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五月起初的某个夜里,我结束了漫长的心理检查,从站台出来时灯火已经不多了,然而四周依然有极厚重的轰鸣声持续地运作着。复学还未过多少时间,道路间的铁丝网分明隔断了很多去路,灯光透过时被切割成许多毫无规律可言的碎块,好像同那声响不尽相似的,总在感官间游离不定。黑暗里我一个人走了好长的路,噪音犹如绿皮火车伴随我在寂寥的长街上缓行,我每走一步都有铁轨撞击的音节震荡,好像自己和城市融为一体,顺而便化作了钢筋野兽的同类。
那是搬来的第十六天,周遭兵荒马乱却只容镇定的生活逐渐消散,秩序开始重建,人们从早已空荡的围墙走出来,再重新汇聚,蚕食宫殿里的食粮。“复苏”好像是富有机遇的词汇,它让人在屏幕面前遐想未来属于过去的生活,而笼罩在刺激着太阳穴的孤独的响声下,盘旋不已,像昭示着将被遗忘的恐怖。这响声是那样沉重,那样永无止息地提醒着,以至于任何人的视而不见都显出了荒谬,任何程度上的欺骗都像铁丝网一样切割着人类历史缓慢睁开的双眼。我无法回绝心里的怀疑,用耳机隔绝外界,陷入沉眠,遂发觉那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类似于心跳的震荡——接近凌晨的夜,车窗外开始下起淅沥的雨,冷空气猛烈地撞击着天幕,于不久后化作周遭温热的鼻息。
那天以后我回到原先的生活里,回到也不是很熟悉的公寓,回到那个平心而论没有什么喜感的学校。回学校时打碎了靠墙的花盆,我记得有一些动静,但始终没留下什么注意,不知道值不值得庆幸。感觉都太安静了,莫名其妙的安静。我曾经的初中里有我曾经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证据,然而融入是彼时的,此时却不可。初三那年,我和同寝的同学在依稀的灯光里熬每一个夜,到了早晨成群结队走过灰蒙的天色,偶尔寒风还把人吹得清醒。沉重的气压里时间好像很慢,当初所谓的难以忍受要用早中晚餐倒数剩下的日子,因为课程以外还有很多事情,就连漫无目的也都是很有意思的。那个分界起操场和教学楼的观众席,围墙一样的,主席台上风光很好,我喜欢走过去,一个人也好,手捧一本书佯装读书人的,环绕着晃荡晃荡沙漏里砂砾也不定地落。在老化的橡胶跑道上,忙碌比清闲来得稀少,忘了那时会不会惹人痛恨。好像主席台离河道很近,离跑道是很远的,所以我在那里积攒了冬日的雪和炎节的水汽,从围栏外误入视界,简单勾勒几笔然后那条绿色的河流也经过[1],不知道以什么视角翻阅了一年两年三年,它比我目送一切来得更早,我猜它更情愿留在那里[2]。
其实是从河流里走出来的后人,但大多已经走到摩天大楼的地方去。那种孩子气的挣脱看上去没有多少负累,甚至回到主席台的位置纵身落下也是和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差别的。毕竟那之前那之后并非有什么明确的分隔,我还是活在空中楼阁的生活里,过着衣食无忧的一切,还会荒唐地分辨好与不好,把立场放得极端,也推卸责任。之前和之后本身是毫无区别的概念,唯一动荡的突如其来的改过自新从到达新的地点的那一刻开始萌生,结束则大约在几周以后。实在难得苦恼。好像圈养起来的灵长类动物一样,只是换了在高楼间窜动的灵巧的身影,也不必再考虑再焦虑未来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学会在泥地里堆砌城堡就足够。中考前的长跑训练尤其煎熬,但是放浪形骸可以掩盖住的。人始终用无知包裹自己,像冬天里被困在笨重的衣服下,骗自己说这些都是残忍,其实这些都好幸福。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它了,偏偏是这一年经历了好多变故,梦里都看见曾经逢着的人和事。那段生活简单到无可救药,同其间每个人一样有彼此剥离的愿望,外界的消息稀缺到好像世上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人一旦沉迷下去,就以为河的对岸真的不剩什么了。但真的还有很多。我从围栏就可以望见的,河的对岸在修建新的楼房和公路,来往的那些从捕鱼的小舟往运输的船只发展,偶尔伴随长时间的电锤声[3]。那声音在上课时总嗡嗡响起,盖过台上讲课的零星几句,在我的脑海漂浮不定好像有律动,可如今就连我自己也不能清晰地描述出来。梦里出现的一切是否属于一种预示?过去我还住宿时向舍友借过《梦的解析》,读罢后失眠了几天,心里很惶恐——我自己创造出来的道路,原来我自己是不知道如何创造的。果然一无所知。于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想要做出清醒梦,想要在梦里知晓过去的自己是如何生活的,最终没有答案。完成这些需要很坚强的意志,显然那是我所一直欠缺的,无论那片森林里藏着多少理想的境地,我往往因为嗅见了花香就以为足够了,再回头望只相信黑暗里躲着不可见的猩红色的兽目。人在圈子里晃来晃去遮住双眼,就好像我也曾对操场上闲逛的人群谈起河的对岸却难免一笑而过。那时我觉得他们没必要放在心上,这种蒙骗他人还要求自己清醒的自私让我感到恶心,仿佛是一些本身就很卑劣的行径,却裹上了友善和真诚的糖衣被摆在货架上贩售。初中毕业后,我原来到高中住宿,一个人熬到深夜要背完上面布置下来的所有,到半夜出走往往安静。也有曾经同班的朋友一样劳累,可是到现在才明白真相是这样。未免有些可悲。看到他我就想起这些,好像对欺骗乐此不疲的,这以后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发现是可憎的人。但是好多真正干净的又都是一道的,惭愧间的喜悲依旧紧贴在眼帘之下,此后旧时的风景就跟断片一样,可以浮现在眼前,一遍一遍。
我搬到学校附近,忍受了几个月的生活,有几次回到寝室,却感觉借来的那本书没有了印象。好反感,拉上窗帘就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很多老师用夸张的姿势说谁往哪里去适合谁往哪里去能生存,他们手指往好多方向,我总在想,这些被预言的道路之中,真的有我最后要前往的吗?曾经和孙夏聊过高中毕业要去的地方,脱开大学和工作不谈,我说,我要去台北生活一段时间的[4]。她说她会跟着我,到哪里都行。我像一个四处流浪乞求安慰的人被星河当做了的归途。多美的假想,沉迷也可信。但这些同样让人感到迷茫,相随是一对寂寞的人。那样两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路过的面目下都是憎恨的。学校到影院是一段不长的距离,上网课时我总提起要和她走过去,我说的还不彻底,没涉及想象中的肢体动作,大概是出于紧张,大概是根本不能。后来我一个人试着走过这段路,原来在风里是要颤栗的,两旁树叶于风经过时沙沙作响[5],灰蒙天空则隐约有下雨的征兆[6]。那种局面下,一个人走过去都太过渺小了,感觉随时要飘浮起来一样。两个人也渺小,但两个人刚好,如果五月开头未曾分开的话[7],我猜自己会这么对她说。
学校夜里留有几间空教室,我难过的时候坐在角落一点声音也不剩。大部分时间还自修,对我来说这些课的吵闹是很复杂的,听见不计后果的话就想要冲到门外呼吸新鲜空气,再深一步就是对着夜空叫骂了。空教室在五楼,整栋楼上可以到达的最高的地方,从那里看体育中心是很近的,光彩夺目的夜城的样子也很近。沿着公路上穿梭而过的霓虹,附带演唱会人声鼎沸,陷落在狂欢里,一切都和我所立足的太不切合了。我总有一种感觉,明明自己生活在这些光线之间,可自己是不属于这些光线的。人们只是把模型建立了起来,把自己隐藏在高楼大厦里,为桥梁缠上木偶线。人们在大地上设计迷宫一样的道路,然后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也教授给后人。太狂妄了。我找到这里,某一天才开始醒悟,一个人在灯光里可以做很多事情,却是看不见自己的。有些事情即便在一片黑暗的长廊也不敢做,比如对着天空大吼,比如从很高的地方纵身落下。但是人完全排除做这些的想法是很难的,强迫大脑不去胡思乱想,他们也要在某个一切都黯淡的夜晚跳出来提醒你的自以为是。有次在五楼看到和我一样躺在角落的人,潜伏在夜幕而我依旧辨认出了她的眼色,那时我想,这里终有一天要汇聚好多同样的人,于是所有人都从白天跑到晚上[8],楼下那些灯光要成为虚饰的。太可怕。我在走廊的另一端观察她,其实没过多久就有人上来安慰她扶她下去:“反正还有机会啦。”抛上来这句话留我一个人呆在影子里,再次成为绝大多数的陌生人。我想到这里,脑海间剩下些方才栖居地将被占领的恐慌,再多就是他们身上的我的影子,雕刻着形同尚未完工的大理石塑像,却依稀显出了要我悲哀的赝品的模样。
从正式和夏断绝关系的那篇《爱从左端下沉》[9]写完以来,不再写新的东西有很长一段时间。脱离了写作我竟然也能生活,连半点疲劳的观察都不留下,漫不经心,回到过去四处行骗的状态。文字的确和记忆有交换的关系,我用很长的时间把冷峻的事实写下,荒唐的是这个过程实在太折磨人以至于我逐渐不再敢继续。于我终日碌碌无为况且消沉的境遇里,这种思考偶尔也刺痛着神经。我用剩下的稿费买很多泡面,又像是兑现承诺一样带着孟哲到商场里吃了一顿饭。那家麻辣烫是新开不久的,再往后原先那家就不见了,的确有一些伤感的氛围在环绕,我说是取缔。我观察这片领域就像巡游一样,听了很久的歌,流行的声音太多相似太多无力了。听到《陪你去流浪》[10]的时候我开始难过,想起之前情人节的时候,还和夏约过到很远的地方去。那个时候我把记录发给孟哲心里很激动,他不太相信这些的,回应冷淡如常,于是我和他在聊天里争论了很久。离开之前的路上我告诉他,这音色里隐藏了好多人的故事,但不是每天都能重演的。在我看来那个“重演”不算准确,“重蹈覆辙”更好,那词汇给我一种无限循环的目眩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可以记起,但却又不是当初简简单单期待过的样子了。孟哲陪我来回在商场里晃荡了很久,看上去就只是两个不知道往哪里去的人。回程时我们在十字路口那里道别,我情绪欠佳,他也就没留下什么关照。后来我骑车到新华书店,翻开手机收到他的消息:“我和你说一件事啊,我快官宣了。”
那时我还没有进门,停在掠过的夏天的热风里,又错肩许多素昧平生的脸孔,听闻这现状,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了起来,同时又感到很安心,好像我的生活从某个节点上有了全新的演绎。过去我在参加比赛时招惹过很多同龄的写手,在圈子里四处受限,许多人那里印象都恶劣。后来有个晚上我和北辰认识了,那次聊天我对他说,我会刻意想要从过去走出来,期待和现实的命题在我这里比重还是很大的。他就回答我,我会很担心你,你要慢慢来。我于是乎想起,一切好像回到那天的风里,无数相似的脸孔从我面前经过却都是有不相似的表情的。我离家越来越远,到现在一个月只回去一两次,而我见到的他们的神态则越来越复杂。不知道属于什么意义上的洞察,我听见好多人的沉默和耳语,却始终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我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事实上,我很多次都看得见归途的痕迹也可以后退,可我还是选择沿原路前行,连带着眼帘下过去的自己的想法和各种知觉,想不通为什么,也没有理由说服自己止步。那些矛盾积攒在耳腔振鸣的日子里,我常常退缩在公寓不愿外出,连上学都是这样。阴郁的光透过窗帘倾漏下来,四周装修声萦绕正如我曾在河的那岸听到的样子。对于消沉的生活有很多种解释,而我并不能阐述清楚,在他们眼里最多算是生性懒惰的反映。其实远不止于懒惰。我在每一个睁不开眼的上午给出的交代都是困倦,而这困倦有很多层次是讲不出来的,譬如在写作需要消停的时间灵感偏偏如洪水般涌出,譬如和父母难得交谈时真诚的语气演化为暴戾和长久以来噩梦一样的暴力,譬如在立夏将至的漆黑的夜里,听说她和前男友复合的消息,纵然一切从我们才分开算起不过三四天……人在交流方面的障碍,只能依托更宏大的文字的格局传递出去。我平生好几次这么和人提起过,听的人很认真,却少有感同身受的。其实我是想说,一切只要交谈清楚就好,你既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去怀疑那些流言蜚语和分明很简单的误会好了。毕竟我说出那些话绝对没有要闹矛盾的意思,我也懒得这么做;毕竟我从心底希望你好,希望你别想太多,希望你可以和我在一起,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没有从那些日子里走出来。到现在它像疾病一样顽固地根植在我森林的最黑暗处,同我的浮躁和沉郁朝夕相伴,围观我慌张地从门口跑出,用碳酸锂逃开他们再留住他们。我的一个笔友说我需要再接受几次治疗,他在很远的成都读书,过去和我在上海有过几次见面,我们都不太愿意讲话,可还是留了彼此的联系方式。他和我讲,他有一个信教的同学就是这么离世的,得病以后一直念叨一直害怕,在圈子里写了好多阴阳怪气的句子,平常是打打闹闹没有真的很认真的模样,而过几天就被发现躺在床上失去了呼吸,地面上还散落着素色的布达拉宫的照片。那时我有点震惊地想,原来生命真的可以把自己的脆弱全部伪装好。一个信仰到天国去的年轻人,十几年来一直都在现代秩序里晃来晃去,佯装世俗,只能把愿望刻在心口。他的一生还会有很多机会的,但行动时的他却下定了决心,认为今后再也没有值得努力的方向,喧嚣外的境遇仅留在最后一眼。那样的故事里,我读到了足够淹没一座城市的寂寞的气味。
从那次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想起这个人,想起他的愿望,想到在我们过去的十年二十年里,真的有人考虑过到达自己想要的那片净土的可能性吗?那名虔诚的教徒在离开后被家人带到了拉萨,没有很华丽的送葬仪式,只是和所有已经逝去的人一样,被遗忘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学生时代的作文无外乎空谈理想和情怀,其间所有自由的、诗意的想法以借鉴谋取高分。我在那堆废墟一样的本子里最终找到了过去所写的要前往拉萨的文字,高洁过分,对远方病态一样的渴望如同汽水里糖分添至饱和,在炎日烘烤下窥看还能有反胃感随气泡窜出。我反省自己似乎不是信徒。那些呐喊的对理想献身的精神,原来很虚空,原来是口说无凭。我过去还会为先一步找到高度而狂喜,看所有人都在迷宫里碰壁却不自知,恨不得将庆幸列满头条昭示给世人,因此当我回过头去看,自己居然依旧陷在原地无从脱身,随后目睹他人张扬自恃的神态,也只得像惭愧的半途而废的人对后来者表示沉默和敬而远之的回避。
那些日子里为了编校刊我参考了很多杂志,读到过一篇《从没有呼吸到理想国的世界》,光是标题就让我感到愕然,因为人们已经开始散布这样的真理,而我刚刚才抵达世界的最南端,只得望着遍地的旗帜撂倒在阵阵寒风下。但是我不想再走下去了,或者说我无法忍受自己沿着这条前人告知过的道路继续向前。我开始觉得黑夜里前往五楼的路更长,有时灯还扑朔地闪,有时则一片死寂。灵异的距离太过刻意,我没有逢着什么鬼怪,那可以被当做我内心自发的恐惧,但也可以有不合常理的解释。我想,如若是机缘巧合下的故事,那么在机缘里,它就是合理的。但假想这栋楼里的一切都并不出常,所有的人都循规蹈矩不愿出走,这是可悲的,下定决心后,我不能再允许自己背叛它。有时我起得很早穿过楼梯和那条走廊,手里抱着笔记本,或是刚刚从落日里的图书馆赶回来,常常想象下一秒有一个瘦弱的鬼魂围住我的身躯,我会在记忆里认出它,就像我知晓不远的某处一定存在一列缓行的火车。在这些概率极小的出口前,我无法说服自己忽略它们。
自上高中以来,我唯一回过一次母校,听见那些尚未成熟的音色,它们也和我曾经的一样,有佯装读书人的姿态,有面对幸福舒展却手足无措的恐惧。在这世道里,太清醒和太无知都是那么的可恶,而身陷在两者之间,则是许多人怜悯下的。他们本该留下思考过的痕迹,然而涨起的洪流把一切都擦去了,他们只得四处逃窜,连同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一起。人习惯把计划列满。一代人思考一代人的不足,收集一代人的过去,再把过去强加到下一代人身上。于是每一代人都很无辜。每一代人都有被承诺的温暖,纵然每一代人都希望后人可以实现。我有时也会想,那些前辈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见光明里摸索的我们,会不会感叹着正如今天我们感叹眼前的这一幕一样?他们经历生活从拉萨一样的梦里开始,写在残破的旧时代的歌词间,起草于黑暗况且安分的年代,却也在今天同我们一样怀疑着过去。他们是黑夜里饰演死寂的人吗?生日后的假期,我跟随往日同学回到那个玩具都市,看见毕业前还是废墟的亭子已经修好了,亭子附近开辟成一座庭院,紧挨着食堂,先前的杂草都修葺完毕,是饭后用来闲谈的地方。那天他们探望完老师来到这里,而我已经留步太久,快要走向下一个地点了。我们在亭子下聊了一会儿老师的现状,聊到语文老师的时候我开始沉默,想起自己在《虚实》里把她写成恶人的形象[11],直到如今还是很满意那段情节。“她有提到你。”同学说,“她特地问你有没有来。她说有点遗憾,因为她觉得你是好人。”“嗯,挺好的。”我数了数表带的格子,往前系紧了一些。听说过去讲台上的人们,等教室空无一人了,还会从别的学校那里零碎地打听消息。有时候我也在想,或许在那些没有留下的人之中,我才是看不到启示却自以为拥有启示的那个,而迫切地想要撇清关系则往往被当做笑柄。我也许又理解了,也许永远不能,也许下一代人永远是下一代人,也许想要的东西会像灯光一样照在手上,一直到手掌干枯成为白骨成为齑粉,然后穿过早已熄灭的曾热烈的视线,再被下一个人满怀信心地握在手中。
后来我把离开站台后的遭遇告诉我的同学,说从上海回来的那天听见了旧时代火车的声音,以为一切真的是故事,于是对自己怀疑了很久的猜想给予了肯定,最后察觉是风的迹象。我用文字描述宛如愚人,太激动太狂热太执着了太无知了,但难道平静下来用高冷的语调描绘这些会是什么更好的选择吗?那时候我告别剩下的那些人,就好像自己才是被剩下的那个,我再一次沿熟悉的跑道往围墙外侧探望,明明水流声持续得如此生动,可河的那岸到底什么都没有建成。莫非我过去的猜测是错误的?如此说来,即便错误的也好,这个结果同任何人无关。初一的时候我第一次读麦家的文字,才知道网上那些并非语文书中所说的文学。然而当初的我确实写过那些,写过很多作品无法被抹除,期待某天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迎面是聚光灯。人的一生足够许多少个愿望?人们从先人的讲述里了解幸福,挥霍以陈词,就像在被无数人走过的沙漠里想要找到尽头,偶尔驻足留步,发现了尚未被风沙掩埋的足印。痕迹可以是某个古老时代的遗物,自然也可以是自己原地徘徊却未曾发觉的证实。骨感的生活其实是一种极可畏的状态,一个当代人理应把它当做现实的原貌,不至于要幸福错乱了无数次却等不到经验,因为人的世系里幸福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参与游戏的基本是承认规则的客观。
后来有一天,我在其他学校的同学来找我,说他看过了我发表的很多文章尤其是《中秋》[12]。届时他正准备艺考,在培训班里上了很久的剧本课,为此特意给我带了几篇作品过来,说他的老师认为这些是流俗,但他觉得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多数人不能指导。我说,自然也包括我。他说:“所以我很羡慕你写的那些。我也有这份心,但我真的达不到。”
此后还有补充:“或许我达得到的,可这份心太负累。”
于是我也能开始明确,我所乞讨的,无非是另一种足够勤勉的生活,但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通往的途径呢?按料想很多人走过那条道路,临近尾声则末了踪影。然而让人欣慰的是,这世上总还有人选择走下去,走到云烟涣散都还在继续,走到落入冷寂都还在继续。如果明知理想国实在虚构,那无限循环的失败是可悲的。人选择生活下去,到底是不是被圈养起来维持生物本能,我不清楚。但我的确记得曾发生在风里的时刻,听闻从远方传来的轰鸣,会想要顺着方向找到源头,随后封闭的头脑被开启,一如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人逢着厄尔尼诺年汹涌澎湃的洪水[13]。
所以我学会平静,明白道路通往的并不是终点,但是那个去往天国的少年却依旧在梦里同我面对面交谈。他指引我回到空无一人的长廊,当这个地方确像曾预料的那般被人群包围,也有哀伤以外的生日的欢庆声嘈杂喧哗。时日步往陌生的冬,所有人都缩在笨重的衣服下,隔着坚固的壁垒,可是每个人的脸孔都有擦过雾气的窗户一样清晰的呈现。在去年遥远的此时,我从学校门口搭车远离,携带着难以忍受的寂寞,像听闻了规则首次声明,于大雪间独自一人停留了好久[14]。而我回到这座城市,徒步走过凌晨时寥廓无人的冰冷荒原[15],走过议论里的视线[16],也走过那片看起来没有尽头的黑暗,人们欢庆在高楼顶端描绘远景和距离,围观的人都默默地听,趁入夜前将灯光打亮。是那时我想起了过去,记起在我生日的前几天,曾有一个同年级的学生在漆黑里走向阳台,那晚不知他遭逢了什么事情,独自一人从高处飞往了地面,从此声音断绝,最终失去了呼吸。那时我突然想到这个人,想起这座城市也会放下狂欢轻声诉说,我在阑珊里和远处闪烁的霓虹对望,总觉得自己目睹了一些故事,想说有很多人铭记过节日的烟火跌入沉眠,也有人寻问着临了末尾,一直都很平静。
[1]《溃疡》:“我仍记得那条浅绿色的河流,在穿行过那些漂浮着的银杏叶后,隔着铁丝网,我一眼就看见了它。”
[2]《溃疡》:“等一场仪式感的结束,我们就将校服齐齐掷入焰火,在那道河边,烟气浑浊得让人难以靠近。”
[3]《虚实》:“我沉默。我听见不远处依然进行的装修声,大脑如同钝痛般难以思考,像行走,像呼吸。 ”
[4]《夏》:“到台北,把一切放回去——目的地应该是台北,一些支离的错觉让我恍惚有了感应,目睹是幻听,耳闻是痛触。”
[5]薛之谦《像风一样》:“你不就像风一样/侵略时沙沙作响/再宣布恢复晴朗/就好像我们两个没爱过一样。”我曾在班会课借歌词隐喻我和夏的故事。
[6]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雷神短歌》
[7]《二〇二〇史诗的某日》:“我想它一定会过得更好,我所深爱的正绽放的季候,可它每一步都谱写的。”
[8]《听梦》:“这就是为什么我仍希望黑暗可以奔向这个世界,就像我曾无数次希望过的它夜一样的笼罩。”
[9]写异地恋分手,终稿在八月十九日。“我遇见你比蜚语流言更早。”
[10]薛之谦《陪你去流浪》:“就快要夜深人静了/反对的只剩下月亮/我会攥着小糖/眺望你方向/快告诉我/你在赶来的路上。”
[11]《虚实》:“但我知道。所以在那个下午,我像是发了疯一般冲入办公室,赤口毒舌一并竟上,对着昔日师长无所顾忌,一如宣泄了几年来未曾出现过的愤懑。我看着他们从诧异直至沮丧的神情,其实很想笑,即便我知道结局如何。我跑出校门,如同就可以逃出这片界域,这又使我听见尘埃于耳畔断裂的声音,很微弱,几乎悄无声息。”
[12]《中秋》:“只是生活那么长,这零零碎碎本就渺小地难以预测,似乎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13]厄尔尼诺年南美洲的沙漠地区易发生洪涝。
[14]《无尘》:“他离开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等他出来,是某些云层的阴影之下,烟气在眼前一晃而过。他出门时落雪开始显得轻盈,确如唤醒一场大梦,毫无征兆。”
[15]《凌晨一点二十二分我想起你》:“在陈朽黑白梦境中,能见到你从荒原走过。”
[16]《白痴》:“我从人群间走过的时候,每个人的目光都灼烧我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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