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谓的挣扎

                                              无谓的挣扎

    我老了，老了。

    “哟，老陆头，买菜啊？”

    “啊……嗯，白菜哪儿呢？”

    “呐，这儿呐，新鲜，呐。”

    “我挑挑。”

    “这些是吧，看看啊……两块七！算你两块半好了。”

    “这菜叶都破啊……看着不甜，两块算了哇。”

    “行行行，两块，麻溜的。”

    我从宽大的衣兜里取出一个皱的不像样子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零散的硬币。我抖着手指摸出两块硬币，发亮——也许有些包浆了，又爽朗地递过去，道声好，拿过装了白菜的袋子，把装钱的袋子小心打好活结塞进兜里，这才慢慢悠悠走出菜市场。

    “叮呤~”

    “叮呤~”

    几道年轻的身影踩着单车飘过，扬起一道风来。

    我这才恍然，哎，今天又是周六了。

    这才仔细看了看周围，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老姑蔑城里依旧不冷清又不热闹，店家们都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也许带着点困意，有意无意地望着店外被树叶遮蔽的天空，和其下的街道，和街道上漫步的行人。

    清早的风在道上跑窜，我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对街包子铺的肉香。

    一些年轻的学生在路口等车，看到他们笑着，我也怀念起年轻时候。不觉地，我直了直腰，可火辣的刺痛就爬上脊梁。

    “哎哟……”

    我缓了口长气，弯下腰，不再去看，于是感觉世界又模糊起来，我凭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步走着。

    现在啊，年纪大了，闲不下去，我和老伴找了个小厂子，当了门卫。老伴手艺还好，也就揽了做饭活儿，老板是外地人，人挺好，不亏待我们，常来说笑，还带些特产。

    我走到地方，取出钥匙进了门卫室，老伴在看电视，叫应了两声，我把白菜放到门卫室后的小屋，我们住在那儿。

    “赶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

    老伴儿电话响了，她小心接起，又点开免提，把耳朵凑得可近。

    “喂，妈？”

    “嗳。”

    “那边菜还够吗？我送些过来？”

    “不用的不用的，你爸今天刚买了白菜，他也真是的，花冤枉钱，吃厂子伙食也行的。”

    “那我挂了，明天送点豆腐来。”

    “好，好。”

    “嘟——”

    中午，咱两口子就一碟白菜一碟咸菜就好。

    老了，还是吃清淡些好。

    午后，便坐在门卫室里，盯着厂子大门，有工厂的车来，就开开门。

    说来也奇怪，有时候一看就能看几个小时，我倒是觉得才过了一会儿，也许我应该养条壮实的土狗。

    这么看几会，没注意就晚上了，老板过来，一定要拉着我们一起去吃饭，说是，我老伴亲手做的，一起吃吃才好，要不然他这个当老板的，过意不去！

    老伴呢，今天给他们做了：油豆腐白菜、红烧肉，还有一锅番茄鸡蛋汤，三十来人的份，花两小时呢。

    老伴给我盛了碗饭，带着几块油豆腐，几页白菜，浇了一勺汤，我接过碗筷便吃。

    看着一群年轻人吃肉，忽然心里也有了些不是滋味，便也去夹了块五花肉。

    狠命一嚼，喷香的肉汁儿迸在嘴里，油汁倒只一点点，很好吃。

    可，我只嚼了几口，肉还没嚼烂，牙根就疼得厉害。所以，只好找了泔水桶吐掉，吃白菜去。

    几番欢笑，结束了晚饭，两人又回到门卫室，要看到十一点。

    其实老年人是遭不住的，所以我和老伴是轮流看。

    今天我看。

    晚上呢，一般是没人进出的，只是要防一些紧急情况。

    我泡了杯茶，这是儿子送来的，味道还不错。坐在门卫室，靠着椅子，便发呆。

    沾了一点夜晚的安静，我的思绪也飘回到过去。

    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五个哥哥，稍大一点，就去田里干一些活儿，紧紧巴巴日子就过来了，八几年饥荒，九几年洪水，好像是少了两个兄弟，不过那个时候大伙都成家了，也不怎么相见了。我和老伴拉拉扯扯带大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也出去了，自己倒是干不动大活了，只和老伴在乡下过过日子。虽然儿子会寄钱来，但老人嘛，闲不住的，找人找关系，找了个门卫当当，还能挣些钱，给儿子垫垫首付。

    有些东西已经记不清了，我定了定神，端起茶抿了一小口。

    在这种安静的地方，偌大一工厂，一个小小的门卫室，被包在黑色里，其实也挺寂寞。

    “轰——”

    什么东西？

    我听着声儿，吓了一跳，这听上去就像是远边炸了什么，但又不像，一直响呢。

    我走出门，揉了揉眼睛，看向了远方。

    我看到高耸入云城墙一样的黑影从天边碾过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关上老伴在睡的房门，又走出去看看。

    伴着点点微光，我看清楚了。

    那似乎，是海啸。

    我没觉得这东西出现在内陆有多么不可思议，我年迈的神经没有运行，我只是听着那骇人的，越来越近的雷鸣般的怒吼，我走到老伴的房门前，我的目光透过窗，望向天，百米高的黑影。

    我张开双臂，直了直腰杆，伴随着脊梁传来的剧痛，我看着它碾到我的面前。

    我听到它的怒吼，我听到我的无力，我听到老伴喊了一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