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若尘·第一卷
卷前序幕
“文书旅者(World Traveller)”。
这个另类职业的出现,已经是相当久之前的事情了。职业的发起者以及投资者是慈善界的几位代表。事实上在人心难以揣测的现今,人们发现这种职业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的。
旅者是每日奔走大陆各地的匆忙职业,他们以自己寻找事物的本质目的为目标,而四处协助那些需要受到帮助的人,逐渐的,他们在人们眼中开始变得不再意外。
或者由其他的一些角度来说,虽然职业的作用是为了帮助,但也依旧是发展出了许多其他的功能。
于是现在,又出现了可以委托旅者的相关机构。
第一卷《教授与文书旅者》
Part.1
坐落于东部海岸的边缘。
斯科特是大陆闻名的科研总站,受王国安置于邻水的港口地区。
住在城市里的居民们,多数是为王国奉献生命以进行研究的科学巨匠,他们终日坚守于岗位,不分昼夜地工作。而其余的人则是外来访查的贵族,以及游客,虽然可能不太能理解那些有关蒸汽机械的设备常识,但他们也依旧大肆称赞,而给予资金,冠斯科特以“基地”的荣誉名号。
于是随着大众舆论的逐步叠加,富豪们为获 取利益开始在斯科特中心建造别墅,他们认为第一手得到科技相关的情报不论如何都可以加以使用,同样还能够欣赏到临海的美丽景色,或许无法忍受白日时城市如同沸腾一般的尘嚣,不过一切都还是值得的。
此时的斯科特城正处于秋季。与城市中心建造的大众观念不同,在几乎远离喧闹的偏僻地区,顺着河流的边际,有一栋别墅。
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建造别墅是一种自讨无趣的行为,况且由外貌来说,房屋的结构虽然不错,曾经的辉煌也可见一斑,不过在现在看来,杂草丛生而残垣断壁,即使是试图隐居的人,或许也不会住得如此破陋。
但事实上这家的主人却是受整个大陆关注的人。他并非富豪,而是过去辉煌一时的科研教授:赛斯特。
对于赛斯特的描述,没有人可以真正说清楚,他几乎不在盛会上露脸,即使是偶尔的发布会也只是派助手上场,因此对于真相就难免会有一些神秘的传闻。不过根据别的一些科研工作者介绍,赛斯特的相貌极为普通,亮丽的黑发、银白的大衣,那是一种在任何人眼中都不会留下深刻印象的面容,至于性格方面,则又显得有些古怪刻薄了。
不过自大陆战争后,赛斯特就消失在了大众的视界。
赛斯特原本期望着自己制造出的武器可以保护人们的安全,然而,现在即使是他本人的家庭,也被这些武器所引起的战争拆散。
赛斯特的妻子死于敌人的俘虏。魔元使徒胁迫他交出最新的武器开发蓝图,不过即使是自己的成全以及千般万般的恳求,他们居然还是杀了妻子。
所以赛斯特直到现在仍就痛恨着。
“没有关系,至少如今,你还可以投入千倍百倍的爱给你最亲的女儿。”
曾经的同事这么安慰自己。但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够使人停下悲痛与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自己的科技真正有所用处,只要能够守护她,花费多少精力都无所谓。
生命的消耗也好,以经济交换也好,若是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哪怕倾家荡产,自己都无怨无悔。
显然妻子并不是为了金钱和利益才和自己在一起的。他们在那个公园相遇前,各自都没有丝毫的名气。妻子喜欢蝴蝶,而赛斯特则意外看见了她观察蝴蝶的清秀侧脸,于是一见钟情。
喜欢她的侧脸。
她呼吸间泛起的微笑、以及蝴蝶。
还有四处流经的微风:她飘动的发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依旧如此重复、重复……
那样荒谬却尤其真实的日子里他毫不间断地反问自己。
直到最后,那成为了一阵叹息。
他想到自己还有女儿。他甚至还有整个世界。
他不希望再失去了。任何。
但之后的一切,或许又起源于那个不切实际的预感。
他突然预感到自己的女儿也将离他而去。他害怕,害怕陷入那种戏剧性的孤独。他总感觉上帝可能不满于自己研发武器的行为,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不过很快,他又发觉这是一种极为诞罔不经的想法,但即便这样,他还是特地向之前自己极为排斥的占卜师寻探了结果,他从不迷信,而这次,哪怕是为了女儿,他觉得自己也有必要相信任何事情。
他不希望成为一个孤独的人。
那段时间可以用惊慌失措来形容。每一天都像是在体验最后一日的惶惶不安。因为那是战火的年代,所以一切只能继续:他祈愿女儿的最后时光是幸福的,即使是一生。
但出乎意料,意想中的最后一日竟然来得如此仓促。
告别时,赛斯特没有想过那竟然会是诀别。
他记得那天的天气很不错。
他被“邀请”前往艾克兰斯帝国开展“心脏”的修复工作,那是强制性的命令,即使不情愿仍必须执行。
那天下午,女儿陪自己漫步了整个公园,几乎是聊遍了所有的琐碎。天空晴朗而无杂质,夕阳落下的时候,世界的末端染红了整片天空。
翅翼金黄的蝴蝶于杂草间游荡,上下盘旋,如同悬浮不定的枫叶。黄昏由其作衬,不免勾起言蔺的回忆。
“蝴蝶……”
女儿看到它们,停下了脚步。
“这样的颜色真的是难得一见呢。爸爸,如果是科技的话,人是可以变成蝴蝶的对吗?”
怎么可能呢?
即使是科技,也没有到达这样神奇的地步。
但赛斯特并没有告破一切,他很认真地回答:“总是可以的,只要心中相信。”
或者说自己需要坚信,一切会向好的一端发展。
女儿露出了久违的笑颜,双眼同样闪起动人的光芒:
“迟早有一天,我也会飞起来的吧?”
“到时候,你会迟到吗?”
就像它们一样。
就像那些蝴蝶一样。
一定。
一定会飞起来的。
赛斯特这时发现女儿的容颜和妻子是那样的相像。
即使是侧脸。
即使是承诺。
蝴蝶掠尽后,赛斯特搭上了最后一班列车。
他整个过程中一直都很担心,但他劝说自己不要害怕。
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工作开始五天后赛斯特便以超常的速度完成了任务,成为第一个离开的人。
然而即使是归途,噩梦依旧频发。夜晚的惊醒与黑暗缠绵,直到终点,他发现自己所难以接受的时间竟然只是短暂的两天。
他以飞速跑回了家。不过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居然都只是建筑的废墟。
而脑中回响的则是偶然看见的报纸内容:战事重演。
他在自家别墅的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战争。
他几乎是不能相信这样的结果。
——战争。
明明女儿的笑容到现在依旧是历历在目。
——战争。
明明她才微笑过啊。
——战争。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天?
赛斯特像疯了一样在废墟中寻找,他不敢相信这真实发生的一切。
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小时……
即使是夜色中也依旧寻找,而双手则逐渐血肉模糊。
她还活着吧?没有尸体就还是活着吧?赛斯特流下了悲痛的泪水。
即使是无法接受——
他真的成为了一个孤独的人。
后来别墅就受到了重修,在自己几乎绝望的目光下。
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梦魇中,赛斯特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他回到了自己曾经喧闹的家园,从此再不作声。
赛斯特在许多科技方面都拥有专利特权,所以即使是挥霍,也可以安稳地度过余生。虽然并没有堕落,但可以说现在的他是完完全全陷入了悲伤与懒惰。
大约是七年后,曾经的科研伙伴为自己带来了新的企划。
那是大陆先进科技“魔械”研究的规划方案,在大陆众多的科研工作者中,国家联会选择了赛斯特,或许这样的荣誉现在已经对言蔺毫无诱惑力了,但他偏偏想到了女儿的愿望。
如果说飞起来的话,这种科技是一定可行的。
赛斯特不期望荣誉,他希望看到那样的场景。
用生命追寻的场景。
但直到实验室临场,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的身体在惰性的生活中变得迟钝,无论是双手,亦或是身体,都不再敏捷了,况且时间紧迫,请助手更不可能的选择。
而“魔械”又是一项大工程。
然而,此时赛斯特的心中,却预先有了蓝图编写的计划。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将心中的意向转化成直接明了的图案了。
于是赛斯特向企划的推荐者提出了这个问题,而对方回复说有一个有效的方法,同时比较方便:
“我觉得你可以委托文书旅者来帮忙的。”
“啊?文书旅者?”
“你……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这些年是真的不接触外界新气象了吗?”
“……你何必挖苦我。”
“好啦,就是相当于帮你记录的协助者啦。”
“可以画蓝图的吗?”
“嗯,当然。”
赛斯特对这个名字很陌生,认为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大概就那些无事可做代笔者。
而之后,文书旅者却改变了他的整段余生。
Part.2
脚步声。
女子的出现打破了一直以来的清静。
梳理完整的银白头发上,水晶饰品晶莹剔透而若隐若现,奇异的耀芒,映照雪色群衣的衬托,给人以极为充实的窈窕身材。
宝石般的双瞳迸射出令人窒息的淡蓝色微光,双手频率相似地来回摆动,银质手镯尤为瞩目。
声音的发起者是向前慢步的黑色长靴,她的身上还背着一只小巧的肩包。
她穿过那段极为漫长的废墟。沉默无言。
她所经过的地域,凉风拂面,落叶盘旋作响、起伏跌落。而直到一切漫长的旅途抵达目的地,她才发现所谓委托者的别墅居然已经落寞到杂草丛生而藤蔓交错的地步了。在微泛淡黄的白色木门前,她按下了门铃。
如同噩耗一般,久违的声音就像是恶魔到来的前兆。门打开了,由阴影中显露出赛斯特无味等待而导致的疲倦面容。可能从某一些角度来说,错杂的黑发以及凌乱的衣装还能够勉强算是在家待客的基本面貌,但打破观念,此时赛斯特第一次看见了她,原本意料中的对方应该也就是一副朴素的样子,不过面前的真人却不同于意想,简直就是可以与自己形成对比的模样。
她实在是太美了。
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美丽。
或者说是天使一般的容颜,甚至可以使人忘记呼吸:
“你就是所谓的……文书旅者、对吗?”
“是的,先生。这里是您所委托的文书旅者:伊芙薇特·达斯特尔。”
就像是小说中看到的插绘一样。回应也像是山谷中的空灵微风。
安静。无暇。美好。纯粹。
可以将秋日的萧瑟转化为海洋一般的深沉,以及记忆里樱花花瓣的飞舞,寂夜繁星无穷尽的闪烁。
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感觉时间真的能够凝滞在这一刻。
赛斯特完全没有调查过任何关于文书旅者的其他信息,他想既然同事都是以那样平淡的表情叙说一切了,那么想必也就会给自己安排一个比较适合于工作的人。
之后经过一系列的手续,同事也没有接受自己的钱,只告诉他委托的时间是一周,仅此而已。
——这样还可以做好原来本质的工作吗?
倒不是说她看起来不太会工作,只不过……
——如果是那样的容貌、以及性格。
也并非是讨厌那种程度的安静,只不过……
——直到现在还惦念着自己的妻子与女儿。
只不过多了一个人似乎就多了一分不协调感。
赛斯特突然感到有一丝后悔,他想下一次如果再发生这种事,自己应该会先问个清楚的。
虽然对方给自己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此时无所知晓的伊芙薇特坐在客厅勉强整洁的沙发上,一脸平静地接受着赛斯特的茫然目光,内心或许有疑惑,也不试图表露。
“你是哪个国家的人?”
提出了无关痛痒的问题。
“嗯?先生在委托前没有翻阅简历吗?”
“因为是朋友代订的,所以可能不太知情。”
“这样是吗?那么其实无论是我们当中的哪一个,都是从齐尔雷克奔往大陆各地的。”
“齐尔雷克么……”不免被勾起了一些回忆,“我记得那个地方。”
“您为什么要了解这些呢?”
伊芙薇特不解地歪了歪头。
确实,工作的时间是有限的。
“好吧……能帮我动笔就可以,所以说……你看起来也是比较习惯于沉默的那种人。”
“嗯,如果有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减弱呼吸的声音的。”
“别……别、别,那反倒是有点恐怖了。”
“一切无关,我为先生您的委托而来,既然是工作,我就是会倾尽全力的,如果顾虑到纸笔方面的话,我已经全部带上了,绘图随时可以开始。”
她以一种奇怪的目光凝视着赛斯特说道,双瞳所散发的破碎光芒愈渐明显。这样的震慑力,使工作者本人都有些茫然地点起了头。
毕竟只有一周:为如此浩大的编写过程。
赛斯特明显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于是快速调整了一下状态就领着她进入了实验室,不过结果却是不尽人意,因为两人在实验室门口就停了下来。
伊芙薇特只是注视着赛斯特。
这是实验室吗?实验器材到处积满的地方?
书本几乎遍地都是,掺杂着那一些零散破碎的酒瓶,以至于到处都充斥着令人不悦的涩味。
如果说是要在这样的房间里完成工作,那完完全全就是不切实际。
伊芙薇特继续注视着赛斯特。
——这种地方的工作,可能就有点……
“呃……抱歉,好像是忘记整理了……”
这种地方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算是正常,毕竟是一个七年待在家中,几乎只和快递员有关联的这么一个人物,如果是实验室的话,无所爱惜倒也是容易接受的。
“你可以打扫干净的对吗?我相信你。”
“先生,文书旅者不代表什么都做。”
“你之前说的……只要是工作,就都会倾尽全力的对吗?”
“是的,但这并不包括……”
“我不管了,你快点清理干净,就这样说好了。”
赛斯特极为风清月淡地抛下了这么一句话,似乎没有考虑任何后果。
“真是令人为难。”
这么毫无表情地说着。不过即使是这样,为了工作的继续,她还是一点一滴地整理了起来,借双手四处抹去的灰尘以及时间:第一日度过的方式。
第二天,两人的工作才勉强开始。
蓝图的构建是一个极为艰难的过程,不然也不会被称为科研工作三大难题之一。
如果说是对于最后魔械的合成方面,这并不需要他们动手,事实上只需要完成蓝图,然后再将它以程序的形式改写入电脑,实验室的机械就会自动展开组装。
所以此时躺在床上叙述构想的赛斯特并不用去设想未来的这些那些。
“魔元相关组成配件置于结构内部输出部位,以30度半轴夹角为弧度装载,调配三向位。”
说出的语句偏向学术化,大概不会有多少人明白其中的含义。
“为什么不设置角度为45度呢,这样构成的球体可以更好地承载魔元爆炸所产生的压力作用。”
不过令人意外的,作为文书旅者的伊芙薇特居然能够听懂,还可以给出自己的见解。
“不错。你……懂得这方面的知识吗?我看你的图画得这么准确。”
“是的,略知一二,同样我还发现您所做的装置应该更偏向于悬浮机械。”
“嗯,是这样的。”
“所以您打算试验完成后魔械的测试要怎么解决呢?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么设计的缘由就是让人可以方便使用。”
“这些东西的话,之后再讨论……”
赛斯特继续构想一切。虽然这样突如其来的谈话频频,不过其实一切进行得还是相当顺利。
毕竟赛斯特原本就设计好了一切。
逐渐的工作磨合,赛斯特突然发现伊芙薇特对于魔元以及科技方面的所知并非一二,她就像是完完全全地了解任何意想中的部件。早在一开始,伊芙薇特就给自己留下了安静沉稳的印象,原本还担忧着她会对蓝图内涵方面一无所知,而现在看来,两人所知道的内容绝对是在同一水平左右的,对于这些知识来说,很有可能,伊芙薇特还有着更深的见解。
一切正常得令人惊愕,仅仅是在两天时间里,两人就将所有的蓝图以及计划制作完毕。对于赛斯特这种天才教授来说这一切都是常有的事。
但时间还是存在着的,剩下的四天里,可能算是在浪费对方的时间,但除了让她待命也之外也就不存在别的选择了。
自己可能还会有别的一些想法?谁知道呢。
伊芙薇特早就发现了别墅里其他的那些脏乱屋子,另外她一直觉得赛斯特成日快餐的消耗不太健康,所以借此机会,她又提出了打扫以及烹饪的请求。
——打扫的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完成之后整栋房子都会变得焕然一新,至于烹饪的话……
赛斯特通常在一旁观望着她一边看菜谱一边烹调导致的悲剧。或许最后的成品都是整块存在的丑陋,不过味道是真的还不错。虽说可能有时会出现一些小失误,但这些都是令自己感动的。
——希望和你一起用餐。
这样的想法一直特别强烈。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伊芙薇特是真的很像妻子以及女儿,同样的银白长发,同样的淡蓝瞳孔,或者甚至是她做饭打扫时的背影,都显得那样相似。而此时,即使是凝望着她的身影,自己的心脏也会莫名加速。赛斯特千分万分地了解,那是因为自己的生命被某些安静的事物惊醒了。
——我的生命,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所有光彩。
夜晚的购物归来,会特地留下一盏灯以等待,她的存在使自己十分圆满。
大概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喧嚣,但看到她就会感觉自己拥有的是整个世界。
只是睁开双眼,看见的是她的容颜。
近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向自己坦白着这些年来的孤单。
虽然自己的经济资本雄厚,但那只能满足于肉体生存下去的基本,而这些年来,内心的慰藉却是无法再接受任何剥削的匮乏。
无药可救的恶疾。
即使自己所面对的人可能仅仅是一个陌生人,不过醒来后看见彼此的欢愉却是无法压抑的真实。
他喜欢这种真实,他希望这一周的跨度是永远。
伊芙薇特可以算是赛斯特孤独内心的一阵微风,或许只是悄然经过,或许也会不染一丝尘埃,但却可以给自己的生活以些许游荡波纹。如果问这微风的存在有何意义,那一定是拯救了自己。
至少赛斯特因为对方的存在,感怀而触发的情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温暖。
Part.3
与伊芙薇特生活的日子还剩下一天时,第一代的“魔械”装置终于制作完毕了。
而接下来的一步,则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场景。
赛斯特这次有心以研发“魔械”悬浮为工作的中心,一共存在着两个不可分割的原因。
其一是因为他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战争的伤害,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他人,如此残忍的事物或者能够铸造和平,但那也将会以无法补偿的鲜血作为代价。
其二则是因为自己的女儿。
早已失去所有华年的老迈父亲到现在依旧认为女儿还活着,即使是在自己的回忆的泡影中。
他总能回想起女儿的笑颜,以及话语。
总有一天,我也会飞起来的吧?到时候,你会迟到吗?——她曾许下的诺言。
“所以,先生您还是希望我这么做吗?”
“是的……你也应该会料到的对吗?看你那天的神情,而恰好……我也找不到人进行。”
“的确料到了,但没想到先生即使是最后一天还是会提出来。明明时间都已经不多了,为什么还要勉强?”
教授与旅者商榷着某些结果。
赛斯特莫名得到的想法,她希望伊芙薇特可以打扮成意想中的模样,作为“魔械”的第一位试用者。
不过伊芙薇特都已经帮忙进行了打扫以及做饭,现在还要完成这样的无稽之谈,如此就显得格外过分了一些。
“真是令人为难。”
她的职业或许特殊,但也并不是万能的存在。
“你看啊,我都解释过了,你的容貌和我女儿的是那样相像,不仅是发色与瞳孔,如果再配上我所说的裙式,那么就会几乎一样了吧?”
“先生,我们文书旅者是正规职业,不是说……”
“知道的!我懂我懂,我让你做的事情,只是重现那个场景,还有……我觉得,要是我的女儿可以在我面前长大的话,可能,容貌也会是你这样吧……”
本身就摇摆不定的伊芙薇特,听到对方的叹息,心中莫名显露些许明了的同情。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您的女儿,是已经去世了吗?”
伊芙薇特忽然察觉了一切。
门口无法再摇晃的秋千,以及整理过程中发现的玩具。
这种种迹象,一直在自己的心中残留着不解,直到得到模糊答案的瞬间,她发现赛斯特的过往是那样的悲惨。
“作为文书旅者,在开始工作前甚至更久,其实我还是一名孤儿,所以我体会先生的那种无助以及孤独。”
而自己因此也能够明白。
“孤儿吗……那么,就请完成我的心愿吧,并不是单纯地试验成果,我觉得无论如何,既然是这样的机会,只要能够看到那种场景,之后的今后,很久,甚至更为漫长,都可以有所慰藉了。如果是时间,我可以支付更多的钱,一倍、两倍或者三倍,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够完成我的心愿,就是这个下午也没有关系,因为那是我人生的最后祈愿,求你了,真的恳求!”
“这么说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衣装方面……”
“放心,只要能够存在那种场景,我可以不拍下来。”
“原来您还想要拍下来的?”
“是的,额……不、不,我只是……诶,怎么说呢?只是想要那种感觉,所以……你是同意了?”
伊芙薇特表情平静地微微点头。可能对于任何事情来说,她都是能够维持一贯平淡对待的性格的吧。
于是这天探讨结束后,他立刻极为不常地出门购买了服装,以至于老板都有些茫然地问了一句:“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衣服是富有洛丽塔风格的白色上衣和缀有黑色花边的连衣裙,赛斯特清楚地记得女儿衣着的款式,因为那是自己所挑选的第一套服装。赛斯特还刻意将“魔械”以白色的精品颜料包裹,或许这样就能够显得毫不突兀。
拿到衣服,伊芙薇特尝试着比对了自己的身材,而后又有些不解地望着赛斯特
“怎么了?是不符合大小吗?”
“不,不是,我只是很奇怪,因为好像选购的尺码相当吻合。”
“哦?你现在几岁?”
“大概,据判断是十七。”
啊,如果是七年的话,当时的她,也刚刚好是十岁呢。
果然不是自己的臆想,年龄也恰到好处得符合。
如果是那样的话,今天的一切,也绝对可以与自己的心意一致。
赛斯特的双眼忽然泛起一阵微热,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他请求对方马上进行自己所幻想的一切。
依旧是暮色,金黄蝴蝶飞舞的时节。
凉风的到来让赛斯特察觉现在的场景是那样的熟悉,或者是秋天,也必须是秋天。
赛斯特望向远方的苍穹,岁月在自己的眼中被无情吹散。
赛斯特约算着对方的到来,可能是紧张或者激动,呼吸之起伏稍稍显得有些紊乱。他向出路望去,经过漫长的五分钟,随和着令人诧异的优雅气场,大门缓缓打开了。
“久等了,抱歉。”
赛斯特听到了对方的亲切致意,微微摇头。
“没有……”
而欲言又止。
他的心脏猛地一怔。神态就如两人第一次相见一般惊愕。
太美了,这样的人,无论是从身体的哪一个角落来说,简直都可以被论为一件艺术品。
原本盘在一起的头发,无声地垂下,刻画出令人窒息的优美曲线,同时,比想象中的模样还要齐整了许多。
并且,更重要的是。
——假设女儿还活着的话,应该就是这种容貌吧?
自己可以自私地欣赏到如此仪态的秀丽少女、以及侧脸,那种感觉,简直就是无言可喻的幸运。
“先生,应该还可以吧?为什么,您的表情这么惊讶?”
无暇的侧脸微微抬起了眉头。
“嗯,那么就这样吧,应该就是使用您所说的那些方法操纵对吗?然后飞跃?不过先生,公园里那片湖的宽阔程度,仅仅凭借这种能力的悬浮可能做到吗?还是说,其实我也应该加入一点动作?好了,既然如此,先生,那我就先去了。”
神情复杂的赛斯特似乎并没有听见这些,只是以持续的“嗯”不断回答着。他或许意料过此时将会看见的美丽,却在伊芙薇特的再度出现中受到击破。
那里也有同样纯净美好的少女啊。虽然都拥有着动人的稚嫩情表,但不同的,即使是她们,却丝毫没有那种破碎的朦胧目光。
赛斯特跟随着来到了公园的前端,而伊芙薇特则跑向了湖的另一边,其时间的长度,使人几乎认为对方偷偷离开了。但赛斯特没有试图这么想,他相信对方。
于是没过多久,由远方传来了话语,以及挥手的示意。
“就要来了,准备好。”
声音响亮却是清脆。语尽,伊芙薇特迈步向前奔去。
Part.4
像是施用了巨大的力量,在湖泊前际,旅者猝然向空中跃起。
白色的颗粒迅速包裹了少女的双脚,产生气流而使人腾空,此时她的高度可以说是令人震惊。
她如同天使一般向穹顶飞去。看着这样的实验成果,赛斯特不禁止住了呼吸,而之后的一切,则又都似电影慢镜头一般的刻画出现。
在和风的簇拥下,发丝向后涌起,双眼所迸发的淡蓝闪光,于黄昏中尤为瞩目。背后枫叶受应和而同样衬映,纷飞的模样,再配上少女的脸颊,简直与那日金蝶的飞舞别无二致。
闪光、少女显露出令人倾慕暖色微笑,以及鼓励人心的纯净神色。
那个场景。
那个瞬间。
那星点光明。
如同记忆中常常出现的碎片,投射于赛斯特的双眸。
空中飞舞的丝带、摆动的裙角,以及沁人心扉的光影。
设想过的、妄想过的。
一直存在于脑海却无法面对的一切,甚至更多。
“一定会飞起来的。”
一定会飞起来的、在某个瞬间。
在与你一起的时候。
就像是与此时一样的黄昏。
“一定会飞起来的。”
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够迟到。
“爸爸。“
那样的声音。
或许已经接近遗忘的女儿的声音,打破了脑海的寂静。
你或许不曾知晓吧,在你离开以后,我还是在不断地等待着你实现啊。
“一定会飞起来的,就像那些蝴蝶一样。”
爸爸。
我都还记得。
“一定会飞起来的,无论如何,爸爸。”
我所期许着的结局啊。
“一定会飞起来的。”
是的,我记得。
你就是这样微笑着。
毫无杂念地,陈恳地。
许下诺言。
明明是那样的声音,我却模糊了。怎么可以模糊呢?
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里,我怎么选择停止忘却?
看见你的容颜,我居然笑了。
我亲爱的、最亲爱的女儿。
无法抛却。
我唯一仅存的珍宝。
为什么不留下?为什么不与你完成那个约定?
那个约定啊、以及恐慌的生活。至少让我一事无成地活到了今天。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我依然还活着。
我居然还活着。
一直在寻找着你啊,你也还活着对吗?在某个不知名的、无从知晓的角落。
你知道吗?我在后悔着啊!
此时、这一瞬间。虽然大概是泡影,虽然知道那不是你。但是她让我再一次看见了你。
瞬间的、唯一的。遇见、微笑、拥抱。
希望再次得到的瞬间,或许你还活着。
你一定活着。一定。
尽管是连声音都已经忘却的人,尽管是那样莫名遗失的人。不过,我想要再一次见到你,再一次,见到你。
我最后的、唯一的家人。思念。希望。
一直想要完成的事。
一直想要再一次见到的你。
——我深深地爱着你。
一直。一直。
我居然也会开心,也会试图微笑。
“……呜……呜……呜……”
却只能哽咽着。
仿佛是岁月的流经再一次发生偏转,赛斯特也再一次落下了久违的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会……”
赛斯特听见了指针转动的声音,以及脉搏的跳动。
“……真的好想……真的、好想……”
赛斯特捂住了脸,可泪水还是不止地向下跌落。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多出了许多皱纹,就像是突然的出现。自从家人全部逝去后,自己似乎就忘却了岁月的流逝。
“真的好想你还活着啊!……”
赛斯特几乎是施尽了全部的力气。面对没再无法得到的结果。
“……活着、继续活着、再长大、成人……”
好想再看到你的笑容。
好想再看见那样的你。然后在你之前离开。
在你之前。
在你的微笑中。
离开人世。
“……我好想你……”
好想,再一次见到你。
赛斯特的泪水滴落在内心汹涌的浪潮中。
在一片朦胧的视界里,突然响起水波泛滥的撞击声。
光芒随即消却了。以及女儿唯一重复的话语。
女儿的背影支离破碎。永远。
赛斯特继续痛哭着。试图和这个无情的世界断绝联系。
——让我离开、同样地离开。
即使是活着,也再无法等到她们了。
——心脏啊,恳求你,停止吧!
她们都不在了,你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生命只剩下碎片了,那也不过如此。
我的恳求、唯一的恳求。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为什么折磨的偏偏是我!
祈祷、祈祷、祈祷。
不存在任何意义的祈祷。
“先生,先生!”
在一片无法行动的黑暗中,赛斯特听见那样的声音。
——所以说,我为什么还活着?
我生活了下来,还必须以失去为意义。
“神啊……为什么……”
他在黑暗中伸出双手。
“我求你了……就、就只是让她们回来……”
向自己曾经最为厌弃的存在祈祷着。
就是这样的空想:她还活着对吗?
那么希望她能够快乐,而且最终、可以回家。
陪着我,在我身边。
永远、永远地在我身边。哪怕是最后一抹光明。
——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如此,赛斯特继续呼吸着。
毕竟,自己还活着。
刚从泥泞中起身,猛烈喘息着的伊芙薇特出现在自己泪水朦胧的面前。污渍沾染,很明显,实验没有完全成功,衣服也脏透了。
然而,不知为何,赛斯特却露出了这七年来从未出现过的笑颜。
“您看见了吗?应该,应该还缺少一定量的稳固程度,所以,请继续改进。”
即使没有看见,赛斯特还是点了点头。
双目的凝视。
“是的,看见了,感谢你,伊芙薇特·达斯特尔。”
赛斯特发自内心的喜悦、以及感谢。
感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千分、万分的感谢。简直就如同奇迹一般。
或许这世界上本不会存在什么神明,但如果真的有的话,想必也一定是像你这样的神明。
Part.5
最后一个下午,伊芙薇特离开了。
不久后的任务交付,赛斯特在同事那儿听说伊芙薇特在文书旅者的职业界还是颇有名气的存在。说起自己让对方整理内务的事,同事不免一笑,表示很无奈地说道:“你可以的。居然还这么浪费时间。”
“不过是脏乱的屋子而已,整理的话,难道不是轻而易举?”
“哎……那你后来是投入工作了吗?你这种奇怪的脾气,她不会被吓到吧~”
“怎么可能被吓到!”赛斯特像全然不知一样耸了耸肩,“只不过最后一个下午发觉差错后时间的确安排得比较紧。”
“哦?那就是说之间还有一段机械制造的缓冲期?说说吧,那几天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赛斯特难为一笑,“对了,你还可以订到别的文书旅者吗?或者……买她们一生的委托权。”
“你在想什么诶,怎么可能有一生这么一说。嗯?等一下,怎么,你的意思是,自己又想要工作了?”
“嗯,是的。”
“那你就干脆招一个助理好了,既方便,又快捷,还能帮助你一起分析,岂不是更为优秀?”
但实际上她也会分析啊……
不久后,闲居的赛斯特又一次听到了久违的铃声。打开门时,则看见一个紧张站立的青年:“你好……这里是纳维斯,请问,是赛斯特先生吗?”
他点了点头。领着对方进门后,又立刻命令他打扫起了房间,对方可能是有点不解的,不过依旧是照做了,还可以听见赛斯特莫名大笑的声音。
“看起来挺有干劲的嘛!”
不过,似乎缺了一点什么。
转眼,她离开都已经好几个月了呢。赛斯特望向了窗外的飞雪,以及不远处正在受到整理的、她曾经生活过的房间。
如果命令说:“那么寂寞,你留下来陪我行吗?”,她也一定会回答自己:
“真实令人为难。”
以那种清澈优雅的声音。
虽然面无表情,却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情。
即使是离开了那么久,房间里也依旧回荡着她的话语:
“果然还是忘不掉了吗……”
“伊芙薇特·达斯特尔(Ifeather·Dust)”
安静而纯粹的故事,
希望您精心聆听……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