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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明月13

作者:啊飘 发布时间:2012-08-12 11:40:50
 五、战云
  初冬凛冽的寒风如刀般刮在脸上,走在左军营中,听着此起彼伏的操练声和刀剑的铿锵,颜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是他归属的地方。虽然半生经常羁绊于朝堂斡旋,权谋争斗;但只有回到军中,他才能感到自己真正的平静。
  这几日来,那个新过门的“王妃”实在是让他大费脑筋。曾经纵横斡旋于各诸侯间,支撑太子军到今日的七皇子,也有心力交瘁的感觉。
  身边的副将沈铁心,虽说是下属,但是多年战场的出生入死,早已结下了刎颈之情。此时听得颜白叹息,知道他内心烦恼,不由恨恨出声:“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但是方出声,便摇摇头改了口:“也不对啊——太子妃这样的女子、便是好极了的。七殿下,看来你这次苦头要吃的大了。”
  “军中这几日,可有什么事?”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兵器架上的各类武器,雪崖皇子神色淡漠,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了开去。
  沈铁心面色忽地沉了一下,手用力按紧腰畔的刀,许久,才沉沉道:“杨定死了。”
  “什么!”雪崖皇子蓦地回头,掩饰不住眼底的震惊和剧痛。
  沈铁心的头越发低了下去,手上青筋突兀,咬着牙:“五天前,永麟王军铁箭将军孙知泉前来城下叫战,杨定沉不住气便带了人开城出去应战……”
  颜白脸色铁青:“那家伙如何是孙铁箭的对手!不是找死么!”
  沈铁心忽地跪了下去,声音中已经有哽咽之意:“是!可是杨定那样火爆的脾气……他说即使七殿下不在,也不能任人如此欺凌。属下没能拦住他,请七殿下降罪!”
  雪崖皇子不说话,眼睛闭了一下,问:“他的后事办好了么?”
  “太子派绍筠出去助战,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只夺回了尸体,但首级、首级…已经被……”沈铁心用刀驻地,然而本来粗犷爽朗的声音也已经哽咽。
  颜白站在城头,没有说话。冬季的朔风吹来,仿佛刀子切割他的身体。
  许久许久,他的目光从城下收回——那里,黑沉沉一片,包围了越城的三面,是四皇叔永麟的军队。中军帐上杏黄色旗帜猎猎飘扬,旗下挂着新斩来的首级,在朔风中如同风铃般的旋转着。
  “杨副将擅自开城应战,死不足惜。”又是许久,雪崖皇子沉沉说了一句,不再看,默然从城上返回。沈铁心跟在他后面,感觉到七殿下挺拔的身形忽然有些憔悴。
  “还有什么事情?”一边走着,颜白头也不回的继续问。
  沈铁心迟疑了一下,终于道:“粮草……粮草只能支撑十天了。大寒将至,冬衣未发,军心动摇——城中百姓饥寒交迫,也多有怨言。”
  “不用急,很快粮草军备便会运到。冰国援军也该在一个月后到达。”颜白抬手挥了挥,忽然间,唇角有惨淡的笑意,“你看,这样的卖身还是值得的,是不是?”
  “七殿下!”震惊之下,沈铁心脱口而出,不知说什么才好。
  颜白不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笑着沿着城墙走了下去,继续视察左军事务。然而,看着杨定死后,空出来的那间营帐,他眼底有浓重的悲哀,手指不易觉察的用力握紧。
  又有一个倒下了……八年的乱离之中,有多少好兄弟血溅沙场?
  ―――
  从军营出来的时候,远远的就听到了街上的喧嚣。
  “怎么了?”雪崖皇子皱眉问营口把守的士卒,那个士卒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然而听见七皇子开口询问,连忙跪下回答,“回禀七殿下——方才有一群城中刁民在营口喧哗,已经被绍将军派人弹压下去了。”
  “他们为什么闹事?”颜白脱口问了一句,但看见士卒衣物气色,随即明白:围城近一年了,连军中都已经匮乏到如此,百姓的景况更可想而知。
  想到此节,他的心头更是一重,无形的重担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那边被驱散的民众却死死不肯走,看见雪崖皇子步出军营,叫嚷的更加大声:
  “军爷,这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撑不住了!”
  “行行好!我家里都有好几日没揭锅了……再下去就要人吃人了啊!”
  颜白心里陡然一惊,茫茫然抬头看去,只见那些人脸有菜色,衣着单薄,在冬季的寒风中如同枯草般瑟瑟发抖,有几个手里还拖着儿女,显然一家人都已经饿了很久了。此时拼了冒犯王法,聚在军营门口申述苦情。
  一排兵丁急急赶过去,将那些聚拢的民众驱散,有些不肯走还在那里喊的,不由分说便被乱棍打倒在地拖走。
  “给我住手!”颜白终于从恍惚中惊醒过来,连忙喝止。左军纪律严明,主将一声令下所有士兵都顿住了手,那些饥民和疲敝的士兵都转过头看着营口的雪崖皇子,等着他开口说话——
  “粮食很快就会到。”揉着太阳穴,颜白带着深重的疲惫,开口,“这战争也会结束的。”
  然而,饥馑交加的百姓却再度沸腾起来:“你们老是说会到会到!从两个月前起就这样说——我们再下去就要易子而食了!你们谁当皇帝我不管,只要让我们不饿死就好!”
  “是啊!把我们百姓当傻子么?我爹饿死的时候还在等城外的粮草!”
  人群中有人怒吼起来,引起一片回应,士兵们来不及阻挡,饥寒交迫的人群已经冲破了人墙,一下子将雪崖皇子和沈铁心包围在中间。沈铁心一直沉着脸,此时双眉一轩,便要拔出佩剑来。
  “莫动武!”颜白迅速出手按住副将的手,同时拉着沈铁心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纷乱的拳脚。然而他看到眼前民怨沸腾,心下却知若不用强力压制、事情必然扩大。
  纷乱之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冲在前面的几个饥民脸上登时起了一片红肿,脚下一个踉跄,登时顿了顿。
  “要吃的是不是?”长索却是从营门对面的百姓家廊下扫过来,夹头夹脑的几鞭,逼得前面几个人连连倒退,也不等人群反应过来,那声音一连串的叱了下去,“粮食三天后就运到!到时候每个人都能发到一百斤小麦!”
  声音落处,长索一卷辕门横楣,一个红衣人影轻轻巧巧落在场地中间,叉腰轻叱。
  “骗人!”人群的气势一沮,然后带头那个人又嚷了起来,“你是谁?一个臭婆娘也说这等大话!——你以为我们是傻子吗?”
  “啪!”话音未落,那个人猛地挨了一鞭,往后便跌。
  “呸!敢怀疑本姑娘说的话?玉堂金家富有四海,难道喂不饱区区一个越城?”长索如同灵蛇般缠上那个闹事者,将他打了出去,红衣紧袖的女子冷冷四顾,手中的鞭子在半空抽得啪啪响,“我说了三天后粮草到,那么一定会到!”
  “玉堂金家……”这个名字显然在平民中激起了不小的骚动,每个人开始惊疑不定的看着场中的红衣女子,开始交头接耳。
  “果然…是七殿下娶了玉堂金家的小姐么?”
  “真的假的呀?不要又是为了骗我们放出的谣言……”
  “假不了——你看这个女人那个凶狠的劲儿!女金吾呀,可不就是这样么?”
  “听说她老子海王比陆地上任何一个皇帝都有钱……这下可好了!”
  雪崖皇子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有些苦笑意味的看向金碧辉——早上那么激烈的争执以后,他几乎是硬生生忍下了和她决裂的冲动。然而此刻,他更加知道,如今的越城、太子军,绝对不能少了她。
  “真的……真的三天以后?”终于,带头那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惊疑不定的问了一声——显然方才金碧辉那一鞭子没有真正用力,不然这个面有菜色的饥民半条命早没了。
  金碧辉不耐烦的点头:“不到的话,我砍了头给你们!”鞭子盘在她的手臂上,蜜色的健康肤色映着寸粗的软鞭,她用鞭子柄点着那个饥民,哧地一笑:“你来砍我的头!”
  人群有些讷讷的顿住了脚步,犹豫的面面相觑,怨气终于稍稍散去。
  “多谢。”
  人群散尽,站在营口,颜白终于轻轻说了一句,看着新婚妻子,眼色复杂。
  金碧辉哼了一声:“要谢就谢无尘姐姐去!如果不是卖她面子,我才懒得管你的事情呢……”仿佛气还没有消,她恨恨的用软鞭抽了一下地,扬起漫天飞尘。
  然而却没有一丝尘土落在街角那个女子身上。太子妃不知何时来到了营口,静静站在街角看着他们微笑。气度高华,出尘飘逸。在这片刻前还暴民云集的地方,居然丝毫不惧。
  雪崖皇子的眼睛黯淡了一下,然而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太子妃微微一欠身,转身而去。
  金碧辉低了头,咬着嘴角,用鞭子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怔了许久,才迅速说了几个字。然而许久却不见颜白回应,她有些恼怒的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喂,人家跟你说话呢,听见了没?!”
  雪崖皇子仍然定定看着街角的方向,听见妻子大声的叫嚷,才回过神来,眉头不易觉察的皱了皱,轻问:“你方才说了什么?”
  金碧辉恼怒,忽然一顿足,扬手便是一鞭劈面抽来。颜白看准了来势,既不抬手也不躲避——果然那鞭子只是擦着他肩膀落地,在地上重重抽出一条印记来。
  “算了,当我没说过!——你这家伙气死我了!”红衣女子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雪崖皇子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再一次发怒,皱皱眉,也懒得再费神去想,便带了沈铁心往中军营走去。然而,一直对于新来的王妃不满的沈副将军这一次居然破例没有开口数落什么,按剑低头走着,半晌,忽然没头没脑的感慨了一句:“其实还是挺好的一个人……”
  “你说什么?”颜白有些惊讶的回头,问身边的副将。
  沈铁心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七殿下方才是真的没听见?——难怪王妃懊恼,这种话要她说第二遍怕也难……”
  雪崖皇子怔了怔,站住了身,问:“她说了什么?”
  “王妃刚才说:早间她一时斗气,把话说的太伤人,还望你不要介意。”沈铁心也是别别扭扭的复述了一遍,忽地笑了起来,“七殿下,你不见方才王妃那个忸怩——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才说了这句道歉的话,偏生你还要她说第二遍,她不生气才怪。”
  颜白看着地上那一道鞭痕,许久才一笑:“啊……这样?的确也难为她了吧。”
  “其实金家小姐还是挺不错的女子。”显然是因为方才那一幕而有些感慨,沈铁心居然改了口,有些宽慰的看看七殿下,却发现他依然有些怔怔的出神。
  ―――――――――――――――――――
  六、冷月
  入夜,风更大,吹在身上已经犹如刀割。
  女墙上守夜的卫兵们已经冻得打起了哆嗦,不停地交互跺脚,然而呵出的暖气还没有触及冰冷的手、都已经消散无形。冷月下,只有金柝声冰冷的响起。
  暗夜中,只见一个人影如同跳丸,足不点地的从城下敌营里奔来,悄无声息的便翻上了越城墙头。大风吹得城上的大旗猎猎作响,宛如吃满了风的帆,旗杆弯曲。那个人一手扯住旗帜,顺着便是无声无息的落到了城上。
  守卫的士兵刚刚巡逻走开,那人也不走阶梯,从女墙上一跃而下,落入城内,直奔中军所在之地而去。
  “你回来了?”然而,刚落入中军营的院中,却听见有人这样轻轻问了一句。
  那人蓦的一震,立定了脚,转头看去——
  月光很冷,照得庭院廊下站着的女子更加清冷得不沾一丝尘埃。她仿佛已经在深夜的花园中等了很久,以至于鬓角都凝了霜气。风吹得凌厉,站在月光里,只听得她轻轻的叹息飘散在风中:“唉……你总是这样冒险,可怎么好?”
  来人的手微微一颤,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花丛下:“莫要吓着了你——”
  然而,月光下,太子妃蓦的笑了起来,摇头:“忠臣烈士的头颅,何惧之有?”她走过去,捧起那颗鲜血斑斑的头颅,脸色凝重:“改日一定盛敛厚葬,不负了杨将军一腔热血。”
  “这么晚了,还不去睡?”月下,白衣的雪崖皇子半晌无言,低低问。
  百里奔袭百万军中,即使是武功高绝的颜白,也有了掩不住的倦容。
  “知道你一定不会扔下兄弟遗体不管、要半夜出去冒险,我不放心。”长孙无尘静静道,“我要在这里看着你回来——每一次你离开,我都担心你一去不回。”
  颜白低头,不看她的眼睛,只是淡淡道:“不用担心,我心中有分寸:这样单身趁夜暗自来回,谅永麟王那边也困不住我。”
  太子妃忽地笑了笑:“是啊……以你身手,天下哪里去不得?若不是为了辅佐承德,何必苦苦支撑到如今——七弟,其实你心里已经很苦很累了吧?”
  雪崖皇子仿佛慢慢体会着她的话,却是许久才展眉淡淡一笑:“还好,有人知道的苦,那便不是苦了……”他的笑容很淡,然而眼角眉梢的感慨和悲凉却深远无尽。
  长孙无尘定定的看他,眼神中忽然也有亮光闪动,许久,慢慢道:“或许,如果当年先帝立的太子是你,那么炎国如今——”
  “无尘!”蓦然,颜白声音截断了她,冷冷不带一丝迟疑,“莫要再说无用的话——当年正是你父亲力保,皇兄才被册封太子,你才成为太子妃……可惜后来国运衰弱,流离失所,不然,今日你已是母仪天下。”
  他顿了顿,忽然笑:“我出生的比皇兄晚了五年,怎么说来,都是要落在他后面的——唯一例外的,便是我认识你比他早……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长孙太子妃低下头去,过了许久,才轻轻道:“都七年了……如今、如今你也立妃了。”
  雪崖皇子面色一变,不知道什么样的神色一掠而过,眼前仿佛闪了一下那个红衣女子泼辣辣的笑靥。然而他眼底的寂寞却更浓,有些疲惫的叹息:“是啊,没有办法……是不是?我是一定要娶她的,不然越城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是,白,为这一个冬天、你牺牲了自己的一生!”蓦的,长孙无尘眼睛里有盈盈的泪水,她脱口叫出这个陌生了的名字,颤颤的伸手去触摸他鬓角的霜华,“你实在是太辛苦了……我们、我们都实在太辛苦了。”
  “住手!”
  手指还没有触及,忽然听到有人厉叱。
  两个人蓦的顿住,长孙无尘淡定的神色一乱,片刻间居然不敢回头看声音传来的方向。雪崖皇子也是一震,目光越过太子妃的肩膀,看着庭院尽头,神色一变。
  月华下,那一袭红衣如同血般刺目。
  然而,那却是在风中月下结成了冰的血——连同那个人的眼睛一起,结成了冰。
  金碧辉不知道在那里已经站了多久,然而此刻一向跳跃活泼的她,眼光却冷如冰雪,忽然走过来、粗暴地一把打开了太子妃僵在半空的手,声音颤抖:“不许你碰!——这是…这是我的丈夫!不许你碰!”
  她出手很重,啪的一声,长孙无尘的手臂被重重打开,连着整个身子都是一个踉跄。
  “无尘。”雪崖皇子连忙扶住她单薄的身子,然而长孙无尘却颇为倔强,避开他的扶持,自己踉跄着站稳,手臂上已然有了一片红肿。她咬着咀唇,淡定从容的神色完全没了,许久,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回头看站在一边的金碧辉。
  ——她怎么会出来?这样深的夜,她怎么会正好来到院子里?
  红衣在冷月下如同蔷薇绽放,金碧辉嘻笑怒骂自如的脸上第一次有这般不可言表的神色,看着两个人,嘴角动了动,仿佛有一丝笑意,却又仿佛悲戚。
  “碧辉……”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然而雪崖皇子率先回过了神,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终于有些艰难的开口,“你或许是有些误会了。”
  ——那样的话,在一瞬间,让颜白觉得自己几乎就是个卑鄙的小人。
  “住口。”金碧辉冷冷看着他,似乎要直接看到他心里去,“你越说,我越看不起你——不要以为只有你可以看不起别人!你们、你们这算什么?……”
  她的声音刚开始是反常的冰冷,甚至有些因为震惊而木然,然而开口说了一半,语气渐渐激动。她看着长孙无尘,忽然点点头:“姐姐,当真你是配的起他的——你这样子的,才是他心里喜欢的那种……”
  颜白看见她的手扣紧了腰间的匕首,心中登时一惊,连忙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长孙无尘身前:“夫人,你先静一静,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可以么?”
  “静?静什么静!”听到丈夫这一句话,陡然间,金碧辉反而真正的暴怒起来,一指旁边的太子妃,“你喜欢她,是不是?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告诉你,我——”
  红衣女子眼睛里有雪亮的光,顿了顿,终于颤声道:“我不要你了!”
  仿佛怕丈夫会再说出什么伤她自尊心的话来,不容颜白开口,她抢先般的说出了这句。然而那样倔强的女子,在说出这句话时、却依旧带了哭音。
  “颜白,我不要你了!——谁希罕?”用力握紧了手,金碧辉扬着头咬牙道,然而自尊受挫的哀痛、依然难以掩饰的出现在她明亮的眼睛里。
  她再也不看他们,转过身去回房间:“我明天就回冰国去……你们随便吧!”
  “弟妹!”陡然间,一直不出声的太子妃终于开口了,也不说话,忽然间提起裙裾就在院子里跪了下去!雪崖皇子一惊,下意识的想要阻拦,但是想到了什么,手势便是一缓。
  金碧辉看到她跪下,脚步顿住,低低道:“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你丈夫。”
  “不为这个!——弟妹如若觉得解气,便杀了我也无妨。但是……求求你,不要离开七弟、不要离开越城!”长孙无尘跪在廊下,那样高雅淡漠的女子,雪白的裙裾却压上了肮脏的泥土,然而,她似乎完全不顾了风度和尊严,只是低声哀求这个海盗之女,“求求你不要回冰国——七弟他什么都没做,是我不好、动了歪念。”
  看到她这样的举动,雪崖皇子感觉心中仿佛要被什么生生撕裂——无尘从小到大都是那样娴雅幽静,令炎国所有贵族阶层的人倾倒,然而,她居然如今甚么都不顾了?
  承德太子和他,堂堂的男儿,身上流着炎国颜氏的血脉,却没有能力守住炎国天下,没有能力守住越城——如今,甚至没有能力维护无尘么?
  片刻间,他真的有心冷如灰的感觉,究竟,这样的苦苦挣扎,是为了什么?他想扶无尘起来,然而她却一动不动,一身白衣的跪在月光里,眼眸里有忍辱负重的深长意味,对着他摇摇头,示意他应该服软认错。
  “夫人,你要如何才能留下来?说一个条件罢,我担保无论如何都做到——只是,不要再难为太子妃。”颜白叹息了一声,“其实,我们真的没有什么。”
  金碧辉站在廊下,本来想冷哼一声走开,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也是苦涩复杂的难受,脚步似有千斤重,丝毫迈不开来。
  今日在军营里,她已经看过了越城内如今饥寒交迫的惨状——那是居于冰国都城、看惯了丰衣足食景象的金家小姐少见的场面——如果三日后真的没有粮食运到的话……深冬来临,城中弹尽粮绝,只怕真的会如百姓所说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吧?到时候内外交困,苦苦支撑到如今的承德太子军恐怕也会一溃千里。
  她终于清楚地知道、为什么颜白这样含垢忍辱的入赘金家。
  ——她一直知道他是迫不得已的,然而,却从来不了解真正的情形居然迫人到如此。
  其实她也知道,雪崖皇子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盗匪作风的自己——然而,父亲却为什么要把自己许配给他;而她自己,却为什么答应了下来?
  海上的兄弟们都是信命的,她却一贯的桀骜,然而,想想,如果信了命,反而不用想那么多复杂而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了吧?——比如说,嫁给颜白,那便是她的命。
  “你们不必如此——三日后,粮草照样会运抵越城。”终于,她叹了口气,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却依然显得僵硬,“莫忘了,我对着那些人发过誓:如果三日不到,我砍脑袋给他……我还年轻,可不想这样子死了。”
  雪崖皇子和太子妃瞬的惊讶抬头,不相信这个向来烈性的女子居然这样便轻易松了口。
  金碧辉微笑着,然而渐渐地,眼睛里面却盈满了泪水——二十五年来,她阅人颇多,却一无中意,但这次、她嫁的是个好男子。这几日来,她已经开始慢慢了解他的心胸和为人——的确,是和以往那些因为利欲熏心而入赘金家的男人很有些区别。
  然而,这个人虽然入赘了金家,心却没有跟着一起带进来。
  她不能容忍。
  “夜很冷,我们先回房里去再慢慢谈好不好?”看见气氛已经缓和了下来,雪崖皇子微微叹息了一声,走上来对新婚妻子说。金碧辉一直是出乎意料的安静,并没有叫嚷或者喧闹,一起走了开去。
  走出了院子,金碧辉却蓦然横了他一眼,忽然恨恨道:“颜白,我真的…真的想揍你!”
  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光芒雪亮,宛如一头雌豹。雪崖皇子一惊,然而转瞬脸上却是苦笑——那才是她该有的反应吧?这个女金吾,在看到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手起刀落一刀两断才是正常的吧?
  然而,他低声道:“是我不对,你尽管来出气……不过无论如何,求你不要让运粮援兵的事情作废,好么?”
  “那是你入赘的条件,是不是?”金碧辉蓦的笑了起来,带着讥讽的表情,“你费了那么大力气,忍了那么多气娶了个女金吾回来,不就指望那个么?——可惜,偏偏一时不慎被我撞见偷情,生生把这个把柄落在我手里。”
  颜白脸色居然依旧沉静,他低头看着妻子,英俊的脸上有复杂的神色,叹息般的道:“好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见长孙太子妃。我会好好对你。”
  “我和无尘其实并没有什么。”他轻声道,“以前没什么,以后更不会有什么。”
  “胡说!”金碧辉厉声,“你心里有她,她心里有你!怎么可能没什么!”
  “……”他无法回答,只好叹了口气,将手落在她的肩上。不顾她正怒气逼人,将她拥入怀中。金碧辉怒视着他,试图推开。然而那样文气的手力道却是惊人,她一个踉跄、来不及挣扎便跌入他的怀抱。
  雪崖皇子抱着她,眼睛看着窗外的冷月,却有复杂而痛苦的神色:“好吧……我再也不见她了。我们、我们或许还是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那是她的新婚丈夫第一次拥抱她——然而她的眼中,却泪水渐涌。
  金碧辉第一次发觉原来他那般的瘦,完全不同于表面上看上去的丰神俊朗,肩上突兀的锁骨甚至硌痛她的脸。或者,那是多年来的重担压瘦了他的骨。
  “放开手,不要折辱我!”咬着牙,金碧辉眼睛里有桀骜的神色,她的头被他用力按着、靠在他肩膀上,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带出的气息吹动他鬓角的发丝,然而她的声音却是硬朗而不容反驳,“方才那样的情况下,我也没有借机折辱你,是不是?”
  有些错愕地,雪崖皇子低头看着新婚妻子。金碧辉正抬着头狠狠瞪着他,眼里的神色却不似平日那般,而是复杂的看不到底。
  那瞬间,仿佛感到了什么不可轻侮的力量,他的手下意识的一松。
  金碧辉的头蓦的从他肩膀上抬起,窗外的月光照在她明艳的脸上,浓密的长睫在眼睛里投下浓浓的阴影。她的声音忽然不似平日的飞扬活跃,而带了叹息:“颜白,其实你的气度心胸我一直敬佩。你是一个好人,所以无论怎么说、我不想让你太难堪……但是……”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窗外,那里,冷月下,似乎有霜华缓缓落下。
  “你心里是看不起我的,是不是?”金碧辉蓦的笑了笑,然而眼神却是冷厉的,然后转过头,定定看着丈夫,点点头,“不错,我出身卑下、不知书达理,又没有好性儿——但是,这样你就以为我没有脑子吗?……你看不起我,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我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所以……”
  她的下颚倔强的扬起,眼睛里面却泪水渐涌,傲然道:“我不要你了!”
  ―――――――――――――――――――――
  七、惊变
  内堂中,气氛有一些奇异的凝滞。
  今日一早,承德太子便派人来邀弟弟和弟妹喝茶,雪崖皇子看看妻子,金碧辉也是心照不宣的咬咬唇角:已经过去两天了,承德太子恐怕要借机提一下粮草和援军的事情。
  “天越来越冷了啊……”内堂中,秘制桫椤香的萦绕,承德太子没有与他们夫妻寒暄了几句,朔风簌簌吹着窗纸,天空中寒云纷乱的卷着,太子忽然喃喃说了一声,“无尘今日一早起来就说身子不舒服,恐怕是受了凉了。”
  太子妃亲制的云栖茶碧绿清盈,然而看着茶,金碧辉却是半口也喝不下去——想来,长孙无尘也是怕见了面尴尬,所以干脆托病不出了。
  “粮草也该置办的差不多了。”然而,不等他再说第二句,金碧辉眉头一蹙,单刀直入的触及话题核心,“我昨日接到飞鸽传书,爹已经劝动了昶帝,现下冰国已经在招集兵马,第一批粮草冬衣已经由芜城沿青水送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家放心。”
  听见这样的话,承德太子似乎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和身后的徐太傅交换了一下目光,眼神微微一变。有些沉吟的,看着手中的茶盏,面色似乎有一些不解和奇异。
  许久,徐太傅才欠了欠身,仿佛是请示太子般的问道:“粮草是大事,谁去迎了那几个商人筹集的粮草才好呢?”
  许久,她有些突然的开口:“我今日就从城北沿河而下,去迎了他们来。”
  “这种事自然有人去办,弟妹如今贵为王妃,何必亲自劳动?”承德太子劝。
  然而金碧辉似笑非笑的摇摇头:“不,那几个商人欠的是我的债,别人去他们未必买帐——不用把我当什么大家小姐看,碧辉可是有名的‘女金吾’,太子难道不曾听说过么?”
  承德太子陡然语塞,不知道为何这个女子话锋又变得如此凌厉,讷讷半晌。然而身边的徐太傅眼底却闪了闪喜悦的光,脱口道:“嗯……这样、这样也好!”
  承德太子有些诧异,然而看了一眼徐太傅,却终究没有反对。
  “但是让你一个女人家孤身去,也不大好。”然而雪崖皇子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他的眼睛看在妻子身上,然而眸中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金碧辉看了丈夫一眼,淡淡道:“有什么不好?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
  “带点人随你去。”雪崖皇子声音却是温文淡定,然而同样不容反驳,“早点回来。”
  金碧辉蓦的笑了起来,讥讽地看着丈夫:原来,他并不是担心她的安危,而是怕她一去不复返,背弃了援助的承诺。
  “好吧,随你。”她忽然间有些心灰意懒,淡淡说了一句,“反正我下午就启程。”
  承德太子一直只是听着这些人的商议——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是听着七弟帮他安排打点一切大事,虽然雪崖每次都是询问他的意见,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一定没有不答应的。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是排行第七的小皇子无论在武功还是谋略方面,都远胜长兄。
  然而,这一次,承德太子却出乎意料的开口了:“是啊,还是带些人去比较好——弟妹要是万一遇到什么不便也有照应。”
  太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太傅。徐甫言却看了雪崖皇子一眼,插口道:“军中勇将莫过于七弟,但是七弟却不能擅离——这样,就派沈副将军当了这次的压粮官、多带些精兵良将跟弟妹一起去迎运到的粮草,如何?这样七弟你也稍微可放心了。”
  雪崖皇子无言点头:沈铁心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爱将,让他跟着金碧辉去,的确放心不少。
  ——如今,无论对于越城、还是整个军队来说,万万不能失去这个女子。
  商定后,雪崖皇子和新王妃从室内走出。
  朔风很大,吹得外面营中的军旗烈烈作响。这个严冬,向来是不好挨过的。
  他忽然暗自叹息:从一开始起,自己就没有存着平常心来看待她吧?那完全只是一宗政治交易而已……他当时是预备了舍弃一生来换的金国舅一句许诺的。然而——
  “不错,我出身卑下、不能知书达理,又没有好性儿——但是,这样你就以为我没有脑子?……”恍惚间,昨夜那个声音响起在耳畔。冷月下,她的下颚倔强的扬起,眼睛里面却泪水渐涌,傲然道:“我不要你了!”
  心中依然有当时感到的震动,颜白忍不住转头看走在一边的妻子。
  然而金碧辉只是漠然走着,也不看他,却仿佛知道他看了过来,忽然冷冷冒出了一句:“放心,我说话算数。”她顿了顿,忽然叹息:“至少等你们过了这个难关,我再回家归宁——那时候我就留在冰国,再也不回来了。”
  “多谢。”颜白眼睛黯淡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只能说这两个字。
  “算了,一日夫妻白日恩,我帮着你一点也不算什么。”金碧辉忽地笑了笑,雪白的牙齿闪耀,有一种张扬的美,“不过,我先提醒你:我爹爹很难对付的……你要小心了。”
  雪崖皇子心里略微一凛,金国舅——对,金国舅。海王蓝鲸。
  如果海王知道他负了爱女,又会如何?最近内外交困,只求渡了眼前难关,他甚至很少有时间去考虑这个真正主宰全局的幕后人物心里想法。
  金碧辉叹了口气,看着龙首原上方苍莽的天空,忽然问:“奇怪,为什么昨天晚上没有流星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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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的号角声连绵吹起,悠远嘹亮,一直传到中军营的内室中。
  “想不到那个女金吾居然自告奋勇的出城了。”太傅徐甫言摸着颔下数茎花白的胡须,眼睛里面有隐秘的笑意,“调开了她,事情就好办多了啊。”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重重锦帐后,一个女子的声音急切而虚弱的响起来,太子妃想撑起身子,然而她的手臂酸软无力,甚至无法撩开那垂在眼前的帐子,“你们给我喝了什么?你们、你们要把我软禁在这里?”
  徐太傅头也不回,只是微微冷笑:“太子妃,如今你还是关心自身吧——昨夜的事情尽管那母老虎忍了没说,可你以为太子会不知道么?”
  长孙无尘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手臂忽然完全失去了力气,身子重重靠回锦褥中,仿佛终于明白过什么一般,她轻声道:“原来……我明白了,昨天晚上的事是——”
  徐太傅蓦的笑了笑,手拈长须,悠然道:“是啊……太子昨日对七王妃说:半夜龙首原上会有流星雨,如果起来去花园里候着,会有很精彩的一幕。”清瘦的老者忽然眯起了眼睛,眼中的神色却捉摸不定,摇头叹息:“女金吾虽然厉害,但是毕竟还是个女子。”
  太傅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解的摇头:“不对不对…如果是女子,怎么忍得下那口气?我们本来料定了她会和七皇子当场翻脸的。”
  长孙无尘的脸色渐渐苍白:“你们……你们这是为了什么?你们这么做,挑拨七皇子伉俪感情,难道要破坏此刻冰国援助我们的计划?”
  喝了早上送来的茶水,忽然就头痛欲裂全身无力。虽然震惊,然而太子妃毕竟是个有见识的女子,短短时间内已经静了下来。
  长孙太子妃冷静地开口:“承德是个明白人,应该不会为了所谓‘私情’之气坏了大事——要知道如果这次没有外援,越城不日内就要被四皇叔的军队攻破,到时玉石俱焚……”
  徐太傅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鹰隼般的眼中冷光闪动:“私情?你以为太子如今发难是为了那一点私情?”他负手看着外面庭中的光秃秃的树,声调却更冷:“两年前,太子就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你们都以为承德是懦夫、是傻子么?”
  长孙无尘真正的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傅唇角有心照不宣的淡淡笑,霍然转身,看着太子妃:“承德他知道很久了,你知道么?——可雪崖皇子在军中的声望和能力,谁都不能轻易撼动,承德只有忍着。但是这次不同,太子如果再不先发制人,恐怕王位不保!”
  “胡说!你妖言惑主——谁会威胁太子的王位?”太子妃愤怒地看着太傅——这个承德太子的心腹,军中的智囊,反驳,“雪崖为了请来救兵,甚至不惜入赘金家!他对王兄忠心耿耿,你们怎能如此猜忌他!”
  徐甫言听到这句话,“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缓缓点头:“对!就是为了他入赘了金家!——如果不是他入赘金家,太子还不会这样急着除去他!”
  太子妃怔怔看着太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雪崖皇子不告而娶,阵前成亲,根本是心怀不可告人的企图。”徐太傅见太子妃难得纳闷,森然道,“你不想想,冰国昶帝是如何坐上今日帝位的?海王会白白嫁个女儿出去?——扶持篡位的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啪”,手指用力抓着帘幕,将床头金钩都扯断。太子妃脸色雪白,震惊的看着老谋深算的太傅,不可思议地喃喃:“你们、你们居然这样看雪崖?你们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
  “太子妃如今还是先考虑自己的安危比较好。”徐太傅阴冷的笑了一声,看着因为药力而全身动弹不得的太子妃,眼中有肃杀之意,“今日起,你便是‘卧病不起’了——太子忍了你很久,今日已经到头了!”
  然而,长孙无尘却再次撑起身子,只是追问:“你们如今要将雪崖…要将雪崖怎样?”
  徐甫言摸着颔下长须,眼睛里冷光闪了几下,终于看着外面天空中翻涌的风云,冷冷道:“七王妃现在出城了,那最好——等回来,就会发现……”
  他声音冷如冰雪,顿了一下,看了长孙无尘一眼:“七殿下已经战死殉国!——自然,太子妃本来就有微恙,因为悲恸而病逝……呵呵,七王妃对你们的关系心里有数,不会惊讶的——即使她知道也无所谓……颜白本来就对她不起。”
  “……”长孙无尘无言,许久才道,“你们这样算计我和七皇子,到底所图为何?”
  “我替太子盘算的这个计划,还算严密吧?”太傅终于冷笑出声,霍然转身看着太子妃震惊的脸,“等你们分别死后,太子会再向海王求婚,直接借到了力量来平定天下!——无论从身份还是地位上来说,太子比起颜白来都超出一筹,不是么?”
  太子妃终于明白过来,眼神渐渐空洞。
  “承德太子他可是从心底里希望,能像冰国昶帝那样娶一个内助,平定天下登上王位啊……”太傅负手,悠然望着天空,轻笑,“待得那个女金吾回城,就要变天了。”
  他顿了顿,眼神却变得很奇怪:“只是,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的天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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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妹,此去一路小心。”青水边,数十只大船扬帆待发,红衣女子紧了紧护臂,正要跳上船头,却听到了身后太子温言。
  金碧辉回过头,咧嘴笑了笑,然而笑容却甚为勉强。她对着太子点点头,眼睛却看着一边送别的丈夫,似乎希望他能说一些什么。
  然而雪崖皇子仿佛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许久,才说了一句:“两日为期,早去早回。”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她吧?所以还派了自己的副将沈铁心来跟着,还带了左军那么多人马来……哈,如果她金碧辉要翻悔,就是千军万马,又能奈她何?
  “三日后,粮草定到。放心。”然而不愿让他为难,她还是淡淡的回应,再不看他,对着相送的人群一抱拳,揽衣跳上了甲板。
  龙首原上的风很大,吹得站在船头的女子一身红衣猎猎,如同红色的火。
  帆吃饱了风,缆绳一解开,船迅速的从码头顺流南下。金碧辉站在船头,却转过头,不再看炎国相送的君臣们,也不再看她的夫君。
  然而,在她转头顺江而下的时候,耳边却依稀听到了笛声,悠远悲怆。金碧辉蓦的回头,帆影旗帜之间,看见木板铺就的挑台,静静伸出河面,石头垒就的河岸,风雨飘摇的灯——渡口边隔江人立,白衣贵公子横笛而吹,衣袂翻涌。
  《铁衣寒》。
  那笛声怆凉如水,她心中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只是想哭,想骂,想打人,却说不出什么原因来——“王妃,船头风大,先回舱中休息可好?”
  耳边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她回头,看见的是颜白的副将沈铁心。这个戎马一生的将军眼里有关切的意味,然而,泼辣的王妃却蓦的一扬头,冷冷道:“轮的到你来管!”
  “受七殿下所托,这一路要末将好好照顾王妃。”沈铁心看见红衣女子凌厉的眼神,却只是温厚的笑着,稳稳回答。
  金碧辉冷笑一声,然而眼神倔强:“他管我干吗?反正两天后我把粮草送到越城就得了!——然后阳关道独木桥,不要再罗里罗嗦来烦我!”
  然后,在沈铁心复要说什么的时候,金碧辉止住了他,侧头,仿佛听着风里的什么声音。
  “已经没了。”有些黯然的,她喃喃说了一句,然后径自走下了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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