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遗念
过往遗念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但我还记得清楚。
我当时不长眼,我嫁给了一个废物。我被折磨了有十几年,儿子都上了高中,他还不改本性!日日夜夜,日日夜夜,要么出去鬼混,要么赖在家里当蛀虫。总而言之,这上下就是个败类。
我早该知道的,依靠花言巧语维系的婚姻,那是吃人的深渊!现在,他死缠烂打,我无可奈何,当这种烂人找到律法的漏洞,简直天崩地裂。
我原以为,最好的结果也许是新闻报道上“一女子杀死丈夫后逃往国外”的故事呈现,但我没意料到变化远比计划要快。
年初三月,上旬落了雪。儿子开学那天,我早早起床,要送他去学校报到。
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当时还有一栋二层的小房子,夹在城郊的缝隙里。楼上是两间卧室,楼下是门厅、厨房与卫生间,杂物被装在柜子里,分布在不多的、能用的空间里。卧室是我和我的孩子的,害虫,只能居于门厅的沙发上。
那个害虫没有其他亲人了,而我,我也不愿意去联系我的父母,或者说,没脸联系。
我和儿子在城里吃了早饭,便分离了。至于那赖在家里的人,我是不为他考虑饮食的。几次提出离婚,但无果而终后,我就以这种方式来表示抗议。
回到城郊的小家,停好电瓶车,抖去衣上的雪,把打包好的菜花包子揣进兜里,用外衣遮住,回家。不过他已经出去鬼混了,这样也许显得我很呆。
我总是抱有幻想,可现实还是不出所料的。我和孩子出门后,家里只剩下他。理所当然的,全家上上下下的抽屉和柜子都被翻了个遍。好在,我早有准备。
但也有出人意料的地方:他甚至不再遮掩,抽屉是被粗暴地拽开的,柜门是大开着的,凌乱的衣服是散落满地的。家里像遭了强盗洗劫一样,绝望般的洗劫——好在我们家没有寻常人家的,那些该被劫去的东西。
或许是真的贼来了,也禁不住要落泪而留下些钱财吧。
但生活还要继续,为了我的孩子。
抹去冰凉了的泪,揉一揉因麻木而发不了红了的眼睛。
我要整理好家!我要让它看上去整洁,看上去温馨,看上去不会让真的盗贼摇摇头而吐口唾沫!
属于我和他的,只剩下这栋小房子和无关紧要的东西,其他什么也没有,哪怕一分钱。但属于我的,属于我和我的孩子的,必须要有未来。
所以,花完整个上午处理好这场平平无奇的闹剧,吃了包子后,我照例码了些稿件,想办法弄出些生计来。
想到结婚以前,我还是个忙碌而但充实的高中教师,而如今,如今我只是个几近没有家庭的家庭主妇。过往,成了奢侈。现在,我不能沉,也不能浮,等待着一个清算。
我还想着,再过几天,趁着孩子上学,我好抽出时间,凭着教师资格证去找份家教的活儿,挣些生计。我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准备的。
于是,我竟让自己带着份对未来的期待入眠了。
可惜,它甚至不能撑过一个晚上。
一声巨响惊醒了我,是楼下传来的,那时才凌晨三点多。
真来贼了?
反锁的卧室门并不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我迅速穿好衣服,往怀里塞了几本书,寻来一把折凳,静静候在卧室门后。
似乎,还有吵骂声?
我小心地呼吸着,等待着一切归于安宁。
直到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时,我才打开门,悄然走下楼去。
楼下,家门大开着,门厅里为数不多的桌椅倒的倒翻的翻,还有一张凳子折了脚——应该是巨响的源头。地上满是烟头和瓜子壳,还乱着扑克牌,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劣质烟的呛味儿。一个男人,对,我的丈夫,像上了岸的章鱼一样软瘫在地上,面朝天,叼着烟发呆。不难想象,发生了什么。
那时,我所有的紧张都化作愤怒的言语,铺天盖地地涌向他。
我只知道我当时骂得很难听,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是怎么回的。带着一分懊悔,三分无奈,三分厌烦和三分玩笑。
“好了好了,你去睡,我会收拾的。”
他扶起身,趔趄着走到门口抽了把扫帚,自顾自打扫起来。
我咬了咬牙,觉得不必浪费时间,于是胡乱骂了些狠话,上楼,反锁,睡觉,想把这段记忆生生忘掉。
但,烦躁充斥了心头,我吃了一粒安眠药,效果甚微。
一夜难眠。
大约六点,也就是被乌云遮住而看不见的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的肚子饿的生疼,只好起床了。当时,我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事与愿违,待我下楼,门厅确乎是被整理好了,那家伙瘫在沙发上,叼着烟,眼神空洞。地上,还有几些新的烟头。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刷着手机,或出去鬼混的。
但我没多想,强忍着厌恶,快步走出门去,顶着小雪出去吃早饭。
半路,我回想起他的状态,决定再提一提离婚,只要能成功应和,一个月后民政局就能办手续了。于是自己吃饱后,还让店家多打了一碗水饺。
回家的路上,雪更大了,我莫名想起了孩子,不会太冷吧?
回到家,他还烂着,我把水饺放在桌上,使劲儿吐出个字儿来:“吃。”
这很冷淡,但我感觉自己热情到了极限了。
他木然地起身,颤悠悠坐到凳子上,低着头,不敢看我,邋遢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面皮。
他动了筷,夹起尚温的水饺,送入口中,一整个,撕咬,然后吞咽,喉头滚动,像野兽一样。
我冷冷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块石头,却又希望石头能说话,说点儿人话。
“别折磨我了,够了,离婚吧。”我控制着情绪,但依旧咬牙切齿。
他依旧吃着,丝毫没有反应。
“我要这房子的,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你自己这样还不够吗,你还要把我们母子也拖死?”
他的右手突然一抖,刚夹起的水饺又被抖落下去,打在汤面上传出“啪”的医生,像一记重重的耳光。
他放下筷子的,颤颤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个纸团来,轻轻放在桌子上,随后又拿起筷子,却在半空愣住,不再去夹饺子。
“我……我生了瘤……”他僵硬地说道。
我的呼吸突地一滞,生怕没听清,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句,轻轻地。
“什么?”
“肿瘤……肿瘤……”他的头发随着头颤抖起来,语声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打开了纸团,是病据单,是胰腺癌。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这么解决。多年积攒的怨气瞬间化作了快意,似乎天外的阳光透过乌云照亮了整个世界。
“吃吧,吃。这几天,好吃好喝吧,就当我积德。”
我想,这个家,不欠他什么了。
那几天,我让他睡在我的房间,我睡在儿子的房间。在家时,他倒也老实,整天躺在床上看看电视,我也真像的贤妻一样给他做饭。
但我的心里也并非一直畅快。
他醒悟过来了,但是,是在深渊底部醒的,太晚了,晚到两个人心中只剩下绝望了。
“对不起……这十几年……”
“以前我觉得,混混日子蛮好的,现在想想,我没用……我没用啊……”
“我想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了……”
“我不想死啊……”
我能怎么办呢?帮忙?我打心眼儿里希望他走,我只能深深叹息。
患得患失……
每一次,筷子都被捏得紧紧的,一口,又一口,撕咬,然后吞咽。
每一个碗,都极干净……
没过几天,儿子打电话过来,让我送些感冒药,于是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早已不见雪了,天色明净得很。
晚上,我照例做了饭,给他端过去,看着他吃净了,又端走,洗碗,回去叮嘱一番让他早休息,便回了儿子的房间。
只不过,我并没有注意到,全家上下又被翻过一遍,他理过了。我也没注意到,我用以治疗失眠的药,只剩下个空瓶子,躺在垃圾桶里安眠。
那晚,睡前,我还自顾自喃了一句。
“早这样,该多好。”
我本人的家庭比这种的要好,但父母关系很类似,只不过没这么严重,我从小就眼睁睁看着父母一方离家出走,吵架,闹,原因出于父亲。而我们地区农村里很多这样的家庭。我真的很怕,我无数次做过这样的噩梦,又所幸我的父亲在我考上高中后醒悟过来,去找了工作,否则,我不知道我到底会走向何方,我的母亲,也是只有初中学历……
如果,有可能的话,作为孩子的你,能介入到这样的故事里去,改变些什么吧……而不是……被水流冲走,冲到臭水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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