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白色呼吸浅白色
[小雪]
“快端盆热水来。”雪开始下。
“去找把剪子,要新的。”零零散散变作纷纷扬扬。
“再弄点火。”虹藏不见,闭塞而成冬。
“是个女孩。”
老楼梯忽然止住了它艰难的呻吟,忙碌的人们怔怔地盯了前方两秒,终于把头埋下,湮没于寂静。奶奶用牙咬断了脐带,十一月,她于疼痛中出生。雪混着尘埃,成了浊的冰。
[大雪]
雪若抿了抿绕在颈项上深红围巾,又用力野蛮地向右边扯了扯,就是不愿让瑟缩着的手从袖口那圈粗心的蕾丝间探出来,仔细地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他看着她:像只在山林里迷了路的小兽物,突然地捕获一只奄奄一息的野鸟,眼神透着从原始带来的气息。于是他随意地踱了过去,把她不听话的围巾在她脖子上又绕了一圈安在胸前,带着一点点挑衅的口吻说:“不敢来滑么?”
雪若抬起眼睑,直直地打量眼前的男生,顶多比她大四岁。“有什么不敢。”
他伸出手要把女孩从低矮的枯树桩上拉起来,却突然像触到了什么尖利的兵器,迅速地抽回了手。
女孩望着自己逃逸成功的拳头,松开又攥紧,那上面的皮肤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如果硬要人去形容,就是文桥冬天烧煤取暖后未散尽的余烟撞上一些北方干燥的白雪,是脏的,深白色。手上的褶皱触上去像小鱼细密的鱼鳞,一种把刚遇见的路人吓到的触感。其实不止是手上,哪怕是脸上,过滤掉围巾映上的红色,也是干燥的深白。
她是个早产儿,提前了两个月之多,好像是神明硬是不允许她错过这个肃杀的冬天,在她的皮肤变得水灵饱满之前将她推了下来,听起来像是恶作剧。她在没有保温箱的文桥的冷得生猛的冬天早产,奇迹般地在家里的失望和不在意里挺过了两个月,却依旧留下了一身深白色的皮肤,来提醒她和这个世界的时差。
于是她的整个人生,都有幸成为了劫后余生。
“是你不敢。”十五岁的她不愿再去确认自己的悲哀,用一往直前的眼睛闯入他的瞳仁里。
他突然牵起女孩的手走向只
她换上了出租的冰靴,略微有点大,不过这其实一点都不打紧的,因为雪若一直被天阔拉着在冰场边缘绕圈。她当然知道他滑冰技术很好,每次在小丘上被掌声惊醒,他都立在冰场中央优雅地鞠躬谢幕,不必揣度就了解刚刚是错过了怎样精彩的表演。
她猝不及防地挣脱,向中央奔去,可惜一下子就跌倒在冰面上,寒彻了忽然暴烈的灵魂。她看着自己被冰雪凛冽倒映着的脸颊,眼眶里淌下的温润液体多么像一颗误入了大气层的陨星。他旋去存物处那从背包里翻出些纸巾,一张给雪若,又把剩下的垫在雪若脚踝后面。
“这样就可以了。”然后他将雪若扶起来,只轻轻触着她的手指,引她慢慢向前迈步。
她终于能够自己在冰面上滑动,即使是摇摇晃晃的笨拙姿势也足够填充心里容纳喜悦的角落。她笑了起来,咬着下嘴唇,深棕色的眼睛渐渐弯成月牙的形状。他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变得温润有活色的脸颊,确信那上边泛起的粉红不是围巾的过渡,而像天然的破晓时的娇红色,是年轻的血液由冰冻到沸腾。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突然想起形容她表情时欠缺一个确切的主语。“嗯?”女孩一下子抬头,又连忙低下看脚底的动作和冰面上划出的圆弧,喃喃:“关雪若。”
雪若偶尔学着周围人们滑出的花样,小心地跳跃和旋转,脸上的生动波及了全身,指尖泛起柔光。
她笑出了声,冲着天阔说谢谢,天阔稍微挠了挠头发。
——我们都很勇敢呢。
出租冰靴的冰场主人望着女孩飘扬的红围巾,若有所思地看着终于停止莽莽然的大雪,停下手里的活计,也浅浅地笑了。
[小寒]
她觉得这里的葡萄酒都带有了一种难过的血腥味,她在属于自己的酒吧里没有感到丝毫的亲切和安全,这些都是那个犬儒的男人给的,他竭心尽力地施舍她生活和婚姻,伟大地只求付出不求回报地供给着她的家庭,接受她深白色的可憎肌肤。在她毫不犹豫地咬断他手指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愧疚,她知道那时候心里汹涌而出的是什么,是恨。
她踢着高脚凳,凝神望执在手里的高脚杯和残余的红酒,玻璃沿上是她摇摇欲坠的挣扎着出窍的灵魂。她多么想让它破碎,或许那会发出清脆的绝唱。可是那会吓到她的客人们,他们是无辜的。白城的冰场越做越大,好像全球变暖也就是个远方的新闻,这里的冬天比十多年前更冷,雪更大。于是她的酒吧是冰场所不可缺的,人们需要灯红酒绿来装点苍白的心。
“老板娘你好啊,我要一杯冰水。”男人就着她身边的凳子坐下。“老板娘心情不好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么?发生,是个关键词。
十六岁,她执意要离开文桥这个故乡,离开家乡那些人们去比白城还要大很多的省城上学,她和家里立下约定,如果不能考入大学出人头地,就顺从家里的安排和那个男人结婚,接受那些施舍和救济,还有同情。那个人因为之前受过她祖父的一点恩典,现在来对她表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候上学的钱恐怕都是他给家里的,人性真是脆弱。
接下来的五年她几乎像个哑巴,尽管努力穿得鲜艳,那些活泼颜色下面渗出的深白色仍刺激着大城市里学生的厌恶感,太阳每天都在烂醉的清晨照常升起,她闭塞着躲在角落里看书写字,用力地读书吃饭,是,做什么事都是用力的,不然没办法肯定自己的存在。
在快要结束的时候,在她以为终于可以变成更好一点的人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个外国学生,于是她的那些从来不正眼看她的男同学们高兴地拉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来看一个皮肤像鱼鳞一样的怪物。一个怪物,原始的冲动从她眼睛里蔓延开来,她猛地从角落里弹起,撞到了两个男生,造成了恶劣的国际影响。被劝退时她嘲讽地想:居然可以造成国际影响呢,这样的怪物。
之后的之后,她遵守约定,在一张张喜帖上用深白色的手抄写自己的名字,面无表情。
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待她很好,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若无其事地接受她自己都憎恶的躯体,她宁愿自己是个怪物一样活在别人的眼睛里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的同情。他以为他是救世主么。
雪若掩耳盗铃似的捂住耳朵,可风的咆哮声却显得更加强烈,或许是那一小撮空气不甘心被禁锢的命运,没头没脑地在她手心里乱撞,得知无能为力后呼啸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和无奈的叹息。可是她才不会像那般懦弱。
她向他开口要了钱,她自己都没办法不厌恶自己。可是她还是决定要做点什么,于是有了冰场边的这家酒吧。为什么是酒吧呢,因为她可以把这里的灯光变得霓彩,变得迷乱,混合出一种更难以言说的色调撒在每个人身上,然后就无所谓深白浅白,都成了一样令人不愿再细想的色泽。
在所有人沉浸在疲乏的色彩中的时候,独独她可以深情地注视门外的冰雪,然后细胞重新排列组合成巨大的齿轮,寻着记忆回到过去,然后相信现在不过是迷了路。
向记忆上游溯去的时候,猛地硌到一颗尖锐而疼痛的石子,她慌忙闭上眼,是昨天硝烟散尽的战场。他要给她家汇钱。自她出生,她是个女孩,又有先天的缺陷,成了他家里人——她宁愿在“家里人”中间加个“的”也不要吧“里”字去掉——眼中最大的错误。可她的价值却好像通过他来彰显。最后他血迹斑斑的手指更告诉她,她真的是个罪人。暗红色的血决绝地离开人的身体,好像夕阳把自己咬破了,那色泽让她不得不睁开眼,伏到冰凉的吧台上。
“我没事,只有点累而已。”是雪若在说。
“好久不见雪若,我是楚天阔。”是天阔。
他看着十几年前的女孩,她身上袅袅溢出的酒气刺激着他的眼眶,可他分明闻到从骨子里飘出的影影绰绰的馨香,好似床前明月光。他看出她其实一直很勇敢地跟自己生活,渴望把自己变成一个比当下更好的人。她以为自己已经那么努力地挣脱束缚自己的躯体了,可是到最后其实她连自己都不相信当下的自己,是否真正是活着。
雪若瞬间像被拔去了塞子的玻璃瓶,放空了自己,远来的风就这样灌进来,他乡遇故知。是他乡,人生天地间,本是远行客,她从天堂走向地狱,路过了人间。
“走了,我带你滑冰。”
她甩掉高跟鞋就跟他走。这些年,那个日渐喧闹繁华的冰场早是她心中的遗址,现在终于开始复活。闯出了门,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蜻蜓点水般轻轻震颤了一下,随即寒意从她脚底汹涌着攀缘上来,甚至侵袭了她嘴里呼出的热气,她眼神清醒地抵着面前的天阔。“这些年,你去了哪?”
他去了南方的大城市,现在是个极受追捧的作家,文笔干净准确,为人处世样样都很好。门当户对的婚姻幸福美满,一双儿女。没有比他更幸运的旅人了,明明每个人拿的都是一样的单程票,有的人就是活的耀眼一点。可是有些事,有些人,一辈子就只能是一个接触不良的电路,幸福和完满从来不在2.5V电压下灼灼发光。
“我自己来。”她换上冰靴,在冰面上顺从自己的心舞蹈,像一颗方糖在咖啡里融化一样,融入了纯白的世间。她遇见头顶闪烁着的灿烂千阳,第一次要求回答地认真问自己:要怎样生活?她好像触到生命的轮廓,光滑却崎岖,笔直却蜿蜒。
她在隆冬为自己点亮一支烛,燃起了迷人的火光,那是比电灯更美丽的光芒,照亮她骨骼深处的英迈,于是整个人就拥有了一种淡淡的剔透。
[大寒]
她躺在床上为自己织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深白色的手指上嵌着一只历经沧桑的顶针,那是她和命运的戒指,那上面承载的又岂止是一生的牵累和羁绊。它把一根根纤细尖锐的针扎进生活的皮肉里,自己终于安然无恙。
梳羊角辫的小女孩向她跑过来,问她:“奶奶,我昨天做了个梦。”她停下手里的活,“梦见了什么呵。”“唔,一大片雪地,真的很大很大,然后上面有一只狮子冲着我笑……”“这样啊,这个梦可不大好啊。”窗外寒气凛然,过不久就是春天了吧,拥有所有良辰美景的春天。
睡意渲染了她眼角的鱼尾纹。她安静地闭上眼,不知道做了怎样遥迢的美梦。
她终究没等到春天。还是没走出那两个月的界域。她的丈夫眷念着她一生的苦难和柔软,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米。其实他对她不只有报恩和同情的,其实后来的她也一定明了的。
——其实我们之前也是见过的。那天女孩颈上的红围巾是他恒久的盼望和守候。
[春分]
她去世了。消息从遥远的北方小镇跨越千山万水而来。他停下手头的笔,用苍老的手抚摸窗台上的水仙花瓣,边缘已经有些暗淡了,接近女孩皮肤的深白色的摸样。他曾经,看过她在隆冬里怎样美丽的骄傲啊。那浅白色的呼吸。
谁也不曾知晓在他的文字里曾与女孩完成了多少次秘而不宣的轻谈和对饮。她从来不相信忍受不应得的痛苦是一种赎罪,自始至终她都在与命运丢给她的残缺战斗,盼望抵达彼岸明媚的春天,最后他终究未活到春天,可她分明已在冬季绽放过,在压抑的深白里生出浅白色的芬芳。那浅浅的神情足以倾倒皑皑白雪,那翩翩的姿态终于感动忘却了悲喜的世间。所以他相信她后来是幸福和满足的,可不是因为他和他,那都是靠她的一念执着和豁然明朗得来的。她仍是自己的主人,也终因此臻至生活的真谛。
他深入骨髓地凝望着凋零的水仙,呢喃:“雪若,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干了,你随意。”
他执起笔,给手中的故事一个差强人意却又恰到好处的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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