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
九八年日记
1988年8月27日我还在路上
楔子
喜欢一站一站的慢慢南下或者北上,喜欢在旅途中间的我。只因为,在旅途的中间,我就可以不属于起点或者终点,不属于任何地方和任何人,这便是我过往和现在。所幸的是,后来有个诗人也这么说。
一
教堂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并着风一道来袭我锡铁皮质的绿车厢,一阵阵的冲击令人厌烦,车厢里满是香甜的燕麦和浓醇的咖啡混杂的味儿,来回拉扯着我醒着的神经,最后红丝在我惺忪的睡眼结上了网。但不论如何,是再也不能阻止不我蓄谋已久的行程了,这座城市带着一望而知的凄冷和沉寂,就这样从我背后溜走。当初的日子,怕是午后三点、融融的阳光 ,也是无法再将其镀上生气了 。如今我终可以走了,走了也好,也好…
自从离开那座隐晦的城市,别人都叫我阿布,离开的时间愈久,就愈发笃信自己就是阿布,阿布即是我。至于缘由,怕是不愿再动那个脑经去想了,是自己原名里就有个“布”字?还是因为我走到哪都拿着那藏青色尼龙布袋?我只知道自己是不被上帝宠幸的那个,也我的名字也许从未出现在造物者的名列里,或者我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好啦!现在我也不再在意这些了,从墨尔本的这一端跑到那一端,无所事事,没有人管过我,跌跌撞撞,也没有人告诉我到了哪。这一路,全凭直觉,就像是一个迷失在街头的游民。我深深地知道,即我离开那片黄土地的那刻起,无论我到了哪,这五大洲对于我而言,都不会再是我的家了。
二
最初的我,也曾满怀期许地幻想,口袋里会塞满面包牛奶,会接过从一个陌路人手上递来的橄榄枝,得空时还能逗上那些个田园犬,会有人来告诉我: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的…但是我现在累了,就像麦田里的稻草人,用了三年来守望这片麦田,这三年里,我看过子弹穿过父亲宽厚的胸膛,看过母亲走失在漫天硝烟里,最后单剩下坑洼的过道、坍圮的城墙和一个小小的我。
于是,我悄无声息的走了,背离这个城市。远方,将会有我想要的天堂。
平心而论,墨尔本确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用来安置我这种人也确乎是再合适不过了。这里的天气还是颇有微词的,说它一天中有四季的变化,比女人的心思还善变。但是墨尔本还是赢得了“世界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的美誉。今天,1987年8月27日,是我到这儿的第2年,也是我离家的第4个年头。冥冥之中,就像有人在催促着我:带上你的包,他在前路等你。这4年里我转辗颠簸,渡过波斯湾,沿着印度洋东行,到过巴基斯坦,中国,印尼,不丹,马来……现在离开墨尔本这个难民的天堂,又还能去哪呢?穿过斯旺斯顿街,花尽去一年那少得可怜的几个澳元,同我未曾跨进一步的公主剧院,同那比伊甸园更充满甜腻诱惑的阿克兰街,同那依偎在亚拉河两岸柔情怀抱的墨尔本做了别,便匆匆离去。
这是我在日记中对墨尔本的续写:“我的国度,昨天刚刚和你告别,今天的你又有站在这里,明天的我们将在另一个纬度相遇,是一场风暴,一盏灯,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是另一场风暴,另一盏灯,是我们再分东西。…”
回家?不对,我没家。还是往前走吧,走到哪,便是哪儿了。我是一颗蓬草,漂洋过海,随着风浪,我与古希腊的神作伴前行。早晨抵阿拉弗拉海岸,我一人躺在甲板上发呆,生死的概念在脑海一触,这终不过一瞬间的事,死亡?我倒并不害怕,无非是对苦难的终结和反叛,因为对爱和孤老残病的恐惧,一个人在终点来临前即已被动的放下了一切。那瞭望塔上的水手,总不知是看天还是看海,前头那对中国老年夫妇相互搀扶坐下,曝背低呢,是有在谈及我的国度么?船上还有个阿拉斯加的黑人,替来往的乘客剥牡蛎,拿小费…
三
今早过斯里兰卡,我五时便起来了。内陆的连绵不断都淹没在了烟霭里,浅蓝色一线,淡到欲无。这已是阿拉伯海了,南下是“也门”,北上是“阿曼”,若是再往北走,我不经心头一惊,从甲板上跳下。冲瞭望塔上那个红毛水手歇斯底里
“Shit,where are you taking us to?”
“Mediterranean”
他说的淡不经心,却使我恍然如有所失。悻悻地回到了舢板上,看着茫茫的大海去感受自己的渺小,但我断不敢看脚下的流水,这绝既是从伊流来的苦水!太过滞涩,也太过分明…
这是孟买的一个海港,航船停靠补充物资。我悄无声息地进入了A国,估摸着是当地的午夜,隐约还能听到婆罗门在夜下的喃语,月光冷清如水泄在残花里头,好像能给人以无数的慰藉和养疗似的。我不曾受过戒,自是不懂月亮女神的伤,想来当初被人捡拾去学学孔孟中庸,倒也便宜…
披着夜行衣,在这最为熟悉的土地上,做个缄默者,晚风打碎了我的思绪。断续的抽噎分外清晰,一个七八岁面容的女孩用自己黑乎乎的脸蛋,来回蹭着另一个妇女的手,好像这样就能使两人暖和些。若是七年前的今天,这般大的孩子定能把我的心都融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而现在我却硬是挤不出一滴眼泪来。泛滥的怜悯又抵个什么用,总不过来块干冷潮湿的黑面包管事,我转头欲走。可是A国的夜实在太静,胸口里头还有个东西在往外跳动,心一横,脱下了最后的夹袄,径直披在她身上,从身上脱落到了地上。沙发上的妇女脸色一派惨白,俨然是去了。从那天起,我有了女儿,她叫红美。
“小美,爸爸来接你回家了!”她一头扎在我的臂膀里,乖得像只受惊的小雏鸟…
1988年,小美9岁,国籍已经转到了我来的那半大陆。阳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希腊,只是人们恐慌异常,躁动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有些事情,我是早早预料到的,也知道自己陪不了她多长远了。飞机轰鸣,与伊伊走失,胸口一阵疼痛,不明的液体夹杂在激起的灰尘烟里头。踩在这片黄土上,就像是踩在自己的头骨上一般,叫人难受。模糊间,看到了伊伊拽着我的军绿布袋,一只小鹿往来在人群里。
流浪人,你可听到从巴格达和德黑兰传来的欢呼?也许不过是旧路引起我的错觉,也许一切也都未曾发生,但我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有两面国旗并列着徐徐升起。直到它们到达顶端的那一刻,我才闭合了双目,预备着从我的幻境里脱身,载着轻轻的兰舟,我漂回了自己的麦田。飞鸟告诉我:人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了一切,但我不想在历史长河里,再失去以自由立国的时刻。
在欢呼声中,他们抬走了一具尸身,一柄担架,和一个布袋。
四
红美在2008加入了维和部队,走着父亲曾经流浪过的土地,她翻阅了父亲6年里的日记、证明,将历史一同埋葬。她为这样的父亲而感到骄傲,她说,“我们并不是生活在和平的年代,只是恰好生活在了和平的国家。”他的父亲,曾是一名军人,A国沦陷,他本可以融入到任何一个盛行享乐主义的国度,流浪汉?亡国奴?他选择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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