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夏
01.
我在新笔记本的第四页写道:八月是个疯狂的季节。
漫长的假期勉强过半,我和Z就开始每天消耗掉1000毫升的汽水,以此与泛滥燥热的空气抗衡。每饮尽一瓶汽水Z就说这个八月完完全全地崩坏了,就算是百无聊赖甚至还引人绝望。而我总是沉默不语,一来遵循“心静自然凉”的原则,二来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又考虑着要不要再买500毫升饮料。
报纸上说:“小时候看见以‘二零一几’开头的文章就知道作者又要编造故事了。”
我同样持如此观点。以前常常认为二零一几年的人都应该戴着个笨重的金属头盔在黑色肮脏的天空中飞来飞去,或者准确一些说是茫然失措地荡来荡去,不过怎么都无所谓了,反正是在空气里悬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可是当自己真正站在二零一几年的时候,我发现岁月如旧流转、街道仍然太平,我依然是每天复习自己曾经复习了上百遍的知识点,Z依然是每天独自一人于二次元的世界游荡,我依然要为考试得到高分而写一些不堪入目的肉麻文字,Z依然要每天补充1000毫升的汽水否则脸色就会苍白得令人诧异。
我依然可以心平气和地在日记本上写下“八月是个疯狂的季节”。
站在二零一几年的末尾我平静如常,Z评论说这是由于痛苦长时间的积累引起的精神麻木。我很赞同这个观点,随即记起科学书上写着生物对环境总有一定的适应性。后来我翻开书本,在下面其实还有一句话:生物对某一种环境因素都有一定的耐受范围,当超过这个范围生物就有可能死亡。
我十分震惊,马上把书扔了出去。我觉得科学书大概就像某些昆虫,在这样我无法察觉的时间咬了我一口,伤口虽小却无权愈合,于是就只能将疼痛徒留于此。
02.
窗外有明显的蛙鸣声,而我对着电脑屏幕不知要写些什么。
它们的声音是现在耳边唯一萦绕的,我并不了解是不是它们到了更年期,因为那音色里充满惨淡、焦虑以及痛苦。而我的心声也同样以此种振动冲荡,我觉得可能自己也已经进入更年期了。
我记得《荷塘月色》里朱自清这么说过:“热闹的是他们,我什么都没有。”不过问题于此,我觉得自己现在大约足够热闹了,可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浮躁。
这个8月几乎是连呼吸都无法维持平稳的状态,我开始浪费时间行走于乡路交界,观身前原野广阔却无灵思涌现。我可以听见忧伤在我心涧蔓延的琐碎声响,以及大脑受某种物质腐蚀的突兀音律,可我并不试图反抗或者挣扎,我想你只要不把那些答题技巧和知识点吞噬,这块禁锢于此的大脑随你怎么处置好了,我倒无所谓。我神色恍然地无所事事,面对想象中的虚无并没有采取任何举措。
我甚至连像窗外更年期的青蛙一样叫两声的企图都没有。我已经都不想反抗了,你就肆无忌惮吧。
打电话给W的时候我就这么告诉他。不过出我所料,他在电话那头骂了我近半个小时,他问我怎么可以这么没有斗志,我说斗志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抽象的,一旦不去思考,它就有可能逐渐削减。就好像前些日子在寝室里被蚊子咬得难以入眠,你设想那些都是出高价雇佣的按摩师,想着想着就可以睡着了,但你如果睡着了,就不会去坚持这么思考,所以也不排除疼痛难耐而突然惊醒的可能。说完之后我发现自己可以尝试着写一些议论文。
我听见W在电话那头发出了无奈的叹息。于是我暗自一笑,说自己肯定是死不了的,毕竟在学校的寝室熬了那么久。
W说:“几天后的周日我回来看你们,你小子给我活得安分点。”
我说:“我一定留着小命等你回来。”
03.
如果说是去缅怀那些过往,假期就会显得毫无质感。
我频繁前往Z的家里晃悠。他说我这是在浪费青春的美好时光,青春可是比宝石更珍贵的存在;我说我都已经把宝石敷衍在他身上,他应该需要知足。
如果说是百无聊赖的话,那么想必自己到现在还是深陷于这种状态。而相对于此,“奋斗”一类的词似乎就无法接触了,如今像是对它们产生了某些抗体,一旦靠近,脑海里的那个警报器就又开始凌乱作响。
直到此时还依稀记得期末的那几天,甚至是尝不到风扇味道的日子,成群的昆虫无法杀死,即使是关门闭窗都无济于事。晚上房间里的各位也只能心照不宣地睁着双眼,偶尔实在是忍无可忍了,Z会发出悲惨而绝望的笑声,然后其他人就被感染着一起笑,场面极其壮观,也不了解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后来我们回到家,就会去别人家里恭贺乔迁之喜。而对方则常故作泪流满面,满脸沧桑地哽咽道:“我们居然也是有家的人了。”
我现在起居的卧室比过去的寝室大了许多,Z曾经开玩笑说可能学校的宿舍是世界上最小的地方了,大概停两辆摩托就已经毫无空间。我认同这种事实,但同时我发现自己的卧室虽然可以停上一辆卡车,不过值得填充的事物却是一无所有,所以我几乎没有移动什么东西,直到最后才选择了一些书本和几部笔记一并携入。顾望自己所处的空荡房间我竟然有些失落,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直到现在还潜伏于我心灵的一角。
之后的每个夜晚我总会在着宽广的空间内来回踱步。聆听窗外绝望的蛙鸣,这些更年期的标志多少带给了我一些充实的感觉。
我忽然开始怀念起了那不时充满笑声的房间。
04.
一天过去,然后又在期待着下一天的逝去。我和Z继续一事无成地熬过这些时间。
他小区附近的紫罗兰在那段时间里开得很盛,不过倒还是竖立着“摘花一朵罚款五十”的告示牌。Z看到后和我抱怨说这年头物价怎么这么贵。
传闻学校似乎又开始制定起了新的活动章程。这所学校总是维持着令我吃惊的改变速率。我记得W一直很担心如此发展下去以后来回操场可能需要安排电梯。
Z依然在二次元的神秘世界无止徘徊;我依然写着读起来极为肉麻的文章;Z依然选择背诵那些基本的公式;我依然每天读尽一部经典。我和Z依然每天消耗着1000毫升的救命汽水,如同一旦停止就会被尖锐的阳光击败。不过我实际上已经开始怀疑了——或许我们这样下去“死时就会肿得像一只水母”。
生活毫不寻常地重演了下去,我越来越相信“一切只是轮回”这句话。
我看着头顶的阳光扩散为雾霭,一天又一天地尝试将我包裹,即使是香樟树投射的阴影也显得无力,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碌碌无为。
我只能对那些消逝的时间表示叹息,抱以歉意似乎无法惋惜其褪却。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最多像一个迟暮的老人一般站在原野边际咆哮:“我的青春!我的青春!”
就像是一个孩子明了人生冷暖。不切实际。
那些荏苒的岁月,以及一去不回的和风,我知道由不远处的森林正迸发流水,却只能呆呆地目送其远去。我和Z都是这样。我们怎么就情愿了呢?怎么就只满足于漫长和须臾间的交换了呢?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成为几千年前的那个人,一面惆怅过往,一面对着长河叹息: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
05.
有一天Z和我都不约而同地发现我们今天所消耗的汽水已经达到了1500毫升,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都是惊讶的。我们大概又朝“透明的水母”迈出了一步。
Z说:“时间过得真的好快,马上夏天又要只剩一半了。”
我点头同意,我回应:“马上夏天就要只剩一半了,我要和自己的碌碌无为作出了断。”
我想我真的需要一次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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