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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

作者:时间会咬人 发布时间:2019-06-27 00:23:04

浪潮

  我很喜欢用一些词,热烈,滚烫,汹涌,赤裸。在我最不想用这些词的时候,我却只能想到这些词来填充,它们可以用来修饰我想要用它们修饰的任何事物,比如热烈的风,滚烫的肌肤,汹涌的山脉,赤裸的脸。我假装自己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情绪而使用这些词。我总是词穷,所以患上堆砌的毛病。我形容一个人,称她瘦削薄弱;形容一株植物,便说它茂盛疯狂;形容天空,便脱口而出清澈明朗;像程序一般既定现成。但当我每每想要描述大海,我便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蓬勃,愤怒,冰冷,沸腾,愉快,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词不达意。

   我喜欢看海,看关于海的诗句和段落,这些关于海洋的零碎不成篇的记忆像浪潮般推动我打开一本书,也迫使我合上这本书。幼年我记忆里的海温柔缓慢,像极了校园里的百合,笑容和蔼;后来我明白了它的骄傲和不驯,在四季中径自盛放也凋零,如复仇的诗人,火红发烫的粗糙模样;现在我看见的它谦恭包容,像是被驯化的猫,妖艳柔情,柔软的肉垫里藏着它修剪后又重新生长的锋利的尖爪,尖叫发狂的时候不顾一切。

  我的海的气味往往能够等同于书墨的气味,所以我可以说,我翻开一本书,然后闻到了海风;或者当我裸着双脚踩在沙滩上,看见蓝的不像话的海水,猛烈的海风刺激我的鼻腔,我也可以说,我进入了书里。说是书伴我,不如说是海洋伴着我。

  班维尔的海是混乱躁动的,他在自己的海里被妥协,冷静地看着自己制造的浪潮,说,嗨朋友,你看这海蓝的多漂亮。爱尔兰的海没有金黄细腻的沙滩,夜晚失控的海浪拍打在石壁上,班维尔的海由此而来。“涌起陌生潮汐的那日,他们——众神——离世。整个上午,乳白色的天幕下,港湾里一浪高过一浪,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浪尖逼近沙滩,舔噬着沙丘基部——你知道,除了偶而一阵小雨滋润,沙滩已是干燥经年。在我们当中任何一位能够记事之前许久,那艘货船就搁浅在港湾遥远的那端,锈蚀的船体一定以为这是它下次起航的预兆。从这天起,我再也不会游泳了。海鸟呜咽着俯冲下来,看起来情绪失控,像是承受不住,辽阔的一湾水域膨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泡,闪着铅蓝色的邪恶的光。那一天,那些鸟看起来苍白得不可思议。海浪堆积起黄色的泡沫,沿着海岸线镶了一道金边。高高的海平面上,见不到一艘船只。我再不游泳,不了,再也不会了。有人刚刚穿越我的坟墓。有人。”我想象这个用爱尔兰英语写作的男人在他的海洋面前衰老,而海洋在这个衰老的男人面前亘古不变。书中这种关于“遗失、记忆与身份”的晦涩是显而易见的。海的变味,记忆是靠气味活着的。"And indeed nothing had happened, a momentous nothing, just another of the great world's shrugs of indifference." 这是作品最后Max进入海中的感触。进入后又退回,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把自己湮没在巨大的浪潮中。

  大海是你可以尽情埋葬一切尖锐疼痛的地方;但总有那么个浪花,把你以为已经消亡的东西推出来,触目惊心。 大海是一个消化过程。

  太宰治的故事往往有这样的倾向。不论是大庭叶藏或是他笔下的其他人物,总是在寻求一种类似于海洋的依靠。“我们去渡仓吧,去看看海。”“再拿点酒来,我没钱。”是一个意思。他对幻觉和对幻觉的迷恋,有时代替他说明一切。太宰治总是在故事的最开始就写到海,有时只是写地平线,或者写海边的城市。他倾向于在海边或是海里结束自己,或者说被自己结束。他约了喜欢的妓女在海边,把自己沉进海里。借用昆德拉的话来说,像这样的作家,是在一出生时便被死亡迷惑住的。死亡和海洋往往被绑在一起,有人在海里窒息也有人在海水里复活,两种极端。就像那些用来形容火焰的词,如明亮,炽热,跳跃,有时也可以用来形容大海。有人说红楼梦中的黛玉,原著中应是沉湖而亡的。我想曹雪芹是不会让她去跳海的,因为连溺水,他都用乖巧精致的沉湖来表示,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黛玉在大海中被吞噬,衣衫翻滚狼狈地死去。所以黛玉适合沉湖,而大庭那样古怪的人生,则更适合这样轰烈而无声的结局。

  海明威在描写捕鱼的老人时写他的绝望和坚持,写一个人是怎样在海洋和烈日下带着他的鱼逃亡;他将他的作品写的让其他人改不了一个字,他接受了他作品的不朽,而他本人却对不朽不屑一顾;于是他在海边擦亮了猎枪。你尽可以消灭他,但你无法打败他;如同你尽可以用刀剑劈开海水,但无法分开它们一样。

  海涅是我见过最爱写海的诗人,也是我最爱的诗人,因为他的名字中居然带着海字。他写炎炎的红日沉入浩淼的银灰色的海洋,写“暮色朦胧地降临/潮水更加狂暴地怒号/我坐在海滨,眺望/白波的舞蹈/我的心胸像大海一样沸腾。……它到处萦绕着我/到处呼唤我/到处,到处/出现在风声里,大海的涛声里/和我自己的心胸的叹息里。他写他不再相信脆弱的芦管和飞散的沙粒,不再相信流散的浪花;他写他的心和海和天,全部要毁于爱情。他写“海波,狂暴的海波/向我枕着梦想之头的/船舱的板壁上打来。/它们喧呼着,嘟哝着,/悄悄地对我耳语:/‘发呆的朋友!/你的手臂很短,天空很远,/天上的星星是用金钉/紧紧地钉在那里的,——/你徒然渴望,徒然叹息,最好还是进入梦乡。他更有像《向大海致敬》这样的诗篇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对海洋的渴慕,直率而坦诚,“我向你致敬一万遍,/就像当年一万颗希腊人的心,/像你致敬一样,/那些战胜厄运、渴望回乡的、/闻名世界的希腊人的心。/海涛汹涌,/它们汹涌,咆哮,/太阳仓促地射下/一闪一闪的蔷薇色光辉,/惊散的群鸥/振翅飞去,大声啼叫/马蹄声得得,盾牌声铿锵。他的海是关于家乡的海,关于战争和热恋中的人们的海。他堆出山一样蜿蜒的疲惫和眷恋,献给他热恋中的狂热而勇敢的爱人。有时我怀疑他是在与大海热恋,他与家乡热恋,与战争热恋,与战争的胜利热恋,与他在海中的船舱上见到的星星热恋,与这个精致的世界热恋。他甘愿做海洋的裙下之臣,穷极一生做她的侍臣,甘愿扮做英雄围绕着他这悦耳热情的恋人。我不知道这样一个患病的被仇恨的诗人,在床褥上是如何写下他的爱情和海洋。我看诗通常看的很快,我知道这样似乎不太好,但我无法让自己的速度慢下来;看深情的自由体诗或是枯燥的长诗,我都一目十行只取大意;有时我会错过精致的片段,但也总能发现磅礴的词句。海涅的诗通常是前者,不如拜伦的昂扬尖锐也不如顾城或北岛的尖锐,他的诗逼迫我慢下来逐字斟酌,那些句里行间隐藏的疼痛和高傲往往能够像海边湿润潮湿的烈风一般打倒我。

  我试着把这些书和诗集叠成一摞放在枕边,希望能够梦见海。我梦里的海经常是张国荣的歌中内河的状态:海水愤怒热烈,涌进我的口鼻,带着呛人的血液的味道;我是条周身滚烫的鱼,深夜里冰凉的海把我包围,我浑身黏液,一副赌徒模样。我们相爱,我们夜里开车去看海。我们想象撑着大大的帆的小小的船是怎样穿行在蜿蜒的海浪间,我们想象深海那些一辈子看不见太阳的鱼长着怎样扁扁的牙齿和锋利的尾巴;喝醉的星星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弯弯的我看着带了女朋友来看海的月亮;歌把自己唱给我听,你吹向咸咸的海风,我用海浪把自己包围。

  我在夜晚总是进入一些带着咸味儿的深蓝色的梦境,在梦里颠倒的荒诞的场景吸引我抓住我。后来每当我写不出一个字的时候,我总会试着把一句话的主动和被动调换位置,把主动句改成被动句,把事物翻过来描述,通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令人惊喜。我希望我写出的故事也能带着咸味,像我在很多地方见过的海风。我不喜欢写完美的主人公,它们有时是歇斯底里的,毫无逻辑的,想法陈旧而古板的;有时它们是疯狂的,病态的,自私又虚荣的。通常我这么写的时候,会用第一人称,假装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热烈而可爱的人,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厌恶和唾弃,假装自己像海洋那样包容而黑暗。我还可以说,这只是我故事里的人物而已,你要允许这样的人的存在,即使是在故事里。

  因为书里的海洋,我有过很多想法。想象自己跃进海涅的诗中让自己窒息;想象自己笔下的人物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只为了去海边自杀,像张爱玲当初非得让她的主人公千里迢迢去西湖自尽一样;在看书时我感到自己皮肤干燥开裂,必须马上投入海中。我在海水里成长也在海水里看见自己。我见过很多为海歌唱陶醉的人,见过因它而活也因它灭亡的人。

  我以海洋为食长成如此,海洋像睡眠一样喂养我。于是我也可以说:

  我以书籍为食长成如此,书籍像睡眠一样喂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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