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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

作者:沈珏 发布时间:2018-03-16 11:18:48


        我第一次见到这只狗子是寒假回家以后的事了,当正读小学一年级的弟弟兴高采烈地打开院门邀请我参观他的新玩具时,我看到了这只可怜的狗子:它才很小的样子,体型跟那些毛绒玩具差不多大,竖起的两只尖尖的耳朵正紧张地探听着我们发出的声音,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被藏在花色毛里。没被修剪过还带着脏东西的指甲、沾着泥水搭在一起的短毛、惊慌恐惧的眼神,脏兮兮的可怜模样只能说明这只狗子与村里的任何一只狗都无异——它,只是一只土狗。


       弟弟和我说,这只狗子是他爸爸的朋友送给家里的,是因为家里大狗一下子生了太多只小狗,实在是放不下了,只好拿来做了人情。在乡下,这种事情实在是见怪不怪了,和猪一样能生的土狗到了临近生产的日子,往往只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安安静静地并且痛苦地进行生产。等过个一天半天,如果还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土狗的主人就会象征性地去望望它:看看生了没有,生了几个又或者看看生产的母狗是否死了。土狗生产了,主人把才出生几天的小狗从狗窝里抱出来,也不顾母狗的呜咽声,一只、两只,又一只,把同样还是孩子的小狗当作玩具般送给亲朋好友的小孩子们,供他们玩耍、戏弄。乡村人对于土狗的同情几乎是零,这可能是源于不同物种但同阶层之间,高等物种对低等物种的歧视与冷漠。这种村里到处都是,挂着长长尾巴、面相凶恶,丝毫不惹人喜爱的流浪土狗们,很多时候只是村民消遣的工具。


       这样的小土狗,可能会重蹈它们父母的命运。幼时的它们就秉承了土狗与生俱来的忠诚度,日复一日地陪伴着小孩子们,大多一声不吭地面对小孩子不知轻重地耍弄,即使真的被弄痛了也只能从嘴里发出几声呜呜,缺少母亲照顾的小土狗沉默得不像一只狗子,而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委屈小孩。但土狗对主人的极度忠诚,却无法换得它们和宠物狗一样的待遇。在农村,很多土狗都是进不了家门的,因为主人嫌弃它们身上太脏,嫌弃它们会在家里随处大小便。主人近乎天真得以为世界上除了土狗以外的所有狗都很干净,它们都会把自己舔得像刚洗过澡一样干净,它们聪明得足以知道如何正确地去上厕所,而只有土狗,是那么的脏乱且愚蠢。可怜的狗子,从小时候起,即使是寒风凛冽的冬夜,也只能呆在用板子随意搭建,入口处只挂一块破布的逼仄空间里。


       我曾看到它在风中不住地颤动身体,那是极度的寒冷,南方冬季侵骨的冷正一点点钻到它皮毛深处,狗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它想要进到家里去,它试图想要得到一点温暖。我看着它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映着瓷白的墙砖,映出了一只狗子对归属的渴望。我的内心妥协了,侧身看着它一路小跑兴奋地进了家门,在稍微暖和一点的家里,它好像被温暖化了,像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被春日无所顾虑地宠着。它的内心一定是憧憬春天的,起码春天让它终于活得有点像一只狗了。狗子汪汪地叫着,跑过来蹭蹭我的脚,又用牙齿咬咬鞋上的绒球,那时的它就是一只无忧无虑,被人怀抱的宠物狗,活泼且快乐。


       那瞬间,我萌生了一个想法:想要把这只狗子藏起来,藏在家里某个隐蔽的地方,隐蔽得让人发现不了,隐蔽得至少要让它平安度过这个冬天。可是土狗的欢乐似乎不被人允许,厨房里它汪汪的欢呼声很快就把爷爷奶奶招来了,奶奶一看见它就气得使劲跺脚,一边厉声责怪我为什么要放这么脏的狗进来,一边打开门让寒风使劲灌进来,“快走!”,奶奶不停地催赶它。它不想走,它每往前走一小步就停下看看我,似乎是希望我可以把它留下来。那是多么期望的眼神啊,那是一只狗子对它所信任的家人所发出的乞求。它不想走,它被奶奶赶到门槛上却迟迟没有跳下去,它还在看我,它还是期待我可以留下它。直到奶奶重重地关上门,它可能被压到脚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声。我感到无能为力,活生生的一个人却无法为狗开启一道门,奶奶还在教育我下次不能把这种狗放进来。我别过头,看向窗外,窗玻璃刚刚记录下了我的逃避——我逃避了一只狗子的期待。


       它又被重新赶回冷风中,一声不吭,只是自顾自地在窝前打转,一圈又一圈,一圈圈地绕,似乎想要绕明白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似乎是想要绕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孤孤单单,似乎是想要绕明白自己的归属地到底在哪里?它很想问问人类为什么它不能和其它的宠物狗一样得到主人的关爱与呵护,即使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就连一个可以躲避寒冷的地方都没有呢?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它,也没有一只狗可以告诉它该怎么办,它所能接触到的朋友都只是土狗而已,大家似乎都没有家。隔着一堵墙,我难以想象狗子的悲伤与愤怒,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风一阵阵刮过的响声。我曾经以为自己对土狗还不像村里人那样无情,可直到躲避了那个眼神后才知道,我确实没有那么无情,我有的只是一般冷漠。


       第二天我准备去探望它,撩开那块薄薄的布,想要看看经过一夜风雪折磨后的狗子怎么样了,却意外没有见到它。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碗泡在汤里已经结成块的冷饭了,那都是昨天中午奶奶让我倒在里面的了,应该已经是非常非常的冷了。狗子不在里面,我站在门口也汪汪地叫起来,试图把它叫回来,可是前后左右,没有一只狗是跑向我的,它大概是走丢了吧。丢失狗子的这天,全家没有一点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做饭吃饭,还是吃饭睡觉,直到晚饭后站在院子里与邻居闲聊的时候,奶奶才提到那只走丢的狗子,说一早上就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奇怪地看向奶奶,原来她知道得比我还早,可是她为什么能够忍得住不和我们说呢?是根本忙到忘记了吧,过年时候那么忙,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既要照顾好容易放假回来休息的一大家子人,又要招待前来做客的宾客,怎么会有心思去牵挂一只毫不重要的狗子呢?邻居也是满不在意地搭腔,“兴许是被人抓去做了狗肉吧,前面的那家今年过年也杀了家里养了几年的土狗,说是做出来的红烧狗肉还蛮香的”,他边说边咂嘴,“不过我们家那条狗我是舍不得杀的,土是土了点,好歹也是养了十多年的老狗了。”奶奶和邻居一茬一茬地讲着话,弟弟静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他呆呆地望向狗子以前住的破烂小屋,他并不知道这只平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去了哪里,他并不知道这只被自己当玩具的小狗在别人眼里是多么喷香的一碗肉。他在等狗子回来,因为他才偷偷摸摸地从汤碗里抠下一块冻成硬块的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狗子的塑料小盆里。做完这一切的弟弟满心期待,期待他的小狗第二天又能活蹦乱跳地走进他的世界。


      但或许它真的回不来了,上楼睡觉前我最后一次看了看狗子的家:昏黄的街灯下,它的窝被房屋笼上了无法回归的阴影;破布斜斜地搭在铁板的一角上,奶奶为它留了回家的门。狗子会回来吗?我这样问自己,对门院子里看家的、一直任劳任怨的大黑狗这些年似乎也从来没有在主人家里过夜过。老狗尚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狗的野性,幼犬难道就一定还要重蹈覆辙沦为人类的阶下囚吗?被一味索取却从来没有得到回报甚至还面临被宰杀威胁,一直提心吊胆生活的土狗们,对主人言听计从,点头哈腰,义无反顾跳进被自己最信赖家人设计好的陷阱里的它们,是否还是一只自由犬?


       狗子最好不要再回来了,它应该去做一只自由的狗子,风餐露宿却可以随遇而安的自由狗胜过寄人篱下的家犬几百倍,自由才该是一只狗的选择。我如此殷切地期盼着它可以过上一个新的生活,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消失了整整一周后,我的狗子还是回来了,它又出现了,在那个街角的拐口。远远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已经准备好像对待一只宠物狗那样宠爱这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生命,我已准备好它欢欢喜喜地跑向我。即便它失去了狗的野性,即便它因害怕人类的虐待而变得软弱,它仍是我的好伙伴,是需要被呵护的一员。可是它没有,这个被我认为已消磨了狗性的小东西转过头,扑腾着短小的腿,迅速地跑向靠近家门的陌生人,用还未成熟的幼稚声音向过路人发出警告,“汪,汪!汪汪汪!”


       我突然想到对面的那条大黑狗,它很少被喂食肉类,经常啃着骨头经常走来走去到处找吃的经常被赶到外面空地上休息,然而它还是那样年复一年地,雄壮威武、极尽忠诚地守在大门前,守候即将归来的家人,守护家里的每一员。或许一只土狗野性的一面正逐渐被现实消磨,可是这只狗子却将自己所有的凶悍都化为了温柔,再将自己所有的温柔都赠予了需要它守护的人,在某种程度上,狗性已经完成了到人性的转变。


       狗子熟悉的叫声把弟弟引了出来,他开心地从家里奔跑出来,蹲下身张开双臂,我看见狗子欢欢喜喜地扑进了弟弟的怀抱里。弟弟把它抱起来再举高,它汪汪地小声叫着,周围是欢乐的笑声,连奶奶都走出来庆祝狗子回家。那天,我透过大家的眼睛重新看见了这只可爱的小土狗。


       这一天,没有一个人逃避来自一只狗子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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