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错位
一时闪过的想法,作为切口。
还有一篇,和这篇属于连接。留在月末。
有些是我眼中的未来,而有些则俨然成为现实。
它们并不矛盾。所以,感谢。
她曾经还会留有一丝念想。
约计作为真正值得平息的时日,在遥望天际余光隐没,周围的喧闹也逐渐沉淀。旧时山城的道路,由茂密树荫笼罩着的狭长小径,仔细观望的话,内心会莫名萌生一种落差感。如果有风掠过,树叶摇曳的琐碎则犹如可以淹没一切,而突兀和疏离便愈演愈盛,直到最后,人潮逃窜至尽。入夜。
当下她又可以听到:“时宫,该走了。”——一直镌刻于斑驳墙面的记忆。
她假装答应了一声。尽管四周无人。
然后她跟了上去。
无非是问自己:“这一切过了多久?”
时间很长,所以向前追溯的故事也有很多。
起初出生于此,随即成长:小学、初中、高中,然后真正独立。时宫翻到的杂志上一直写着诸如此类的文字,她一页一页地翻阅,其实聊胜于无。高中的女生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通常是一群人在附近乱逛,有时会讨论所谓的秘密。而时宫不同。她自己一个人看书,看木心,看顾城,看刚刚的语段一晃而过。其间自己又注意到“独立”这个词语,然后恍惚地停下思考。由心而发的会是某种特殊的感觉,容易沉湎,而又深含痛触。至于这究竟属于厌恶,或者是向往,她说不上来。
那段时间是高中:没有考试仍会显得煎熬的日子。那时候校园里传了很多东西,大多为小事,而由于是山城的学校,哪怕八卦时政再微不足道,都可以瞬间蔓延扩散,并引起很长一段时间的争议。时宫印象里就有几个比较鲜明的范例,比如谁的MP3又收录了新歌,谁家旅游去了城里,谁和谁谈了恋爱,以及,徐木。
“这一次交上来的文章,只有徐木一个人是用心在写……”
时宫坐在班级角落,而徐木是另一角的男生。
一个男生,热衷写作,沉默。这些是她对于徐木的第一感觉。她和徐木顺路回家,有时会去请教文章的一些修改问题,即便自己永远不会成为老师口中用心学习的人。
确实如此。时宫记得梅老师有一次讲到《简·爱》中的教育制度时说过:“你们看看当时的教学氛围,你们现在这么好的条件……”
“呵……”——那时仿佛可以听见众人的嗤笑——或者是自己的嗤笑。
她以为的这些,在本质上来说,早就已经错位很久了。
时宫到家时,徐木才勉强完成文学社的工作。时至夏日,天色暗沉则泛现燥热,意识飘忽,热浪席卷她额前的发丝,抹除了一切独自离开的想法。她翻开随笔,可以看见徐木修改过的痕迹,很杂乱,但精细得足够让她反复体会,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必定是自己写不出的东西……
也就是在这时她瞥见徐木从附近的竹林经过。她跑下楼,拉住对方的手,他问:“怎么了,时宫?”
“徐木同学……我想问你个问题…”时宫仍缓解着呼吸。
“问吧。”
“就是说。你对我们学校,什么看法?”
徐木微微一怔,时宫接着说道:“一定是没有好感吧。即使是你的想法。”
随意揣测他人观点是不礼貌的举动。时宫知道,她只是想要问得更直接一些。就像是白日里所听见的、众人对于老师的嗤笑中,隐约还存在着他的声音。
“是的吧?一定是这样的对吧?”
所以对此,尽管不确定,时宫还是提出了疑问。
“……或许。我…先走了。”对方敷衍了事便匆匆离开,而时宫心中却留有一丝庆幸:至少他没有果断否定。
时宫想到有一次他和母亲吃饭也是这样的,她问:“你是不是会怪罪爸带你来这个偏僻的山城?”而母亲的回答也像徐木那样,立场不明,听起来毫无想法,其实无可奈何更多。
她做完作业,坐在窗前读徐木主编的校刊,已经是几个月前派发的了,但她还是愿意消耗,至少在那些自己并不是看得很懂的文字里,可以勉强体会到徐木的某些为人。所有文字在自己眼中游荡,阅毕至末尾,又看见“独立”二字频繁闪动。实际上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独立,时宫一定会满怀期待地投入于生活之中。
父亲还在向老师询问自己的近况,母亲将烧好的菜端出来摆在桌子上,这由门缝窥见的景象,却使时宫对此微微叹息。
晚上的时候父亲问她:“你觉得你们班的徐木怎么样?”
“就那样。”
“就那样?我是觉得那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父亲接着不怀好意地说道:“他好像文章写得不错,又住在附近,你找时间也去请教请教人家。”
“会的。”
这顿饭除了这些话总体来说还算平淡,没有对于母亲烹饪水准的质疑,也没有对于自己学习成绩的责骂,一切都还好。听见父亲对自己学习上的关心,也可以学着释然了:毕竟他未曾了解过自己是否请教过谁、提问过谁,是有几分认真,又努力了多少。对于这些,可以一概不知。从前会显得沉重的,当下却丧失了窒息的痛感,更不像是曾经存在过一般。
从记忆之初伊始,直至如今,一切都是这样。
很多时候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切肤之痛作出强调,无论新词滥调,不加区别地置于自我本身。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切都是这样。时宫以为自己一定是已经度过了这段时期,她感觉自己早已开始改变,变得沉默,变得麻木,变得能够虚伪地忍受。自己生活的大部分由他人全权操控,剩下的细枝末节则可以独自体味。
她在初中时写下了某封遗书,现在已然不知去向。她回忆,那时的每一个文字都有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她曾无数次地看向窗外那不曾割裂的灰暗天空,心中默默许愿,而直到最后颤抖着落款,自己也未能真正得偿所愿,反之是在家里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再醒来时,才知道母亲为了这件事哭了三夜。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死过一次了。所以那封遗书也不是毫无意义。
这三天的时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未尝悉知。她的潜意识所交付的是,两个人的争吵,与愤然。当她真正可以下楼重新面对世界,她看见那些新的花瓶以及玻璃茶具,整个客厅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而这恰恰印证了她的观点。她只是不说出来,她以为,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以自己为命基的二人就可以永远这样平和地生活下去。
他们的生活,如今成为了以自己为意义的存在。这无异于错位,一种无法修正的错位。其间的罅隙容不得半分压迫的干预,仅仅是喃喃自语都可能致使支离破碎。在她视界中,似乎一切都在慢慢愈合。但她知道实际上这背后的所有,早已被侵蚀得一无所遗。生活寡淡得如水一般,而若是辛辣起来,则又像沉溺那样煎熬。
徐木告诉她:“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状况,过去了就好。”
她回答:“也许吧。”
她对那段日子还存有念想。通常是每晚十一二点以后,通常自己还没有跌入梦境,通常在此时听见微乎其微的争吵,随后额头隐隐作痛,枕巾便被自己温凉的眼泪所浸湿。他们一定是以为她睡了,其实并没有。她一直不知该怎么做,无法独立面对,便只能哭,任由窗外涌入的夜风淹没自己的悲鸣。长久的躁乱过后,一切落尾收场,而她早已受寒意侵占全身,眼前世界混沌颠倒,心脏犹如干瘪而无力跳动,只剩下无尽的绞痛蔓延于脑海。
这里什么都不剩,除了徐木。
那样的午夜,她打开邮箱,传去恐慌的讯息。
徐木几乎每次都是即时回复。在那次短暂的交流之后,时宫抓住了最后的念想。
两人可以说上几句共同语言,也在班级分化异常严重的今日,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倾诉对象。放学回家的路其实很长,这是停止无谓的观测风景后两人所得到的共识。在徐木面前,时宫总是很轻松,可以取出自己所有的往事,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无话不说。
她想到最后一次两人走在放学路上,徐木对时宫文章作出修改的时候看见了老师的评语,言简意赅,大多是说用词过分深度,不要去写这种风格。左上角不及格的分数引人注目。那时的他几乎是把整部随笔所有的文字都看了一遍,怔怔地在原地顿了半晌,回过头对她说:“你觉得梅老师的评语怎么样?”
“我觉得还可以啊。”
“……有几篇的水准已经差不多和我一样了,这对你不公平。”徐木将随笔交还给时宫,“这种事情是不能容忍的。你等着,我明天会为你平怨。”
时宫接过随笔,突然间愣住了。随笔不知觉地跌落在地上,沾染上灰尘。时宫弯下腰去捡,抬头却发现徐木已经离开了这里。
这是一段秘密,真正算得上是秘密的秘密。
她未曾想,第二日平常遵纪的少年会在学校迟到,在众人和刚刚进班的师长面前缓缓经过。那时不存在任何的敬语,面无表情。待她又一度称赞这个自己最宝贵的学生的文章时,他直接站起身:
“梅老师。我觉得。这次的文章。时宫写得更好。”
“……”
随即全班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没有人知道此后发生了什么,即使是明了一切的人,或许也早已将这段往事尘封。那时时宫在办公室的门口踱步,漫不经心地聆听其间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很清晰,只是在最后,可以听见一阵男声的呵斥,随后门打开,徐木就面不改色地走了出来。
他身体的形状,于门再度闭合的瞬间,溶解于讲师的视线。
他从时宫身边擦肩而过。四周是那样安静。
然后他说“时宫,该走了。”
……
…………
学业依然继续,只是梅老师从此绝口不提徐木的姓名。岁月流经的痕迹凝固与眼角的酸涩,此时竟出现了甘甜。无法预想。时宫未尝设想过这样的现实。那个与自己相隔甚远的人,如今却为了一丝安分而作出奉献。
一周以后,那个名字再度出现,不是老师口中,而是从学校领导以通报的形式:
“徐木同学……参加作文大赛的征稿活动……涉及抄袭。”
话音刚落,时宫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向另一边的徐木,在众人的指责声中,唯一震惊地沉寂于原地。徐木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回答,他只是默默看向窗外,如同得以预知那般,梅老师从他的视线经过,满脸欣悦。
那些人说:“你怎么能抄袭呢?不要狡辩!我看不起你!”
那些人说:“哟,我们徐大作家还抄袭呢,平常还这么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真不要脸!”
那些人说:“你也就这点水平,你看看你,现在遭报应了吧!”
不对,这里有什么不对。
时宫不明白:
“不是你对吗?这不是你做的,你没必要。那些人,这么说你,你要反驳啊。”
她很遗憾这些话她在当时没有说出去。这事有必然的因果,想来也间接透露了某些。徐木对此沉默以对,以悉知一切的眼光。这样的他,对于时宫来说,其实是尖锐得难以接近,明明近在眼前的,却形如流体,无法触摸。她以为,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似乎无济于事了,但总会显得不甘。即使间或看见某些闪光,但那双手中,什么都未曾抓住。
如果这就是结局的话——
这世道里,或许一切都不可知;所谓对于“独立”二字的感觉,在这时日间消耗殆尽。时宫所看到的世界,大部分错位于沉沦与赎救。然而那太痛苦,致使人们想要脱离纷争,脱离人群,却无能真正承受孤独。至此,一切分崩离析,唯剩最后一丝念想支持着自己,试图面对生活。
“时宫,该走了。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你会来的吧?”
——最后,徐木这样问道。
那些人平淡如常,各自组织构架排遣欲望。当有人想要脱离群体的时候,当有人犯下过错的时候,他们则又得以于道德顶端发起斥责。因为那是极度合理的事情,面对这个世界,也就再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容忍;因为这个世界是无理取闹的,那些人就有权肆意发挥优越感,压迫他人犹如乐此不疲。生活之贫乏从伊始就可以看见末伏,但无论如何,总有人作出了一时的挣扎。
“我……”
一时的挣扎,真的不过是顷刻而已。
“我拒绝。”
时宫一直深陷于心声的困扰,最初那种不安侵蚀全身,难以抗拒,现在她却能够从容面对,并记录下这番点滴。在这一切错位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往复,只是任凭痛苦徘徊于脑海。时宫觉得世界的本质也如此:既然是必将发生的事情,枉然作出万分抗拒,都只是深陷局中。
那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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