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等生
跑在前面的男生爆发力惊人,几乎是一头撞进三楼尽头的女厕所的,追在他后面的班干部也顾不得里面传来宛如合唱队女高音般的尖叫声,跟着冲了进去,却正好看到对方闪身进了空着的第一个小格间,然后是“嘭”的关门巨响。
追捕他的人刹车不及实实在在撞到格间门板上,里面传来门被闩上的声音,然后是班干部捶着门板的最后通牒:
“刁小肃,你给我出来!”
一
刁小肃隶属本校初中部二年级第4班。
4班班主任当初安排座位时体现了真正的现实主义思想,坐在前六排的学生根据成绩高低决定了他们到黑板讲台的距离,全班五十来号人也因此被分成四大智慧种群:“进个好高中”、“可能进高中”、“不可能进高中”,以及“不愿学习人类科学的外星生物”。但刁小肃不属于“四大”,他已经跳出伦常,独自坐在教室倒数第一排,因为老师在心里给他插上的标签几乎和他念初三的表哥一模一样:
“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头号敌人。”
刁小肃的表哥是学校名人,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在转学来这里不到一年就创下逃学四十七次的历史纪录,而且还只是官方的历史纪录。鉴于他父母给的借读赞助费,学校里有一大票老师每天像盼奥运会倒计时一样盼着他结束初三学业的那一天。有了这样的表哥,就不难推断会有怎样的表弟,况且刁小肃本来也不是省油的灯,作弊逃课打架上课睡觉不交作业,五项全能,只不过在初中部的江湖群雄里不是那么拔尖。刁表哥转来之后刁小肃的江湖地位大幅提升,那四十七次逃课里不下十几次也有他的份儿。
但上天有眼,在刁小肃奋不顾身冲进女厕所的那个不幸的星期四的前几天,他打篮球时扭伤了脚,虽无关节大碍,但造成短时期内的行动不便,走路一瘸一拐。刁小肃的父母可能曾经由衷地在心底里赞美那只肇事篮球,因为这样一来自己儿子在未来几天内至少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里听课,而不是跟着他表哥屡次上演越狱的戏码。
刁小肃每次跟表哥逃学都是翻学校西面那堵墙。此墙虽不比柏林墙那么森严巍峨,但就凭他目前的伤腿不可逾越,于是只好窝在教室听课,痛苦自不必说。更刺激他的是,星期四那天晚上有支欧洲足球豪门劲旅到上海踢商业赛,刁表哥是他们的铁杆球迷,哪怕能在现场看到劲旅乘坐的大巴也好,便决意逃课去看看,因为从这里到上海坐火车只要两小时,但走之前他有要事托付给自己表弟。
原来刁表哥今天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带了两张色情光碟来学校,本来是要借给一个同学和他换几包烟。孰料那厮上午请了病假,表哥等不到他中午过来,就让刁小肃帮忙交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宁可没能安全交给对方,也不能弄丢这两张碟。
刁小肃自然明白被人发现带色情音像制品来学校几乎就是要掉脑袋的,何况最近外面在扫黄打非。刁小肃的五项全能不过是些小动作,真让他豁出去也不敢。不过刁表哥再三保证这事儿极其秘密,整个学校上下一千来号人就你知我知那厮知。
此时还是零二年,尚未流行“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这样的鬼话,况且事情的本质是“不要迷信哥,哥是个祸害”。然而刁小肃平日在学校很受他表哥照顾,这两个烫手山芋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接下了。这也许还不能怪他,因为这一年刁小肃虚岁十四,正值青春期,是干一些偷鸡摸狗而非大奸大恶之事的美妙时光。而他本人对青春期这个词汇最直观的认知则是他自己的身体,从预备班开始他的身高开始奋起直追,喉结慢慢出现,然后一些原本寸草不生的部位居然宛如庄稼地里的野草一样疯长,路经腋下,最后竟然在嘴唇附近也冒了出来。这时候的刁小肃还没意识到这就是成长,而且从那之后,直到死亡来临前,他生活中烦恼的事情就像这些毛发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像此刻手里的这两张碟片一样。这两张VCD光碟甚是大胆,一张上面印着穿“隐性服装”的女郎;另一张很简约,只印着四个字,末尾二字因为观摩次数过多都模糊不清了,只剩下打头俩字——
“激情”。
于是激情又惊心动魄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二
教导主任武方砦在他十七年的职业生涯里一共抓过二百六十七个作弊分子、二十九个小烟民、十四个打架闹事者、五个业余小偷和三个砸坏自己家玻璃窗的小子,学生们谈起这个无人能破的记录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将功成万骨枯”那句话。
但他还从来没抓到过携带色情光碟的学生。
一个好的教导主任总是要有自己可靠的情报来源,说白了就是小报告。今天上午第三节课快上课的时候,初三2班忽然有人向他报告说那位全校闻名的逃课大王今天带了两张不同寻常的VCD光盘来学校,但现在人已不见——不用说,这小子又逃学了。按理那两张光碟很可能已经被他带走,但举报的学生说他走之前带着夹了光碟的课本去找过在初二4班的表弟,还一起钻进了男厕所。
形迹可疑,情节严重。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武老头就已经站在了初二4班教室门口。
在此之前他也曾经和刁小肃打过交道,但不多,因为刁小肃的违纪行为基本上到了班主任这一层就处理掉了,极少会像他表哥那样要请到教导处。也正因为如此,刁小肃近距离面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教导主任还是极为服帖的。武方砦把他请到教导处一叙,也就是问问知不知道他表哥去哪里了。不出所料,刁小肃一问三不知,但武方砦也没继续追究,因为他这招只是调虎离山。
就在他们两人谈话的时候,初二4班的班干部已经在小心而彻底的搜查刁小肃的课桌和书包的每个角落,翻开每一本课本和练习簿——当初很多被悄悄带到学校的色情小说、漫画、香烟、匕首小刀就是这样被查获的。
但这次他们一无所获。
武方砦怔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多说,先让刁小肃回去了。他深信自己在这个小男生眼里所看到的恐慌是货真价的,但现在居然苦无证据。他不知道自己犯的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来得太晚了,假如他早在第三节课上到当中时就在教室后气窗这里观察,便会发现单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刁小肃将两张光碟裹在一张草稿纸里,再拿手工课上用剩的透明胶带把它们悄悄粘在自己坐的椅子板底下。那个负责搜查的班干部也别出心裁想到这点,但只是有惊无险地在他课桌底板的背面摸了一遍而已。
刁小肃就这样因为小心谨慎逃过一次搜查,但劫难却远未结束。
第四节课一下课,班主任就进来宣布班级座位进行一下微调,团支部宣传委员从第二排暂时调到了教室最后一排和刁小肃同桌。刁小肃自然明白成绩名列班级前十五的团支宣是肩负着什么样的特殊使命不远千里来和自己同处一桌,但对于这种赤裸裸的一对一近距离监视的安排,他无法抗议,只是越发觉得现在是坐在一枚地雷上面,边上又有狙击手虎视眈眈的瞄着自己。而且这狙击手又极为认真负责: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脚踝扭伤的刁小肃可以不下去,团支宣居然也不用下去,显然班主任已经和体育老师打过招呼了,就为了防止在教室没人的时候被他转移赃物。
看着新同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学习用品,再看看自己垃圾堆一样的地盘,宛如两个世界。刁小肃这时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特殊待遇,什么叫铜墙铁壁。
以目前的情况,想要和表哥的同学接头是在做白日梦,但让光碟一直贴在屁股下面也不行,因为今天礼拜四,放学后要大扫除,所有的椅子要翻过来摆在课桌上方便扫地拖地,届时这两张碟一定会重见天日真相大白——那时候可就真的叫“见碟落网”了。
然而,用足球比赛解说员的话说,“幸运之神终于在第五节课上到第二十一分钟的时候向祸害军团的实力派新秀刁小肃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因为团支宣一上午喝了很多水都没上过厕所。现在他体内暗流汹涌,想想肩负的使命,努力忍了许久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而且男厕所远在走廊另一头,他只能冒着很大的风险奔来跑去,算上办正事的时间,他统共用了五十秒钟不到。而在这火急火燎的五十秒钟里,同样火急火燎的刁小肃飞快的俯身下腰去抠那两张碟想要转移到安全地区,偏偏当初透明胶粘得死紧,居然没有全部拿下来,只掉出一张碟,还滚出老远。幸好教室里没旁人,刁小肃一瘸一拐的追着捡起来,同时听到外面走廊里的跑步声,赶紧回到座位,顺手把光碟塞进课桌上的那本新世纪外语习题书。这本书的最后那页本身附赠插着一张听力CD,但到手第一天就被刁小肃当玩具给飞没了,现在倒正好雀占鸠巢——他刚作完这些,团支宣就进了教室,右手还在拉链上,气喘吁吁,而刁小肃心里那口气喘得不会比他缓慢多少。
一步之差。
三
这天中午一直到吃过饭刁小肃露过表哥的教室,都没看到那个接头的同学,估计这厮今天基本上是不会来了。想到这里他便分外沮丧,因为自己一上午无谓地冒了这么大风险,居然还没把这两张瘟神光碟送出去,下午还要继续想办法东躲西藏。
但这天下午第一节课还没来得及上,他手里的两张瘟神碟就减少到了一张。
当时十二点刚过十分,刁小肃去了趟厕所,团支宣无视自己的切身感受愣是一路跟着他。刁小肃是办大事的人,格间门一关就不出来了,可怜团支宣在门外捏着鼻子候了许久。刁小肃自然是存心打持久战来戏弄监视者,但他在享受着复仇快感的同时却不知道灾难再度悄然降临——后来刁小肃才猛然悟到应该就是在他占着茅坑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班外语课代表奉了老师的敕令来收那本新世纪英语习题书,因为这两个人都不在,就自作主张把他们放在课桌上的书给收走了。
光碟就插在那本书的后面。
对此还一无所知的刁小肃在回来之后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课桌上的书少了一本,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本,因为他平时就不关心交作业和功课,课桌上总是很乱。所以当他下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或者确切的说是嗑睡到一半)、武方砦忽然打断课程要将他请到教导处时,嘴角流着口水印的刁小肃脑海还一片茫然。
但是等到武方砦将那本新世纪英语习题书放在他面前,书的扉页上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刁小肃的名字时,刁小肃宛如从山崖上失足跌入北冰洋一般浑身寒冷刺骨,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念头在顷刻间占满。如果换作其他学习成绩优异、能熟背文言文和化学元素表又没怎么做过坏事的书呆子,那此刻的心理防线一定会被击垮。可他是刁小肃,鬼头鬼脑的五项全能,身材瘦小全因为养分补进了大小脑。此刻他像个自闭症患儿那样坐着,目光呆滞,其实只是为了在情绪没有平静下来之前不去理会武方砦的眼神。
武老头知道他并没被吓傻,便走出第二步棋。他将书从后面打开,上面插着那张“激情XX”的光碟,问:认得这是什么吧?
刁小肃摇摇头,一口咬定:不认得。
教导主任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点点头,拿起那张光碟转身走到办公室那台平时拿来看教育纪录片的VCD机这里,开仓,放碟,打开边上的电视机,却不急着把碟片推进去。他的每个动作都那么缓慢,那么凝重,故弄玄虚,有些做作和夸张——这一切都是演给刁小肃看的。
武方砦最后把手指点在光碟上,只消轻轻用力,碟片便会进入机器自动读取。但他却停住了,转身对男孩道:我自己还没看过这张碟,如果你现在能坦白问题,那我就当没有在你书里发现这张碟。
刁小肃看看那张碟和那根手指,看看教导主任的脸,再看看那张碟和那根手指,眼睛瞪得宛如电影里的ET外星人,站在三米之外的武方砦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这个男孩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虽然喉咙发干,但刁小肃终于还是哑着嗓子用老鼠般的声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不是我的碟。
计谋失败。
四
武方砦之前当然看过那张光碟。
碟片最早是初二4班外语老师发现的。当时那一大摞英语习题书被课代表马马虎虎的堆在办公桌上,结果也不知道是谁经过的时候碰了一下,书山垮塌,好几张听力CD掉了出来,其中就夹着这么一张“激情XX”。
虽然并不清楚这张名字令人联想不断的光碟究竟出自哪本书,但武老头在教导处做了那么多年,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这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当他独自在办公室用影碟机播放光碟时,却发现这是一张音乐CD盘,里面是些五六十年代的革命老歌——武方砦在一片蓝屏的电视机前面愣了好久,然后把碟退出来,看着上面的四个大字,感叹这里面果然尽是激情岁月时期的产物。
教导主任接下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一个十四岁的毛孩子给耍了,但紧跟着又推翻了这个感觉。首先当初举报这事的初三学生很可靠,又是无意中发现的,所以刁小肃兄弟俩的确可疑。况且这两兄弟虽然调皮捣蛋,但绝不会主动来戏耍一个经验丰富血债累累的教导主任。鉴于这个判断,武方砦决定把刁小肃找来试探一番——他把希望寄托在刁小肃从没看过这张碟的内容上。如果这张碟真的是从刁小肃的外语书里掉出来的,那么做贼心虚,他肯定经受不住自己的虚张声势而主动招供——武方砦对自己虚张声势这一套一直是很满意的,学校里至今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就是武老头有一次给某初中班男生代上一堂青春期卫生课,他声情并茂一脸严肃的讲解(或者说是威吓)成功地让那帮小公鸡们相信手淫最终会导致烂肾烂膀胱烂前列腺,吓得众人夜不能寐,并且帮很多母亲省去了洗床单的精力。
当然后来谣言不攻自破。
但这次武方砦遇到的不是一般的调皮小男生,刁小肃自始至终都很明智的(或者说很狡猾的)一口咬定这张碟片不是他的——教导主任知道他在撒谎,这个小鬼只是出于困兽犹斗的下意识抗辩,可他自己也没有证据。
武老头忽然微微冷笑了一下,手指一推,碟片进仓,读取,然后按照顺序播放,电视机的音箱里传来雄壮的大合唱歌声,原本脸色惨白宛如刑场就义的初中生顿时看傻眼。
祸害刁小肃无罪释放,暂时。
五
经历了教导处那一场激情歌曲的洗礼,刁小肃可谓被吓得半死。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张光碟会是这样健康向上的内容,也许是表哥一开始就拿错了,或者也许这两张碟本来就都是冒牌货——不,不可能,刁表哥虽然调皮捣乱的名声在外,但江湖信誉向来很好,说话算话言出必行,比他们那个成天就喜欢发言吹牛的校长要靠谱得多。
刁小肃就这样一边思索一边走着S形回到教室继续上课,原本发懵的脑筋却在目光接触到自己同桌的一瞬间顿然清醒。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椅子底下还有一张碟,而且此碟不比彼碟,光那张赤裸裸的封面就足以让他被直接押到武方砦那里。
一天之内连着去教导处走两遭,刁小肃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感到害怕了:这张碟真要是被发现了,学校的处分是跑不掉的,还损坏了表哥的江湖信誉,从此之后在表哥眼里他就是个没用的小子。更加关键的是刁小肃那个平时一本正经的老爸,如今虽然基本放弃对儿子的日常行为规范教育,但事关青春期男女方面的问题还是会高度警惕。五年级时刁小肃一度不小心到空着的女厕所逛了一圈,回家后问老爸为什么男女厕所构造不一样,得到的回答是俩耳光和不能吃晚饭。现在万一因为携带黄碟落网,被吊起来拷打三天三夜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现在这张碟成了祸害中的祸害,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键,刁小肃必须在大扫除来临之前在团支宣的眼皮子底下将祸害转移走,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危机就是一种这么奇怪的东西,它能催生软蛋,也能孵化出英雄。以刁小肃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来说,遇到这样的绝境无非三种情况:哭着鼻子缴械投降、血气上涌鱼死网破,或者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刁小肃无疑属于后者,而他唯一的机会却来自于几百年前的大唐诗人。
下午第三节是语文课,课前会有两名学生讲解一首自选的古诗,今天正好轮到了团支宣。当他走上讲台在黑板前写下诗歌、给天知道是杜牧还是杜甫大唱赞歌的时候,教室的最后一排无人盯防,刁小肃便有机可趁。他甚至都想好了另一个藏匿的地方:教室最后面的储物柜,距离他的座位只有两米多点,刁小肃将碟片取下来后放在地上只消用脚轻轻一滑就能塞进柜子下面的缝隙,除了蟑螂这类顽强而又潦倒的虫子之外常年不会有生物去关注这里。
可是不幸的事情却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发生了,刁小肃后来每每回忆及此,总觉得之前那段时间上帝都在打瞌睡,现在他醒了,发现了世间某些污浊的罪行,所以指派天使下凡来执行正义。
这个天使的化身就是他的同班同学朱大公。
朱大公坐在刁小肃侧前方,属于“不愿学习人类科学的外星生物”的那一族。尽管其实他很少在学校违纪违规,但班级里却一直流传着关于他的动人传说,那就是他们家有一整箱成人录像带,平时如果闲来无事,他和他那个人老心不老的爷爷一起观摩这些非法的藏品——当然,和所有学校里的流言蜚语那样,这一切只停留在口诵相传阶段,谁也没去他们家见识过那个神奇的箱子,只是大家都愚昧而且坚定不移地以这个故事为乐。
充满传奇色彩的朱大公当时其实也没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只不过他在把玩的一块橡皮掉地上了,并且朝后弹出好远。朱大公弯下腰找了许久才发现橡皮,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眼一抬,就发现刁小肃的椅子板底下粘着一张用白纸包着的光碟,透过被撕破的白纸边缘,朱大公看到了光碟封面上的那位女士,然后不知道是出于初次邂逅的诧异还是他乡遇故知的激动,大叫一声“黄带!”,紧接着抬起头来想要去看椅子的主人,却忘记掉了自己的姿势和所处的客观环境,后脑勺狠狠砸在刁小肃的课桌底板上,眼冒金星无数,而那位大功告成的天使可能也跟着这些星星离开了他的身体向上帝汇报战果去了。
朱大公这忽如其来的一声呐喊整个班级的人都听到了,并且大家都懵了一下,光碟的主人甚至还和自己的同桌对视了一眼,然后团支宣立刻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掰刁小肃的椅子底下。刁小肃也不是吃素的,坐在椅子上一脚蹬开对方,然后也不晓得哪里来的神力,一把从椅子下面撕下那张光碟,紧接着就朝教室外面冲去。团支宣这一脚吃得很实在,但他忍着痛苦爬起来追了出去。无奈平时他就属于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类别,居然还追不上崴了脚却爆发出惊人体力的刁小肃,然后发现对方冲进了女厕所,把其他班里面两个请假来小解的女生吓得逃出来。
很多年之后,冲进女厕所成为这个团支宣回忆初中生涯时唯一觉得可以对后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在当时,他已经将性别界限超然物外,脑子里唯有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只想着逮住刁小肃。
可惜他晚了一步。
六
刁小肃从女厕所出来后被立刻带到医务室包扎伤口。
之前在最尽头的格间里他反锁上门,也顾不得慌乱中一只脚踏进了下面的水道,只是拚死用蛮力把手里的光碟掰成菜园饼干大小的光碟碎片扔了下去。光碟碎片的锋利边缘划伤了他的手心和手指,鲜血淋漓,他却顾不得痛,而是立刻拉下了冲水箱的绳子。堵在外面的团支宣眼睁睁看着碎片沿排污水道穿越各个格间下方流进排污口,没有勇气伸手去捞。
刁小肃这一招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弃车保帅总比人碟两空要好。
唯一的遗憾就是连他自己都没看过那VCD,真可惜了。
现在,所谓的色情光碟全无对证,唯一可以追究的只有他冲出课堂和闯入女厕所这两项罪名。况且他挂了彩见了红,学校无论如何都要先尽人道主义援救的责任。只是当刁小肃在医务室由着卫生老师涂红药水、上绷带的时候,教导处主任武方砦也在边上,但他不是来审问的——事到如今怎么问都是白费,那“堆”光盘已经在下水管道里和其他丑恶的事物混杂在一起永世不得翻身,刁小肃拼命抵赖即可。武老头只是以一种难得一见的落寞姿态坐在那里,违反医务室规定的抽着烟。刁小肃反倒被这种寂静无声的气氛吓住了,也是一言不发,警惕地看着老头子,生怕他忽然发威。
但武方砦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烟快抽完的时候,忽然抬头问道:你哥是去看球赛的吧?
刁小肃愣了一下,知道是毫无争议的既定事实,便乖巧的点点头。
武方砦却笑了,笑得很颓然,也很坦诚:我也是他们的球迷,半晚爬起来看比赛——可惜呵,我没你表哥的福气。
说完他掐灭香烟,见刁小肃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得当,正怔怔地看着自己听候发落比如是不是要再跟他去一次教导处。武老头却摆摆手,讲你回去上课吧。他甚至起来给男孩开了门,让刁小肃倍感受宠若惊。只是当他走出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武老头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低声道:刁小肃,以后要当心点。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是盯着白色绷带的,但刁小肃很清楚这是一语双关。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在这个老头子的眼里有了一定的地位,因此有些嫌疑,是注定要跟着他直到初中生涯结束的。
谁叫他是个祸害呢?
此时外面已经是上课时间,刁小肃在僻静的走廊里走着走着,一摸胸口发现自己原本拿来临时包扎伤口的红领巾忘在了医务室,便转身回去拿。刚走到门口,却从虚掩着的门缝里听到武老头和卫生老师的对话——
卫: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武:还能怎么样呢?碟片都冲走了,喏,这里倒还有一张,激情歌曲,送给你吧。
卫:给我干吗?回去给你老婆听。
武:她没那修养的(笑)……
刁小肃听到这里觉得奇怪,把眼睛凑上去,正好看到一只粗大的手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女卫生老师的蓝色牛仔裤屁股上,可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女老师大叫抓流氓和两个耳光,而是一阵同样隐讳短暂的讪笑,然后象征性的补了一句:正经点儿,别跟青春期小男生似的。
武方砦听到这话立刻拿回了自己的手,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支烟的同时往门口方向看去,原本站在门外的那个不正经的青春期小男生早已不见。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某些原本铁板钉钉的世界观。
但关于祸害的故事还没结束。
那天傍晚刁小肃像个光荣负伤退伍的战士一样回到家中,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对手上绷带由来的解释。然而他刚进门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刁老爹接待他的确是一个耳光,立时将刁小肃打得晕头转向思维发懵。但很快父亲的怒吼就让他明白发生了点什么:原来夫妻二人藏在家中私密位置的一张成人光碟不见了,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自己儿子发现之后偷偷拿走的。
刁小肃被父亲的耳光和厉声诘问弄得眼冒金星,此时上帝似乎又派遣了一位睿智天使跟着金星进入他的大脑,让他想明白了那张光碟的奇异旅程:首先是被那个常来他们家串门的刁表哥无意发现,然后带到学校换烟(其间错把一张CD也拿走了),却在刁小肃的屁股下面待了很长时间,最后和一堆排泄物躺在下水道的深处。
刁小肃这时才终于醒悟过来,表哥当初把碟交给他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碟片弄丢,因为他明白一旦弄丢,第一个被怀疑和倒霉的就是自己的表弟。
从逻辑角度想明白了这一切,刁小肃看着眼前面红耳赤、暴跳如雷、不断斥责自己生了个小流氓儿子的父亲以及站在后面一脸失望和责备的母亲,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个朝夕相处的人和那张给自己带来无数麻烦、按理遭人唾弃的光碟联系在一起。
原来自己拼死拼活想要掩盖住的祸害,就来自于原本最纯洁最踏实放心的地方。
刁小肃无疑是具有小聪明的,但就在这一天的这一刻,他的小聪明失去了效用,倒像是个全世界最笨的人最后一个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然后就被这种智慧更大的道理所侵蚀、瓦解和消化,取而代之的是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思绪颠倒,或者说神志清醒——而这种看似荒唐却实实在在的残酷过程,便被很多人称为: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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