面还长着浓密的水草,被竹子做的框架拦住,挤凑成一堆,更显得郁郁葱葱。
沿着河边一直走,很快就能看见两侧古朴的房子。房子全是木制结构,上面是阁楼用来住人,下面用木头撑空,形成了足以让人通行的空间。脚下全是石板,形状各异,深浅不一,颜色淡淡发白,表面却是很平整。不禁引人感慨:很难想象有多少双脚前前后后地从这些石板上踩过——蹦着跳着的孩子长大了,赶路的人来过又走了,只有这些石板,浸透过雨水,拥抱过阳光,却像是永远不会疲惫苍老地迎接着我这样的偶然拜访之人的重量。
我在这连成片的木头架子下走着走着,听不见任何的车声人声,回头一看,却也看不见那条灰尘漫天的水泥路了。

再往里面走一段,眼前便开朗起来。依河而建的屋子成排延伸开去,彼此之间又紧密地挨着。再拐个弯,便能看见连成一片的圆桌,圆桌之上是随风而飘动的三角的黄旗子,上面用繁体字写着什么饭庄,酒庄,约摸是还没到饭点,再加上不是节假日,并没有多少食客。这些饭庄的老板伙计坐在门口,围着围裙,伸出头看看天色,又招呼着河上往这边驶来的船只,简单寒暄,又笑着飙上几句简短而密密麻麻的绍兴话,逗得我耳朵微微发颤。
不甚宽的小溪上有来往的船只。我觉得那划船的船夫很本事:脚上两只桨,手上再加一只,既能省力,又能准确控制方向和重心。船只细长而成乌黑,姑且把它当成鲁迅书里的乌篷船,毕竟我的潜意识里总觉得仿佛看见这船和岸上的饭馆,便算是揭开了古镇的一层面纱。我胡乱地拍了几张照片继续往前,越走越深,只见日头暖洋洋地照在水面上,却照不亮这木头凉棚下面的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我偶尔往旁边的屋子里瞄上几眼,里面似乎都没有窗户,只打通了一两个胳膊粗的小洞,所以屋子里显得很暗。有几家门前坐着老人,他们的头发全白了,都低着头打着瞌睡。我遇到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女生正在拍一个慈祥的老奶奶。她连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和同伴笑呵呵地轻声说道:“奶奶没睡着,眼睛还一眨一眨的。”
那老奶奶也不知听懂没听懂,哼唧了两下,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这条溪很长,所以岸边的建筑也延绵不绝。我走的这边开着商店,另一侧因为是屋子的背面,光秃秃一片,显得空落落的。我打算先从头到尾逛一遍商店,然后从对面再慢悠悠地荡回来。
商店很多,卖的东西种类也很多,有卖箍桶的小店,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玩意,老板在店中央当场制作大箍桶,周围堆了一圈有小腿高的刨花。我想起小时候看的戏剧碟片,里面九斤姑娘的父亲也有一门这样的好手艺。再往前走,就会遇到文艺的咖啡小铺,小铺子的老板娘看上去四五十岁,头发烫成紫色的短波浪卷,身材略微发福,爱在墙上粘满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和塑料花,还在桌上放了好多鲜艳的玩偶。说起这些布置的创意时,她的语气颇有些自得。当然,咖啡厅里少不了画册和书,只是当我找了个位子坐下,在书架子上轻轻一碰,食指上却沾了层薄灰,想来这段日子也许生意不好,亦或是小镇里爱喝咖啡的人实在不多。

再往前,就是几间茶馆,和所有江南小村镇一样,很多人在里面打牌。这应该算不上赌博,但人们脸上又都有赌徒的或喜或怒的神情。茶馆内侧便是老戏台,绍兴有越剧我知道,但是什么宝卷的我不清楚,应该就是说唱艺人的表演形式。不知是谁家趁着好太阳晒了几床被子,立在戏台前面,形成了很强烈的视觉对比。这里既没有唱戏的人也没有看戏的人,除了戏台上头写的“出将入相”四个大字,其他的都有些寂寥。
我没有走进什么风俗文化体验馆。对于同是江南人的我来说,这些东西成为不了噱头,而当我拿着黄酒棒冰从另一侧往回走,看见埠头上的浣衣妇女时,竟然会觉得很感动,这种感动来自于记忆里那份熟悉感:她们像极了我的母亲。水乡的女人爱水,有水的地方就有滋润的日子。数不清的故事在她们的洗衣棒槌里咂咂作响,不轻不重,却又有刚有柔,跟她们的性子和说话的腔调不谋而合。
这是古镇。我走了整整一大圈,看见头顶那蜘蛛网似的悬在低空的电线,看见那些发黑的窗子和向外伸出的屋檐,看见那零星排放的晾衣架和竹架上纷繁多样的床被衣物,越来越肯定这是一座会呼吸,有表情,生动却并不活泼的古镇——它配得上古这个字。
我不由得感激它没有遭受商业化的过度侵扰。和那些耳熟能详的热门景点相比,她有飞扬的尘土和不甚洁净的溪水,有烟火气,有人们咀嚼食物的声响。
临近中午,我找到一家小饭馆坐了下来,老奶奶是唯一的主厨。我点了碗馄饨,坐在一旁看着她一只一只数着数地往手里塞,直到塞不下了再往锅里一抛。她不知道我赶时间,慢吞吞地在大瓷碗里放盐,放葱,加开水,然后用同样的频率在揭开锅盖后的雾气里捞起我的馄饨。像完成了一项任务,神情端正地说:“wenden”。
我临溪而坐,船夫正划着船慢慢经过,水声温柔和善,我想,此情此景之下,我是不适合狼吞虎咽的。馄饨汤的味道很淡,我看着桌上的红艳艳的辣椒粉,我像往常一样加了几勺,不够,再来。直到辣味反客为主,我才心满意足。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只能把这碗馄饨当作我与这座小镇的告别。
当然,我感激这一方木桌,这一副碗筷,还有这一瓶满满当当的辣椒粉,毕竟,所有的告别都不宜太过平淡。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