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日记
观察日记
第一次解剖活物的时候,我要做的是把老鼠放进密闭的罐子里,数它失去生命的时长。我把脸藏在蓝色口罩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小白鼠对视,看它如何仓皇失措,无可逃离。就算面对尸体时我也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嚼着口香糖,观察完了之后洗个手照样可以吃一盘子的饭。面对一只活生生的耗子,我当时必须镇定。我一寸寸推针管,让空气注入尾静脉,看着一个生命抽搐颤抖着最后痛苦死去。
其实小白鼠,很多时候为了省事是直接扯断脊髓的。看着它化成一滩软绵绵的在桌子上抽搐,几秒种后扔到垃圾桶。
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生死不惊的本领。我在学怎么拯救,但我必须先学会杀害。你叫我如何分清对错,我在犯错,而你却说我在朝着对的方向前进。
从老鼠到青蛙到大白兔,每一次每一次,在别人尖叫颤抖懦弱的时候,我都必须镇定,一边安抚,一边指挥别人配合我;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打静脉开膛插气管插动脉插导管插针毁脑。我知道这个变形的组织来自标本的哪一个部分,我知道自己划这一刀之后需要和可以暴露哪些结构。我的脑里都是眼睛,它们看着我的眼睛。我镇定自若得叫人看不出任何迹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小出血量,漂亮快速地完成。灵魂分成两个部分,一边唾弃这杀害行为,一边冷冷地看着自己下刀;亲切而冰冷,像是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实验室里我们一群人围着一具死尸,我剖开他的胸腔,我看见我想象过无数次的内脏器官,我一件一件地分辨它们,这个人生前应该很爱吸烟,这个人的脾脏像是生病了,我像是把他的生命经历了一遍。我试想过把自己解剖,把自己泡进福尔马林。我在梦里一刀划开自己的皮肤,我无具细地取出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但始终取不干净。
我很了解自己,等着终有一天被拆穿被厌恶,我破罐子破摔。这世道往往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谁说的是对是错是真,谁不屑一顾去过多辩解各执一词,每个人都可以义正言辞,就像是真理的代言人。
那些做实验的动物可是连口都无法打开的。
我从小混在医院,第一次经历死亡,看着医生护士有条不紊地收拾好离去,留下一房间家属的悲伤与寂静。但我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口罩下,一脸平静。我在标本室里看着玻璃瓶里的曾经活生生的肉体,想象它们死亡时所经历的,在福尔马林的羊水中所梦见的,发现自己对死亡完全是陌生的。
我总是做很多梦。梦里的弗兰克对我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做这么多的梦。
我闭上眼睛看到她潮湿温暖的味道,听见她的手舞足蹈,嗅到她说出的字符。她赤身裸体躺在我的身旁,我感受到她炽热的鼻息和滚烫的肌肤。我无法说明自己当时的感受,只是这样干巴巴地躺在她身旁我就心满意足。在我决定下一秒要吻下去的时候,我突然醒过来。我不知道梦里的自己想要以怎样的身份吻她。但那种毫无掩饰的欲望和兽性,我隔着梦境也能感受到。先爱吧,啃噬一双翅膀,霸占一副肩膀;先爱吧,动物不都这样。
梦里的河水汹涌澎湃,像极了大海。海水愤怒热烈,涌进我的口鼻,带着呛人的咸腥味。我是条周身滚烫的鱼,在海水里窒息也在海水里睡眠。深夜里冰凉的海洋把我包围,浪花蜿蜒起伏。浑浊的河水尖叫着涌进我毫无防备的耳朵,鼓膜要炸裂,疼痛和疲惫把我叫醒。
我们夜里开车去看海。我们想象撑着大大的帆的小小的船是怎样穿行在连绵的波浪间,我们想象深海那些一辈子都见不到太阳的鱼长着怎样的扁扁的牙齿和锋利的尾巴。喝醉的星星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弯弯的我看着带了女朋友来看海的月亮。歌把自己唱给我听,你吹向咸咸的海风。
我用海浪把自己包围。
王鲤每天早上的课间都守在赵郁的教室门前,递给她一个苹果。有时候是红将军,有时候是黄元帅,有时候是澳洲青。然后我会看着她们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背对着教室晒太阳;赵郁手里的苹果通常只是被她捧着,她在和王鲤说笑,我看见王鲤的短发在太阳底下好看的轮廓,角落里的我像是个无耻的偷窥者。
我喜欢赵郁,她单薄的肩膀和粗糙的头发都成了我爱她的理由。她衬衣上总有来不及洗的颜料,她的裙子有点皱,她看起来瘦弱极了,眼神却很有力。我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梦见的就是她。我看到她黑色的头发里的海风,我听见她黑色的瞳仁里的海浪。我知道我非她不爱了。
所有人都钦羡我对赵郁的爱情,除了她自己。我发给她的所有信息我都读过无数次,检查错别字,斟酌语句,确保没有流露出我非分的想法,确保她读到信息之后能够感受到我字里行间的爱情;我在询问她能否和我约会之前便计划好行程表,预定好地点逐个踩点,把所有的菜单点一遍,希望我的选择能够合她的口味,我把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希望我的安排不会让她感到无聊或吃力。我是个卑鄙又狂热的追求者,却始终无法入她的眼;她甚至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要与我约会。我明白她不会爱我,于是我放弃了一阵子。我尝试了很多种办法:我去最热闹的酒吧,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面前摇晃的人影,音乐快刺穿我的鼓膜;我参加彻夜的狂欢,我在人群中接住落下的彩带,帮忙欢呼和拥抱;我混进一场人头攒动的演唱会,看着身边的人们接吻和流泪;我在夜晚的人民广场买一份炸鸡,在电影院数爆米花的数量……我尝试所有能够让我看起来非常充实的办法。我忙到手足无措,但我还是始终缺少一些东西。我明白自己缺少什么,但又不很明白。
我又像从前那样做梦,我又像以前那样重新追求她。
不知道多久之后,赵郁开始和我一起看电影,一起挽着手散步,我看着她的眼睛时,她不会闪躲。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恋爱了,除了我自己。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喜欢我。我打着细水长流的主意,希望她能被自己感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感动有时会变成爱情,但我希望她能被我感动。我从来没有给赵郁送过苹果,因为我知道会有人送的,定时定点,风雨无阻。
我甚至感受到王鲤威胁到了我单箭头的爱情。我在梦里用手术刀杀死了她,把她放进密闭的罐子里数她失去生命的时长,只露出两只眼睛与她对视,看她如何仓皇失措,无可逃离。我清醒以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笑自己居然把一个女孩子作为我爱情的假想敌,我告诉自己即使她每日给赵郁送苹果,她也无法取代我。
我很少给赵郁送礼物了。只是偶尔在自习室遇见的时候我会和她坐在一起,两个人隔着桌面对面,她在写论文,我在看她。有时候我问她,王鲤呢,她不说话,很久之后才摘下耳机回答我说,打球去了。除此之外我们交集甚少,我懒得去打扰她,也觉得毫无用处。有时候同学看见我们走在一起,会很惊讶地说,你们居然还在一起。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头看赵郁,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盯着脚尖。
我不喜欢王鲤,她的短发和笑容都成了我不喜欢她的理由。她总和赵郁一起吃饭,两个人抱着饭盒坐在台阶上;我看见王鲤滔滔不绝的样子,赵郁对她展现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我不喜欢她的苹果,也不喜欢她。
我曾偶然在食堂看见她们。我站在灌木丛的后面,忘记了自己本来打算要做什么。她们的神情像是在争吵,鲤把赵郁拉进怀里,赵郁的眼睛灰暗无神。我明明是个过路的人,此刻却像个做贼心虚的偷窥者。我比她们还要激动,我藏在树叶中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只记得王鲤红着眼睛站在风里,头发乱糟糟的模样。
王鲤简直成了我的情敌。
有朋友鬼鬼祟祟地问我,赵郁和王鲤,是不是百合啊。你还喜欢赵郁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偷偷观察了王鲤很久,我发现在光线恰好时间恰好地点恰好的时候,她的眉宇间居然有一种英气。她并不高的鼻梁和并不好看的眼睛在这种时候也变得好看起来。她打球的时候赵郁常会在边上看着,只是安静地看着,王鲤进球以后转身和赵郁相视一笑;她们一起看球赛,我坐在她们身后,看她们笑,看她们激动地拥抱。她帮赵郁提她的榉木画箱,从画室到宿舍,看起来轻松极了。她和赵郁走在一起,乍一看就是一对可爱的情侣。我试过约赵郁出来,她很轻易地就同意了,但每次都带着王鲤。我像漏了气一般坐在她们身旁。
你问我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我尊重赵郁的所有选择。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爱情,但我对此毫不恐惧。因为是这么美好的两个女孩子,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直到我看见教室有人在传阅一张照片。我走向人群想看看,他们一群人像约好了一般退散,远远地看着我从桌上拿起那张照片。我看见王鲤和赵郁坐在不知道是哪的台阶上,赵郁低着头,膝上摊着一本看上去很无聊的书,王鲤吻了她的额头。我听见周围的人重新围上来,“原来她们是拉子啊。”
赵郁和王鲤失踪了很多天。我没有给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打电话或者发邮件。
但是我很想你,就像我们曾经热烈地相爱过一样。
我把想和你说的话压扁了,连成一条线然后卷了卷,收进保鲜盒里等你来拆。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是倾斜的,我看着那些云从天的这一头滑落到那一头,一边热烈地如同沸腾的水那样翻滚着,一边束手无策地落下去。蔷薇快谢了,昨天我从一丛快要腐烂的蔷薇花下经过,它们绿色的叶子掠过我的鼻尖。蔷薇是二楼邻居种在阳台的,茂盛的一大丛,从阳台栏杆间溢出来。
我猜你会想在阳台养一些花的。雏菊怎么样,那样看起来像是在家里种了一堆小太阳。
今天在听黄小祯的贝阿提斯,最喜欢她的版本。之前也有听过杨乃文唱的,觉得反而没有那种冷冷的水族箱的感觉了。声音是厚实的汉字音,喜欢这种竭斯底里的唱法。我买了李克勤的新唱片,只想和你一起听。想你依偎在我怀里,柔软的黑色长发散落开来,我能看见你瘦弱的锁骨和平坦的胸脯,你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呼吸的时候吹进我脖颈里的风。我想和你那样融化在一起,扯开嚼碎了,让你分不出彼此。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总是梦到内河。
我在等你的时候设想了九十九种做爱的姿势和一万种说情话的语调。我要和你缠绵,和你互相浪费又互相享用,看你害羞又迫不及待的眼睛;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在十二层楼的落地窗前,在开满雏菊的阳台上,在风雨交加的小旅馆。
所以你快回来,我已经快要着起来了。
你快回来看看我,在每一个这样阳光明媚的午后,是怎样怀揣着下流的幻想独自在屋里走过来,再走过去。
我发觉就算我的爱情投放在你身上得不到任何回应,我还是爱你。就像我迷恋的不是赵郁你,而是爱情本身;我的爱情不需要对象,甚至不需要你,它能够自己喂养自己。我找到了你放在画室没有带走的画箱和颜料,看见你在角落里放着一副画像,我猜那是王鲤。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带走。
你要是不回来,我不敢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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