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十五岁
这一篇是以我姥爷为第一视角写的:)
我仍然记得那个月圆的夜晚,我爹在吹熄了蜡烛之后爬到炕上,庞大的身躯很生硬地蜷在黑暗里,从被褥下面摸出一叠纸票子。爹又悄无声息地下床,踮起脚尖来踱到窗前,往右手的食指上吐了口唾沫,借着亮晃晃的月光捻着那些纸票子数了起来。
我觑起眼睛瞧着爹飞快地搓捻着票子。他就这样来来回回地数着,每数完一遍都把他那杂草一样乱的粗黑眉毛狠狠地皱一下,然后咋着舌头发出轻微的叹息声。他捏着票子愣愣地戳在窗边,看起来就像是一棵树。他又很慢地折回炕上,把票子郑重其事地塞进褥子底下,扭过头来低声叫我:“民子,你过来。”
我从长长的炕头爬到我爹身边,并且学着他的样子让自己不发出声响。爹耐心地等我蹭过去后,才拍拍我的肩膀:“你明天早上去把我压在褥子里的钱交给一分厂的王厂长。从明天起,你就在一分厂拉小车吧。”
拉小车,这是我们这边厂里的一种工作。车是用铁皮做的,一点也不小但偏偏就被叫做小车,大多数已经被侵蚀的锈迹斑斑。小车里什么都可以装,像是水泥啊,砖头啊,有时候甚至装粪。拉小车需要非同一般的力气,本来我们家是我爹和大哥在做这工作,但现在大哥生了病(明天我要交给王厂长的钱就是爹向他借来给大哥治病的)。我是家里老二,而且继承了我爹魁伟的身型,正值青春期,更是有用不完的劲儿,拉小车再合适不过。可是拉小车又苦又累,我一点也不想做。
爹的脸一半浸泡在如水的月光里,一半润湿在阴影里。他的眼泡高高肿着,我似乎看见了里面的泪水在忽忽悠悠地荡。于是我把拒绝的话咽了进去,只问他:“你刚才数出来多少钱?”爹在月光下伸出四根手指,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四十块!我大吃一惊,因为四十块在当年真的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我在听到这个数字之后马上就想大叫一声表达我的惊讶,结果父亲迅速用手按住我的嘴,压低声骂我:“傻啊!刚凑够点钱就大声嚷嚷?让别人知道了非遭贼不可!这只是一部分,咱家还欠着十六块八没还呢!”于是我沉默不语了,算是同意爹要我拉小车的决定。
第二天天不亮爹就晃了我起来,把钱卷了两卷塞进我衣服内衬的口袋里,又往我手里塞了三个硬梆梆的黄面窝头。于是我睡眼迷离地走在街上,边走边踢着小石子,一路踢到一分厂门口。见过厂长,我去领了工作服,换好后磨磨蹭蹭地到车队去了。
拉小车的辛苦不必赘述。经常是手上肩上都被磨出了水泡,继而红肿流血,甚至有伤口溃烂。每天晚上母亲为我涂药时我都痛得嗷嗷乱叫,我相信我的声音已经穿透了每一户人家的墙壁。母亲小心翼翼地把绿油油的药膏沾在指尖,噙着眼泪往我的伤口长搽着,我在一波比一波起劲儿的哀嚎声中仍然能感受到她的手在颤抖。这时我就狠狠咬着嘴唇,尽量不再声嘶力竭地喊叫了。
除此以外,让我印象极深的就是午饭的时候。一分厂是有食堂的,我们一家曾经在大哥生病以前在那里吃过饭,而他们烙的葱油饼更是一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要流口水。但今日不同往日。俗话说病人熬钱,我们家为了还哥哥的医药费已经穷了,连食堂最低等的菜也吃不起。为了省钱,我只能蹲在食堂外面就着菜香啃窝头。同车队的几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进食堂的时候总和坐在食堂门口流哈喇子的我问好:“嗬,民子,又啃窝头来啦?我们今天又来吃葱油饼和红烧肉。”他们哈哈大笑起来,胳膊一张一合的,像两只刚会走路的公鸡。
我能看出他们的眼里飘飘忽忽地闪烁着戏谑的光芒。我不理,扭过头去接着啃掉渣的窝头。黄色的渣子扑簌簌地掉在深蓝色的工作裤上,我把大块的渣子拈进嘴里,实在细碎的我也只好拍到地上。那时候我还在青春期长身体,一天只有三个窝头根本吃不饱,肚皮每天都咕咕与我议论。有不少时候是一车队的人正在拉货,我的肚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声的咕咕开嗓,直唱的大家哈哈大笑:“民子,你不行啊。”
终于,身体挨的饿和精神挨的嘲笑,我实在是受不住了。有一天在下班回家后,我扯扯我爹的衣服:“爹,我不想拉小车了。”我给爹细数这将近一个月以来的各种委屈,摊开手和胳膊给他看紫黑色的伤口,爹的脸色阴的像是可以拧出水来。他耐着性子告诉我他也是这么大开始拉小车,他的十五岁甚至比我的十五岁还辛苦。于是我不再诉苦,只是一个劲儿嘟哝:“爹,我想吃葱油饼,爹,我想吃葱油饼……”我爹勃然大怒,一个巴掌朝着我的脸就甩来了。正当我的准备为即将挨上的这一下鬼哭狼嚎时,巴掌向后一拐,拍在了我的后背上,但轻的像是在给我掸灰。爹仍然对我怒目而视,大声骂我:“你这孩子光想着吃,你哥哥的病都没好,他都没吃上,你到先要上了……”
我默默站在爹的面前,心里涩的发苦,认定了爹的偏心。可是葱油饼仍然执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和梦境里。于是我想了一个好办法:向厂长预支工资。虽然“不预支工资”是厂里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但我认为值得一试。厂长自然不愿意我提前取走工资,被我的死打烂缠弄的没办法之后,像个外国人似的把肩膀耸得像两座高山,拿捏着尖细的嗓音告诉我:“只有这一次哦,不然我太难做!”
我捏着钱对厂长千感谢万感谢,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到食堂卖葱油饼的窗口。厚厚的玻璃上印着数不清的油腻腻的指印,白花花的水雾也悠哉地浮在玻璃上,我透过模糊的玻璃看着食堂的大妈在烙饼,热气蒸腾的饼香味从洞开的小窗口飘出来,馋的我不住的吞着口水。我激动得手心直冒汗,迫不及待地想买一份饼狼吞虎咽地吃掉,然后再买三份回去给爹娘和大哥都尝尝鲜。可是想到这里,我心底里又生出了犹豫。哥哥的病还没痊愈,要吃的药和没还的钱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少买四份饼就能给家里省下些钱了,而且爹知道我预支工资少不了教训我一番,但我实在不忍在这里吃独食。我的心顿时剧烈地打起鼓来,似乎震得油光光的玻璃都颤抖起来。我默不作声的地在卖饼窗口前走来走去,最后在烙饼的大妈甚是疑惑的目光里扭身出了食堂。我地跑回了家,趁着爹还没回来,我迅速把预支来的工资分成了两沓,零钱塞在了爹常放零头和粮票的抽屉里,整钱就垫在了褥子底下。我仍然记得那天晚上我像只瘟鸡一样没精打采,好像自己犯了滔天大罪。
转天中午我啃完窝头藏在食堂前的大树下打瞌睡时,爹的身影和厂长一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压低自己身子,屏住呼吸看着厂长的黑皮鞋“哒哒”地踏倒了一支弱不禁风的小花。紧接着我看见爹破旧的布鞋,其实爹本来也是穿着亮亮的黑皮鞋,只是为了还钱卖掉了。我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是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满脑子都塞满了爹的皮鞋。我没来由地知道,我预支工资的事情在爹面前瞒不了多久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洒在我的脸上,我微微眯了眯眼,抬起手指梳拢着一簇簇的光,不知不觉中就睡过去了,梦里的太阳带着爱意吻我的肩膀,然后突然翻脸不认人似的用力晃着我的肩膀。我抖抖压麻的胳膊,挑掉眼角的眵目糊,就看见爹像个巨人似的伫立在我的身前,他的身形好像一下子涨大了好几倍,两只眼睛鼓鼓地瞪出来,夕阳在他的身后烧起了熊熊的火。
爹使劲把我从地上扯起来,大声吼:“你下午不去上班在这里做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暗绿色的残破草叶,没有说话。爹的怒气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的胸口沉闷极了。
“你居然还预支工资!你看看哪一个工人像你这样做!从小我就教育你不做违规的事,你倒好!你倒好!”爹气得词穷了。
“预支工资就罢了,还不上班跑来睡觉,害我一顿好找!你这孩子是不是要急死我?我实话告诉你,早晚我得被你这小子气死!”
泪水忽然就从我的眼里飘飞出去了,这让我自己都始料未及。我呜呜咽咽地把我站在食堂却什么也没买,预支的每一分钱都放在家里了一五一十地告诉爹,然后又是抽抽嗒嗒地道歉,我说我多么想吃上一口饼,可是我更希望哥的病赶快好起来,我们赶紧把欠的钱都还上,然后像是以前的无数个日子一样一家人依偎在晚风里,而不是现在这样把在一起的时间掷给工作。我没有说我每天啃窝头都吃不饱,也很知趣地没谈想吃饼的事,可我的肚子却十分没眼色地叫个不停。我一直絮絮地说着,等我的嘴里再也出不来句子的时候,我才发现爹已经无声地沉默了好久。
我们谁也没说话。天已经暗了,几盏零星的路灯亮了起来。我擦干了眼泪,试探地叫了声:“爹?”
爹还是没说话,他仍然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沉默着,高大的身子完全被阴影盖住。
随后,爹拽过我的手,离开了我睡觉的大树下,朝着小路口的一间亮灯的屋子走着。我颇有些吃惊,因为这条路不是回家的,而是通往食堂的。
我晃晃抓着我的粗糙的大手,有些期待:“爹,你要带我去食堂吃饼?”
爹应了一声,声音出乎意料的柔和:“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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