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雪
我从未想过那是她看到的最后一场雪。
1
“小春啊,你现在是看不到树精的,可你已经九岁了,再过几个月你满了十岁,你就能见到他们啦。整整一年都可以呢。你知道树精长得什么样吗?他们......”
“它们长得和人很像,不过有墨绿的头发,金色的双眼,戴着树叶项链,赤着脚,”我一口气背了下来,“太奶奶,你都讲了不下一百遍啦,叨叨来叨叨去就这么一个故事,我才不要听嘞!”几个同村的小孩也跟着我做鬼脸,我们哈哈大笑。
于是太奶奶的木椅不再摇了,蒲扇也停在半空。她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目光只是呆呆地望向村口的小山。她总爱望着那座山,有时候还嘟嚷着什么树精啊松树啊。怪不得人家都说她是个怪老太,爸妈也要我少和她说话。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整天念叨着树精树精,幼稚得连我都不信。
春天可是个玩闹的好时节。我和伙伴们抛下太奶奶,撒野去了。女生玩过家家,搬砖头搭“灶台”,还一本正经地折下树枝往里扔。男孩子们看了,不知从哪儿捡来个打火机,手忙脚乱地点燃树枝。
噼啪,噼啪。
树枝上火光连成一片。
太奶奶终于注意到我们,我听见她拐杖蹬地的声音。可她到底还是没站起来,只是喃喃着,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2
我的生日在正月。
今天一早,同村的孩子们就拥到我家,吓得几只老母鸡连滚带爬地钻回鸡窝,边跑边格格地怒骂。妈忙着炒菜,爸叫我帮忙去灶上扇火。方方的洞眼里火烧得正旺,我抓起火钳往里捣了捣,飞出几星灰。突然,院里传来伙伴们的笑语,我便哐当一声扔下火钳,将挡路的木柴往旁边踢了踢,飞奔到院子里。原来是大伯从城里回来了。他笑着捏捏我的脸蛋,道了句生日快乐,然后送给我一个白色的袋子。我在孩子们羡慕的眼光里打开袋子,袋里是条火红的围巾。“摸起来好舒服啊!”我不由得惊叹道。这一句话可把周围人馋到了,于是他们也纷纷伸出小手想摸一摸。“不要碰!你们的手太脏了!”我有些恼怒,全然忘了其实我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儿去。于是我胡乱围上围巾,跑开了,一堆人追在我身后。大伯笑呵呵地看着我们。
我嫌院子太小,还有一群傻傻的公鸡碍事,就往路上跑开。路上骑着三轮车的几个男人被我们这一帮毛孩子吓得纷纷往边上避,用方言劈头盖脸地大骂。我没理他们,一个劲儿往村口跑,躲在小山后面。唉,我真是个笨蛋,那么耀眼的红围巾谁看不见呢,一下子又给伙伴们逮到了。于是我挣开他们,往山上跑,不知不觉竟跑散了。我很少上山,听大人们说山上有山狗有野猪还有大蛇,十三岁的勇子哥给我比划过,蛇有他的双臂展开那么长呢!我左顾右盼,生怕遇到这些动物,但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于是不停地呼喊,几乎把我认识的人全喊了个遍,喊到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在枯叶堆里。我哭了起来。
他们看到我这样,一定会笑我没出息的,可我现在很希望他们看到我,就算笑话我一千遍也没事。但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好,我能帮你吗?”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最悦耳的声音。我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爬了起来,急切地转过身去。
墨绿色的长发,金色双眼,颀长的颈上挂着一串松树叶,赤着脚立在枯叶间......
“树精!”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心中猛然一颤。
面前的女子和我一样也吓了一跳。“你知道树精?”她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
“我,我听太奶奶讲过。”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果我没在做梦,真的有树精,那太奶奶......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你太奶奶?”她笑得很好看,“她叫什么?没准我认识呢。我在这山上都快一百个年头啦。”
我绞尽脑汁,终于想起在一个老账本上看到过,于是急忙报了出来:“陈月。”
“陈月......”她喃喃着,“啊,我还真认识呢。你说她是你太奶奶?!”她于是仔细地打量着我。“还真有点像呢,特别是这双眼睛。”
树精......松树......我突然明白了太奶奶嘟嚷着的到底是什么。
“你叫什么?”一阵沉默后,我们同时问道。
“哈哈,我叫阿辰,时辰的辰,很男孩子气的名字吧?”她先开口,并笑着补充,“我是松树精。”
“我叫小春。春天的春。”
“这名字好听。春天......”她若有所思,“对了,你刚才为什么哭?我来帮你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长这么大了我还没哭过几次呢,这次是丢脸丢到植物界了。
“我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月儿,啊,就是你太奶奶陈月,第一次来这山的时候也迷了路呢,也是我送回去的。来,小春,跟着我。 ”
我乖乖地跟着,想伸手牵住她,却发现我的手径直穿过她的手。我吓了一跳,她意识到什么,转头看着我,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送我到山脚的时候,她挥了挥手,有点忧伤地说:“刚才吓着你了吧?其实我们树精不是实体的,也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愣了一下,把那话细想了一会儿,再回过神,她已没了踪影。
3
今年的雪,下得可真大啊。
我在窗前托着下巴看雪。太奶奶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看报。我歪头看她,真想把我遇见阿辰的事告诉她啊,但一想到之前我那样笑她,我就不好意思了。就当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吧,于是我又转头看窗外。
一星一星的雪花在空中飘飞,窗上全是水雾,我随手在窗玻璃上写上了我的名字。
炉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我打了个喷嚏,跳下凳子又加了几把木柴。
门突然开了,一股冷流涌进屋来。爸提着几捆柴进了门,将它们哗哗地扔到墙角的柴堆里。爸刚砍柴回来呢。砍柴......对了,阿辰也是树啊。以前听太奶奶说,树死了,树精也会消失的。万一爸他们把阿辰那棵树也砍了呢?我一下子急了,想冲出门,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起红围巾围在脖子上。
砰,门被我撞开。砰,门又关上了。
爸在屋里大吼,小兔崽子这大雪天上哪儿去呢!
我找天慧玩儿去呢,我胡乱撒了个谎。
爸没再说什么。我跑了一阵子,回头,只见雪地里一排干净的脚印。
好像过了很久,我终于跑到了小山上。下过雪的山上银装素裹,但我无心赏景,立刻奔向遇见阿辰的那个地方。
我希望她还在。
但我见到的,是一片树桩。
杂乱的松树针叶撒在地上,周围的树上传来呜呜的风声,像葬歌。
忽然之间我全身都软了,瘫倒在地上。面前的树桩,我已不忍再看。
一滴冷冷的水划过我的脸庞。我哭了吗?
“小春,你怎么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猛然抬头,是阿辰!
“你还活着!”我以为我在做梦。
“是啊,你以为呢?”她有些惊奇,“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会来的?”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我拍拍身上的雪,笑容满面,脸上却还挂着泪珠,我的样子一定很怪。“我,我看我爸砍了好多柴,我怕你的树也,也会被砍掉,就来看看。刚才我看到这一地树桩,还,还以为你也......”我语句都说不连贯了,结结巴巴的。
她感激地笑了:“啊,原来如此,其实你还挺在乎我的呢。”
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连忙问她她的树在哪儿,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的一棵,它在一大片凄惨的树桩中显得特别突兀。我跑过去,解下红围巾挂在树梢,牢牢打了个结。她疑惑地看着我,我神秘地笑了笑:“等着看吧,我不会让他们砍你的树的!”
雪纷纷往下落,我用手从地上捧起一大捧雪,团成球,“我们来玩打雪仗吧!”我把雪球向她扔去。但它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我们树精不是实体的,也碰不到任何东西。”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她说:“我之前说过的......”“我知道,你碰不到任何东西!”我连忙补充。她点点头,又看着我:“雪......它碰上去,是什么感觉呢?”我想了想,“就是,就是,呃,冰冰的,一粒一粒的。但很难完整观察到一片雪花,因为它们会在手里融化,还有,恩......”我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了。早知道我就在语文老师的课上多认真听了,我有些懊恼。“哦,原来是这样呢。不过,雪花在手里融化,又是什么感觉呢?”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傻傻地愣着,不知该不该回答。她终于又回过神来,摘下她颈上的项链递过来:“喏,送给你,树精的树叶项链可以给你带来好运呢。”看我不敢接,她又补充道:“没事,项链对我们没什么用处的。”我这才接了过来。奇怪,阿辰不是实体的,可她的项链,我却能碰得到。
4
“爸,我求你件事,好不好?”我拽着爸的胳膊说。“什么事?”“你别砍村口小山里的那棵松树行不行?就是我绑了红围巾在上面的那棵。”“为什么?对了,你的红围巾不是大伯送给你取暖的吗,你怎么绑在树上?胡闹!”“爸爸——”我拖长了声音,不过爸并不吃这一套。好在我提前给两个小妹塞了糖,爸经不住我们三姐妹的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其实也就一棵树的事儿,爸本来没必要这么较真的,他就是舍不得那围巾嘛,那可是我送阿辰的礼物呢。后来爸上山的时候还是带回了那条红围巾,不过据他说,他在树上刻了几道痕作为标记。那树会疼吗?我忍不住想。
阿辰给我的项链,我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其实就是树藤和松叶编的环儿,看上去不见得能带来什么好运,但我还是把它当宝贝,藏在铁盒子里——那本是个装饼干的盒子,吃完后被我当做了藏宝盒。我后来又上山看了几次,爸果然信守承诺。
5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阿辰死了。
我光顾着要爸别砍那棵树,可我忘了村里的其他人也会砍啊。我记不清当时我看到树桩时是多么绝望了。我只记得我哭肿了眼,手里死死拽着想带给阿辰的语文书。阿辰说太奶奶教过她认简单的字的,她还没忘呢。我也想教她的,可是......她走了啊!整座山都回响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是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了,胸口一阵闷。后来太奶奶叫我过去,她已重病在床,瘦骨嶙峋的手拉过我,抚着我的头。她没说一个字,但我发现我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村口。
我肝肠寸断,泪如雨下。
第一次写幻想小说,这篇文章其实内容很老套,我文笔也不大好。希望大家多多赐教,指出我的不足之处,谢谢!(结尾可能有些仓促,因为345小节都是今晚赶的,有些细节没处理到位,以后应该会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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