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听雪--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忘川·听雪
文 / 阿未
楔子
夏雪哭了。
江南的小巷总是静悄悄的,由于刚刚下过的一场雨,雨水顺着矮矮的屋檐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好像是经年的老木鱼,敲着单一的节奏。
她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低声的抽搐,孤独,寒冷,只剩下蜷缩着的一点温存。密密的雨帘,将她隔绝在自己的角落里,给她一个无声的喘息。
“好像快要下雨了,介不介意去我店里坐坐呢?”那个少年的声音沙哑又低沉,伴随着鞋底与青石板“沙沙”的摩擦声。却平淡如水,古井无波,极具说服力。
夏雪闻声抬眸朝说话人望去,入眼的竟是一个俊美绝伦的少年,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模样,斜飞入鬓的眉,水墨画一般风流的眼。从眼角到眼尾,线条无比清新流畅,好像工笔白描的墨线,柔韧婉转。黑白分明的眼仁,一清二楚毫无杂色。眼睛虽大,却全无水光潋滟的感觉,倒是乌黑乌黑的不同寻常,简直要把人吸进去。睫毛很长,垂下眼睛时就像落下了漂亮的黑凤翎。
夏雪的眉间形成了一个“井”字。那张绝美的脸上,刻着一道长长的伤疤,狰狞的样子怎么也和这张脸挂不上钩。太可惜了。夏雪暗暗叹息了一声。
“……”她的悄然离开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果然是那么令人讨厌啊。
一.
“欢迎光临,忘川。”
夏雪不知怎么就跟着那个少年走出了小巷,但是很快少年推开了一扇古老的木门。“吱嘎”一声,仿佛洞开了一个世界。一个清冷的女声幽幽地响起:“欢迎光临,忘川。”
再看那个少年时,他的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难以捉摸。夏雪自诩比同龄人早熟,果然还是被骗了吗?
“辰嫣,初雨,秋心,忘雪,”女子的声音顿了顿,说,“小妹妹选哪一杯呢?”
话音刚落,屋内的灯不知被谁在刹那间打开。可奇怪的是,夏雪没有看到任何一盏灯,那么这些光又从何而来,足以将这偌大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呢?
一个着了一袭红装的女子慵懒地卧在转椅上,绝美的脸却看不出年龄,嘴角掠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线。她前面的桌上摆放着四杯茶。她在示意夏雪。
夏雪径直走到四杯茶前,淡淡地说:“请您不要用‘小’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完,她端起其中一杯碧蓝碧蓝的茶水中漂浮着几片血红的物质,似茶叶又不似茶叶。“秋心,拼起来不就是个‘愁’字吗?”缓缓地闭上眼,夏雪一饮而尽。
“苦吗?”
“很苦,但尚可接受。”她苍白地笑了笑。
二.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对她夏雪这么不公平!她记得小时候爸爸和妈妈带她去郊游,送她生日礼物,知道弟弟的出生……她叫夏雪,从名字中就可以看出,这个名字不仅大众化,而且土得掉渣!而她的弟弟叫夏鑫。直到她稍微大一点了,她听说了一个词语,“重男轻女”,她似乎恍然大悟,就因为她是女生!
“你有没有看过《唐山大地震》?”
“嗯?”
“我的妈妈如果遇到了那种情况,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幸运活下来。”
天色已暗,昏黄的路灯投下一片扑朔迷离的光晕,在寂静无人的街角有着一种不真实的光彩。街灯亮了起来,街道像往日一样繁忙。
夏雪如游魂一般,面无表情地走着,只是她不知道目标在哪里。无缘由得,她想起了爸爸和妈妈,还有可恶的弟弟。是的,她讨厌他们,尤其是弟弟,她恨他!可偏偏又想起与那个老板娘的那段话,还有《唐山大地震》中的那个情节。她好害怕有一天,她和弟弟同时被压在房梁的两端,她哭着要妈妈救她,可是妈妈无情地走向了弟弟,连最后的一眼都没有瞧她……如果她没有被生出来就好了。
这真是个可怕的想法啊。
昏暗的街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夏雪低下头,寻找着自己那个狼狈的影子。可是地上什么也没有。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地上,除此之外,连半个寥落的人影也不存在。她的影子呢?
她不甘心地转过身,左边、后面、右边……她的影子消失了。
夏雪明明记得自己是有影子的。小时候,爸爸妈妈也陪着自己玩踩影子的游戏,自己的影子老是要被他们踩中……
毫无预兆的,她的影子真的不见了。
对了,是那杯茶!红色的茶叶居然泡出了蓝色的茶!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了那个老板娘似笑非笑的面容,太诡异了!夏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感到凉飕飕的。
“如果你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来找我。”刀疤少年再次出现,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夏雪。
夏雪没有说话。少年笑了笑,耸了耸肩继续道:“秋心为愁,是极苦的。可你居然是什么反应也没有。老板娘的泡茶技术可是越来越烂啦……”
“我的影子为什么会消失呢?”夏雪打断了他的话。
少年带着复杂的眼神绕着她走了一圈,确认过后,才说:“老板娘的茶又不像我的汤,是没有这种能力的。哦,对了,忘了介绍,我是孟婆。”
“孟婆?……汤?……女的?……”
“职业。孟婆是我的职业。”
“哦。那我的影子为什么会消失呢?”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你消失的前兆。”
三.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院的病房中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个男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心乱如麻。他知道死亡是多么可怕,可他不愿意这样的事发生在他女儿身上。要是他能代替她承受就好了……
“我的汤能帮你满足心中所想,先生可愿交换?”一个少年悄然出现。
“……”
“喝!”夏雪看见自己的手指渐渐变得透明,张开手指,透过手指竟然能看到地面!身子果然变得轻盈起来,她真的在消失,最后会变成虚无,什么也不是了。就像《海的女儿》中那个可怜的公主,最终化成了泡沫,消失在天际。
夏雪十分淡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慌。
“所谓人存在的形态,无非是以对他人影响所汇聚而成的东西。也就是说,当你被别人淡忘的时候,你真的会消失,所有你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在别人的记忆中,不再会有你。”
莫大的震惊铺天盖地而来,把整颗心都席卷走了。听到孟婆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头突然有股淡淡的哀伤。她所难过的,不是自己的消失,而是她发现,自己在他们眼里,当真什么也不是!
“夏雪!”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夏雪终于在怅然中回过神来。安晴的笑容多灿烂啊。是的,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安晴。可能在被人看来,安晴性格开朗活泼,人缘好,又是班长;而夏雪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两个人完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可是,她们偏偏是最好的朋友,好得像亲姐妹一样。真悲哀啊。夏雪常常这样想。
“你怎么不回家?”安晴关切地问了句,“你不会忘了吧?今天是你生日啊!对对,Happy Birthday!”
生日?夏雪望着安晴无忧的笑脸,心里倍感暖洋洋的。
今天是她的生日,可也是弟弟的生日。
弟弟得到了生日礼物和一大堆的祝福,可她却什么都没有。
她在等待,等待的哪怕仅仅是一句“Happy Birthday”!
回忆如梦魇一般,时时刻刻纠缠着夏雪。不过好在,
谢谢你,安晴。
“夏、夏雪!”安晴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夏雪那正在一点点消失的手臂,表情充满着惊恐,脸色已变得惨白。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几个字,竟带着颤音:“我、我不相信鬼的,你可别跟我玩这种恶作剧啊。”安晴不自觉向后倒退了几步,一个踉跄。夏雪走上前正想解释什么,安晴突然一身尖叫,一溜烟的逃走了,生怕后面有怪物追她。
怪物?真讽刺啊。
夏雪的心突然有阵隐隐的痛,像是有一根尖锐的针,在她的心上一点一点地刺。却不知为什么,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如鲠在喉,连嘶哑之音也无法挤出。
“他们给了我身体,却没有给我心。”夏雪对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更像是在喃喃自语。这得有多少的恨意,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缓缓闭上眼,满世界都是童年。浮花逝水,空影如梦……
四.
睁开眼便是车水马龙的江南街道,行人如织。
“这是哪儿?”夏雪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明明是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觉的。难道是在梦中?
“嘘——”刀疤少年如魅影般悄然现身,与她并肩而立,“看着。”
少年的目光淡如水,却始终朝着街的对面。
“妈妈?!”妈妈居然正朝着夏雪他们走来!快走!不知为什么,夏雪在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她转过身,惊慌失措。“她能看见我?”
少年漠然。
“阿雪!阿雪!”妈妈撕心裂肺地喊着,嗓子干涩得像处在绝望的沙漠,“你在哪儿?妈妈找你找得好苦啊!阿雪!”
“她在找我?”
少年将食指至于嘴前,轻声说,“嘘——请噤声。”
“吱——”“啊——!”夏雪正在疑惑间,突如其来的急刹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伴随的女人的尖叫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撞飞到半空,然后狠狠地摔落,地上是一抹殷红。
“妈妈——”夏雪失声尖叫,带着哭腔,“是妈妈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
少年没有回答,但紧接着,世界在那一瞬间,如镜子般碎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没有殷红,也没有妈妈。夏雪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幻境?”
“是梦境。”
“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是你妈妈的梦。八年来,每一个晚上都做着这个相同的梦。”
五.
少年的目光深邃得不见底,冷峻的脸让夏雪不敢正视。这时,街上的大银幕上反复转播了一则新闻。夏雪起初不在在意,可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一声“阿雪”,虚弱得像是从喉咙底扯出来的,是妈妈的声音!
夏雪一惊。“今晨在河东路,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位妇女当场死亡。据目击者称,该妇女是出门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
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想不了。只是泪水在那一瞬间终于不争气地落下了。
“你告诉我,这是梦,对不对?对不对!”夏雪问。
“这不是梦。你的妈妈在临死前,喊的仍是你的名字。”少年淡淡地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夏雪的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暴怒得像濒临绝境的狮子。
“你忘了吗?我们刚才是在河西路,而你妈妈的出事地点是在河东路。”
夏雪绝望得像丢了魂。“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
“我说过,我是孟婆,我能熬出天下所有的汤。我为什么会出现?八年前我种下了因,现在,还你一个果。”孟婆转过身,注视着夏雪的眼睛,狰狞的刀疤让她毛骨悚然,“跟我来。”
夏雪不知道孟婆会带她到那里,但是她快消失了,真的,她知道。
只是她不明白,妈妈做了八年的梦,早就知道出来找夏雪就有可能发生车祸,她为什么还要出来找她?……
妈妈,妈妈……
六.
我为什么还没消失?妈妈……
夏雪虚弱得只剩下了思想,她的形体,大概由于世界上已无人在乎她而消失了吧。每夜梦里呼唤的那个名字,此生真的无法让她听到了……
“这是你的爸爸吧。”孟婆突然把她带到了医院,而她的爸爸竟然躺在病床上!脸上照着氧气罩,像是生命垂危的样子。“没想到,才短短八年,他竟然老了将近二十岁。”孟婆说着夏雪听不懂的话,更像是在感慨。
“他怎么了?”夏雪已经失去了形体,无法再触碰任何东西。但妈妈的死,让她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情感,更别说是对这个狠心的男人!
孟婆径直走到爸爸床边,挽起他的袖子,示意夏雪过去。接下来的一幕,让夏雪此生难忘。爸爸的手臂是那么触目惊心,手臂上竟然刻着夏雪的名字,新伤疤叠着旧伤疤,整个手臂早已是面目全非。夏雪的心中有隐隐的痛。
“他疯了?!”
“他没疯。这是他记住你的方式。”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一定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
“嗯?”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你生过一场大病,连医生都束手无策,可是最后,却莫名其妙的好了,是不是?现在,你的爸爸也得了相同的病。不对,这个病痛,他独自承受了八年……”
“!……”
“我说过,我能熬出世界上所有的汤。”
世界已变得无声,她现在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自己在心底微微的抽搐。什么因,什么果,她现在都明白了。原来从来都没有过恨,只是爱得太深,无法再用言语表达……
七.
“欢迎光临,忘川。”
老板娘的笑容依然邪魅,桌上依然是四杯茶。
夏雪径直走上前去,依然是那杯秋心,一饮而尽,没有半分犹豫。唇触碰到冰凉的茶水时,她的泪始终是不争气地落下了。落在茶水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秋心,似乎比以前更苦了。”
“你想不想知道,八年前,你的爸爸和我做了什么交易?”孟婆问。
“还是不用说了吧。”夏雪笑着说。
“其实让你消失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想要重回现世,能不能逃过自己的心魔。”孟婆的话夏雪想了很久,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消失,一切一如从前。爸爸的病已经找到了医生,手术即将进行;妈妈的葬礼已经准备妥当,她会记住她,用她自己的方式;而她呢?她会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
水乡江南还是那样水汽氤氲,无限美好。谁也不知道,在这几天里,一个少女的心悄悄改变。这是一关于爱的故事,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我们都会笑着说,相信爱。
后记.
“忘川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当铺。”
当忘川的门再次被推开,关于爱的往事还是在这里等待,你是否愿意交换?辰嫣乃恨为甜,初雨是悔微苦,秋心做愁极苦,忘雪相忘味淡。
欢迎光临,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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