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01.
她搬来的那个夜晚,蝉鸣无止。
耳边混杂着车流汹涌来往的噪音,以及运载卡车制动的声响。墙壁轻振抖露些许尘土,一晃而过,我由沉睡中恍惚苏醒。
试探着伸出双手,我明知此刻正是深夜却无心入眠。站起身的时候,蝉鸣隐约削减了不少。墙壁上有特地为自己方便而添筑的护栏,我紧抓扶手向前方的门口行去,拉开门扉的瞬间,又如释重负般喘息片刻。
如此。每日清晨,每日黄昏,举步维艰的生活永远像这样日复一日地重演着。外出、晨练、上学、归家,生活平淡却异常充实,不与外界交流,我甚至可以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听见窗户被拉开的声响,夜风流经我微颤的指尖。前来打扰的人,是计划里约好今日入住的新室友。回忆两年前也曾有人与我合租过,一开始谈笑无息,时过境迁便愈渐冷淡,于是到最后结果就如预期一致,我们很干脆地不欢而散了。这段往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久违的,打破我生命规律的时光。
我觉得这没有意义。
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度经历。
于是推移岁月以至今日,终于又出现了一个主动接触我生活的人。准确来说,是外地来的学生,老师不愿劳烦他人便随意托付给我了。我就是一件独立的工具,所以我没理由拒绝。换句话来说,我不愿接受拒绝后起哄者的冷眼喧哗,或者自己同样也会显得毫无价值。
所以我觉得其实情况还算好。我打开筒灯,敲了敲门面,看似打算静心与她相处,心里想的却是快点度过这漫长煎熬的高三末端。
“喂,是今天班上的那个新同学吗?”
“是……是的。徐木同学,你还没有睡吗?”
“被你吵醒了,你还记得我名字啊,怪了,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熙……熙羽就可以。”
她的语气很惊慌,或许是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到了,或许是愧疚于吵醒熟睡的我。我当时不太清楚,因为毕竟已经那么久没有与人好好交流过了。
忽然安静了下来。耳畔的蝉鸣明显消却净尽。我点了点头,摸索着门口的拐杖打算回身入寝,却莫名得到了惊讶的疑问:
“徐木同学,你……你是行动不方便吗?”
行动不方便。很直接的困惑。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行动不方便,即使出门在外需要拐杖依托,但我相信作为一个热爱文学的人,虽然可能难以收获理想中的幸福,但我的意识却从未有半分不济。
所以即便是这样,我也能够义无反顾地作出回答:
“也只是身体残缺而已。”
02.
我是一个残疾人。
其实艰难以及无助对于我们来说不过算常客罢了。
早在我出生之时,命运便注定崎岖起伏。我的双腿并不健全,父母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概残疾也是人群中罕见的存在,所以我的前途自然会突出而优于他人。
可笑的是,我当时居然相信了他们哄骗的谎言。
几年后的学校学习,我明显是遭受冷漠对待的那个人。我无法融入他们的圈子,老师同样未曾顾及,只是本着开学时“平等对待每一个人”的原则优待家庭有权势的孩子。我那时幼稚而懵懂,认为大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吧,因为我是罕见的。
因为我的前途会优于他们。
很强的优越感。即使是岁月爬升、时间逝去也从未消隐的心理。我无数次在梦中梦见林间穿行的野鹿以及深海游荡的蓝鲸。我觉得大概我就是它们:我很孤独,但我终将拥有唯美与意境的躯壳。
不过事与愿违。
无数次维护权利的争吵,以我的失败告终;从天而降的肮脏之物,“凶手”可能是任何人。
而我的父母继续安慰我,依旧执行着“残疾罕见”的陈旧骗局。
我现在读高三,父母在我高一的时候便外出打工去了。独留我一人于家,行动困难,还必须成日遭受他人讽刺。不过我不曾与任何老师诉苦,一方面我觉得这样没必要,反正自己都已经麻木了,另一方面即使抱怨了这全部,我想大概也不会得到老师认真处理的结果。
所以干脆就继续下去吧。这样的世界,我能有何所谓?
这就是我看似冗长的须臾往事。
03.
我向熙羽阐明了一切,在重返校园的那个下午。
漫步路上,阳光由佚名角落悄然倾漏。
熙羽看上去很惊讶,似乎是怜悯于我的过往;我同样也很惊讶,因为我觉得我的事迹已经足够普通了。
“所以,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你要小心了,可能会遭受误伤。”
用误伤绝对准确。
就在上午,推开班级门扇的瞬间,就有一盆凉水骤然降落,不偏不倚,致我几乎全身浸湿。班里是真真切切的哄堂大笑,除了跟在背后的熙羽,似乎就真的没有人关心此时我的感受。
随后她一脸愤懑,大步流星走上讲台,指着全班人质问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这是谁做的?站出来!”
“同学,你有没有搞错啊,新来的是吗?告诉你,这家伙就是拿来欺负的。”
唏嘘声,没有停止。
学生们欢悦的笑颜令人晕眩。大概是强烈的陌生感,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带着湿透的衣服背身离开,心中也逐渐蔓延起不安。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背后跟着我,但我偏偏就是这样一瘸一拐移步到了校园的角落,逐渐清晰的庆幸过后,又是一阵强烈的委屈感。
所以现在回答她这些往事,我实在是尽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她紧锁的眉头未曾淡去,似乎正在思虑需要执行的决策。我则是期待着她的结果——这种受到关切的心情,夹杂着某些似曾相识的温柔质感。
她说会有办法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当下现状。我没有这样回答。
我点头相信了她的约定。对于讲台上如此维护自己的对方,我简直可以投以百分之百的信任。
04.
第二天起床时,发现她已经提前离开了。
独自一人着衣洗漱,独自一人食用早餐,独自一人前往学校的路上,风景依旧,从未改变。
不过内心深处却有着与之前自己独处时截然不同的心境。如果毫不确切的话,我认为那大概就是一种对于熙羽行为的期待感。
步入校园,走在香樟树的绿荫下,眼前的事物由光明、黑暗、光明的顺序重复循环。进入教室时,我惊讶地发现老师居然提早开始了课程,或者说,应该是某些讲话。
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快步回到座位,放下包,匆匆忙忙地寻找课本,马上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点了出来。这可能就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态了。我慌张起身,双腿险些没有站稳。老师以和蔼的目光相视,我却能够读出一丝唾弃。随后被点名的是几个平常与我有“瓜葛”的学生。他们的家里也都是有权势的。
所以我大概已经明了现在的状况了。是要他们向我道歉对吗?当然容易,他们很轻松就可以说出“对不起”那三个字,不过我之后又要怎么收场?
我看着熙羽,她向我微微一笑,而我却只能纠结着眯了眯眼。
“你们三个人,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知道了。”
“快向徐木同学道歉。”
“对不起。”
微微鞠躬过后,讲话潦草了事。肇事者离场归位,我可以在他们脸上看见那一丝怨恨。他们所有人。我真的不清楚,如果是这种程度的道歉,究竟可以带来什么益处?或者说我已然明了结果——今天的中饭是一定会遭殃了,随后回家路上遭受勒索,以及赔礼道歉。这些都是毫无意外会发生的。
但我能怎么办?我最多向熙羽抱怨几句,随即依旧需要迎接她胡乱举措带来的全部后果。
我闭上双眼,选择沉默。
05.
回到家时,身上的衣服弥漫着一股食物的臭味。
与预料有一些差别。他们并没有勒索,只是要求道歉并把午餐泼洒在我的身上。但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反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抱歉……”
熙羽跟在我的后面,一遍又一遍地向我道歉。
我接受了无数次,我觉得这并不是她的错。但她偏偏就是执着认定自己作为起源。我坐在沙发上,十分无力地垂下了头。
“你其实不用那么做的,那样根本毫无意义。”
“但……但你怎么能够平白遭受欺凌?你需要反抗!”
“别了……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涉足他们,自然会被当做怪人对待。”
“怪人就是能够欺负的了?”
“……他们这么认为吧。你也纠正不了什么。”
我看见窗外落日下坠,如同又将再一次步入黑夜。为什么有些人偏偏需要处在黑夜才能够安心呢?
“你就不必去做了,这是他们对我的影响。你期末就要回家高考了对吗?就还剩下这么一点时间,忍忍吧。”
“但……”
“我说了,就忍着,可以吗?”
一日的恐惧,我明显感受到眼眶变得臃肿。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劳累,熙羽似乎仍希望为我出谋划策。
她一直想以她自己的角度行动:
“我又有办法了,相信我。”
但她没有想过,如果她的策略失败,我会是什么后果。
偏偏是以她个人的角度。
偏偏需要我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够了!”
我怎么会愿意承担这些。故作随意的态度,不就是想要使自己忘却疼痛吗?假设我还是一个人,还有自己的意识,我就一定会选择挣扎。但是啊,挣扎没有成效啊,我只是一粒尘埃,浮世三千中,即使逝去了也毫无关系的尘埃。
“会有人在意我的心情吗?没有,根本没有!以及你,你就放弃吧!”
既然是永远不会改变的结果,既然是必定将要承受的痛苦,我为什么不能选择麻木?就让我一个人,我可以孤独地活着,没有牵挂,没有思念,一切就如同浮光掠影一般经过,这就是我仅存的所有意义。
“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我不希望你再为我着想了!你们这种人真的很奇怪啊,为什么要成天关心他人呢?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不热爱他们各自的生活了呐?”
如果可以的话,就是现在,即将到来的黑夜,将我吞噬吧!是我们的请求都太过了,还是现实就是如此苦涩?
人不是应该生而自由的吗?
“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麻木吗?为什么这样可笑吗?
“我从未想过附和任何人啊!”
“为什么偏偏是我,难道是因为我是一个残缺的人吗?”
“我看啊,他们那些人才是真真切切的残缺品吧!”
阳奉阴违的学生。
——残缺品。
所谓公正的师长。
——残缺品。
还有这个世界,这一段属于我的故事。
——难道不都是残缺品吗?
我在做什么?抱怨吗?作为残缺品的自己,还有资格向她抱怨一切吗?
哭是为什么?笑是为什么?
疑问、疑问……
请交付:答案。
繁星在闪烁
“唔……”
灯光摇曳无息。
“唔呜……”
脑海无数次翻涌起杂音、颤抖。
“……啊啊啊!”
发泄。
如同临界点的爆发。
寂夜。
除去日光。
大概是一个晚上的过程。我不太清楚。
我只记得视界混沌,不知道是谁的一滴滚烫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
“你不要哭了啊……”
06.
这样的状态很快平淡了。
熙羽向我学习安静生活的技巧。我忽然发现她居然也是喜欢文学的,我们聊得很投缘。没过多久我也打开了那个陈旧的柜子,取出曾经写的一些文稿,熙羽看了之后夸赞我有独特的写作思想以及功底,我微笑着点头。
后来有一天,她叫我修改一些她精心挑选出来的文章,我还不明所以,然而花一整个晚上认真改完的文稿,第二天早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到学校,一如既往地安于现状。不过那个早晨却莫名呈现些许陌生感。似乎班里许多同学都有一部新买来的热门文集。有人告诉我,这是某人匿名投稿而受到广泛关注的文章选集,以至于当夜出版,而广受好评。
作者假名为须木。
须木——徐木。
“我的笔名……”
“过去师长嘲笑的笔名……”
——须木?就改一个字?这么随意?
——须木……好难听。
——哟,无名者都有笔名了?你会写文?写一个给我们看看?
一瞬间,回忆涌入。
无疑是羞愧——熙羽又搞什么名堂。
于是愕然着,我想自己应该需要有什么举措:很多人在看着自己,交头接耳。那我就起身,即使双腿无力软绵,仍就需要起身,然后转头,然后掩饰得若无其事,只要旁人问起来,就敷衍了事。对,敷衍了事。
“徐木……”
胳膊被拉住了。是不认识的人。
——哦,完了完了,要说什么。
——总感觉意识都不清晰了。
——这不是我写的啊。须木什么的,我根本不认识。
然而实际上,却只有无言喘息。
观望四周,大家果然都看着自己。
“喂,须木……是吧?文章写得不错嘛。”
“对啊对啊,之前怎么不说,早知道上次作文比赛就不让班长去了。”
“诶诶,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好好好,班长大人我错了。”
——诶?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听错了吗?
自己,永远都不会被认可的自己,那么一个残缺的自己,难道还有资格奢求这些?
嘛,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自己所热爱的事物也能够被世界接受——这是之前无法想象的。
“真的吗?”
“真的,你这么好的文笔,为什么之前不说?”
如果是梦的话,现在醒来就足够了。但是猛地掐自己一下,却可以感受到疼痛。
“所以是真的。”
的确是真的。
有同学的笑语调侃,自己也能够被大家容纳。
所有残缺的部分,只是世界的一角,一直处在孤立世界的我,居然忘记了这样的重点。
——我其实也会笑啊,我其实也会哭啊。
看向身侧,熙羽于此驻足,投映以疑问。
“好些了吗?”
因为羞愧而无地自容。我没有这么回答。
而是不受控制地流泪:
“嗯,好些了,谢谢你,熙羽。”
我发自内心新的敬意和感谢,也包含在内。
谢谢你实现了我的祈愿。非常感谢。真的像是奇迹一般。
虽然我觉得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灵,但如果存在的话,也一定是你这样的神灵。
07.
那日过后,我和她如同往常一般结伴归家。
熙羽就像是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衣装齐整,面带微笑,而匆匆离开了公寓。
“从今往后我会努力活着,到时候去打工,可以补偿你对我文章的费心,请把联系地址……”
“不必了。”她微扬嘴角打断了我,“你啊,就好好学、好好写你的文章,这些都是你才华所造就的,无关于我。”
“……嗯、好……那就,再见。”
“…好的,谢谢。”
……
明天自己一定会遭遇质问——譬如班里那个新学生此刻在哪里的问题。
临别之际,她只提出了一个请求:
“记住,你不再是残缺者。任何人都不是。你是拥有着本我价值的、我的朋友。”
听到这句回答,心头涌上来的悲伤使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和她自那之后就没见过面,但是却一直在给彼此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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