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投稿
消息通知

请在登录后查看

参与投稿

参与活动

互动留言

锐角网-中学生天地旗下网站

沧海明月19

作者:啊飘 发布时间:2012-08-12 11:46:07
 六、人倚第一楼
  已经过去了五天,谢鸿影还没有回到鼎剑阁。
  沈洵的神色依然淡定,然而抬头往门外大道尽头看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
  鼎剑阁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江湖令一出、各门各派立刻行动了起来,纷纷派遣了本派的精英人物前来助阵。到处一片喧嚣,只忙的严老阁主恨不得分出两个身子——虽然也在担心唯一孙女儿的安危,然而身为阁主、对着那些纷纷惊问消息的武林人士,老人却一点也不敢流露丝毫的软弱情绪。
  “唉,灵儿不过是一个丫头,正邪不两立、江湖大事为先,哪顾的上她?”这样违心的话说到第六天的时候,鼎剑阁外一骑绝尘而来,却是严大小姐平安归来。
  大家都欢欣鼓舞,去看那个憔悴而归、尘土满面却依旧倔强的少女,然而严灵儿在沈洵的目光中哭出声来,第一次不敢承受自己仰慕了多年的男子无声询问的目光——“谢姐姐…谢姐姐为了救我,被魔宫里的人困住回不来了!”
  一语出,举座皆惊。沈洵向来云淡风清的眼神一变,脱口而出:“什么?”
  “谢姐姐对你说,不要再顾她、就当她死了……”倔强的少女,还是第一次当着那么多的人哭得如此伤心,抽抽噎噎地将女子最后留下的话重复了一遍,“她说你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听得那样决然的诀别话语,白衣男子忽然有些苦涩的笑了起来。小谢小谢,取舍之间,你从来都是如此绝决不留余地。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居然还是这样——然而,和你并肩走的人、却需要多少的力量和勇气啊。
  “大家不必担心。”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各大门派人马,身为江湖中名望已高的第一剑客,他开口平定了喧嚣,稳住人心,“这次谢女侠重出江湖、本来希望能助一臂之力对付魔宫,不料却深限重围——不过大家不要因为这件事而降低了士气,更不能因为谢女侠被困而投鼠忌器、影响到全局。”
  顿了顿,见大家都停下来听他说话,沈洵微微苦笑了一下,那样苦涩的笑意让他眼角乍然起了细微的皱纹:“不必再顾及她。大家要全力以赴、将卷土重来的大光明宫逐出中原!”
  一边的严老阁主定定看着他心中指望了许久的接班人,看着年纪刚过而立的男子嘴里吐出的话,老人眼睛里忽然有了说不出的悲哀——或许,几年来他一直推辞着不肯接任,怕的也是目前这种两难的情况吧?然而,大难当前,终究是避不过。
  “驱逐魔宫!”“正道必胜!”
  各派纷纷响应着他的话,被派来的精英多半是少年人,没有经历过二十年前那一场血战——江湖平静已久,蓦然有大敌当前,所有人眼里除了紧张、都有一展身手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然而,沈洵却依稀可以预见到这场刚拉开序幕的大战背后漫天的血红色。
  又是十年过去。大光明宫此次再现中原,定然不会像十年前那般无声无息退去。
  然而剑未出鞘,小谢,你却不知凶吉……本以为、在送到了那朵雪莲之后,那个孩子该不会再对付你,所以我那时只说了一句“快去快回”、就让你孤身带着红颜剑去了龙潭虎穴。
  ——如若我一早知道那个少主的目的不在于那把红颜剑、而在于困住你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这样一个人去黄山,当与你联剑赴约、同去同归。
  “无论如何,沈洵,你总是能明白我的。”
  宛然是她昔日把盏时的笑语响起在耳畔,素衣女子看着他,那双经历过太多世事而显得有些倦怠的眼睛里、依然是那样清淡温暖的感觉。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此刻我需要做出的决定,并且将坚定不移地做到——然而,小谢,我们真的都能明白自己么?
  ――――――――――――――――――――――――――
  如沈洵所料,二十年后卷土重来的魔宫和中原武林十大门派之间、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显然是沉寂多年后有备而来,此次大光明宫在少主方之玠的带领下,横扫整个武林。趁着各派将精英人手派往鼎剑阁,魔宫少主没有前去鼎剑阁和鼎剑阁正面交手、却闪电般派出火翼冰陵两护法带领人手分袭十大门派中的衡山、华山、崆峒三派,杀了个措手不及。
  鼎剑阁机构庞杂,人员繁多,各位武林元老在如何对付魔宫方面各有分歧、相持不下。等到十大门派好手好容易在鼎剑阁汇集完毕,另外三派遭到血洗的消息已经传来。
  那时、离魔宫重现江湖的传闻惊爆,只有二十七天的时间。
  三派之中,衡山、华山分别灭于魔宫左右护法火翼、冰鳞手下,鸡犬不留无一活口。只有崆峒派、一个月后,竟然还有劫后余生、血污满面的弟子奔入鼎剑阁。
  阁中各派中人围上搀扶,却惊见那些逃归的人双手筋络俱断,赫然已成废人——然而,虽然掌门被杀,总堂被焚毁,崆峒满门弟子毕竟逃过了灭门的厄运。
  “崆峒派不是由魔宫少主亲自带人前去的么?你们怎么能逃出来?”严老阁主看到满堂的伤残,然而心下的疑虑却不减了半分,“莫非有诈?”
  “那个少主…那个少主简直不是人!可怕…可怕。掌门和大师兄都被杀了……”断断续续地,奔入的崆峒弟子勉力开口,复述当日惨况,“那小魔头本来下令要将本门弟子全、全杀了……但是,但是那时候好像有人说了一句话,他就下令停手了。”
  “好像?”这样语焉不详的复述,反而让各派人更加起疑,不住追问,“是谁?”
  “看不清楚……轿子里面…说话的似乎是个女子。”伤势很重,血流不止,崆峒派的那个弟子声音和神志一样模糊起来,“带着面纱……所以、所以看不清楚……”
  “啊?”还待再问,众人簇拥中,那名弟子已经因为血流过多昏了过去。
  “什么女子?胡说八道。那个小魔头怎会因了一句话就改变主意?”旁边的青城掌门夏天星愤然——青城虽为十大门派之一,但近几年一直势微,此时闻得魔宫重入中原,自忖本门势单力弱、夏天星干脆封了大门,带着门下所有弟子来到了鼎剑阁。
  “不错。”旁边峨嵋派大弟子清仪应和,按剑而起,“这一批逃回的崆峒弟子,我们还是先好生看管起来为好,免得其中有诈。”
  不管那些浑身是血的崆峒弟子愤怒抗议,鼎剑阁中已有人将那些人强行带下。
  “住手。”忽然间,一个白衣人越众而出,阻止了那群被强行拖走的伤者,淡淡道,“他们该没说谎……先带去治伤,不要耽误了。”
  “沈公子?”看到沈洵开口,一众江湖人都不敢如何抗议——毕竟,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不是吹的,而且这位也是目前严累老阁主青睐有加的人物。当下,便由另一些人出来,将那群好容易逃得命回来的崆峒弟子扶了下去。
  “沈贤侄,何以见得啊?”当众不好反驳沈洵的意见,趁着人散去,严老阁主叫过沈洵,低低问,“你怎么能肯定那些逃回来的崆峒弟子没有问题?”
  “是小谢。”沈洵低下头去,沉默片刻,仿佛自语般地轻轻说了一句,“她总算还活着。”
  ――――――――――――――――――――――
  又一片枫叶飘落下来。素衣女子伸出手,轻轻接住,低下头去看了看落叶。叶茎是齐刷刷断裂的,仿佛被无形的刀剑削过一样。
  耳边有细细的曲声,谢鸿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枫树上的青衣少年。
  枫叶如火,掩映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因为前些日子和崆峒掌门吴深髓的一场剧斗而受了伤。他的脸色是苍白的,正将一片树叶削薄了,卷起来放到唇边吹着。头靠在树干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杀戮的一刻。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时刻,少年身上依然保留着强烈的剑气和杀气,吹出的虽然是低低的曲子,满树的枫叶在无形的剑气中纷纷落地,宛如红雨。
  这个孩子、似就像一根无时无刻都绷紧的弦,给人一种危险而焦虑的感觉。
  才不过二十岁……但是那样的武功,却居然胜过了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那一日黄山的绝顶上,夕阳缓缓将余辉从大地收走,眼前魔宫的刀剑如同海洋一般,冰冷雪白的浪尖上反射着暖红的点点光芒,她听见那个魔宫少主叫她“小谢姐姐”,眼睛是奇怪的深碧色,对她说:“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走。”
  话语未落,她长身掠起,手中的剑流出冷厉的光芒。魔宫的子弟听从了主人的吩咐,居然真的站在一边观战。她丝毫不敢大意,足尖连点,出招凌厉,就如一只飞翔在浪尖上的海燕,与那个手拿英雄红颜双剑的少年斗在一处。
  然而,那个二十岁少年的武功,居然高到远出于她原先的预料。
  方之玠的剑法很精妙,细微处居然有些近似沈洵的梦寻剑法,然而最为怪异的是他的内力,英雄剑上传递过来的力道是如此诡异,虽然用了天人诀,她依然觉得每接下他一剑、胸口的血气就一阵翻涌。
  ——最要命的、是她每接下一剑,手中的长剑无不寸寸碎裂!
  第一次体会到了沈洵和自己对战时候的感受,她只能极力仗着身法的巧妙,避开和他手中长剑正面交锋,每断掉一把剑、就立时从身侧的魔宫子弟们手中夺来一把。或许因为少主的吩咐,那些人居然毫不反抗地任由她将自己佩剑劈手夺去。
  ——然而,尽管如此,她手中长剑还是一把接着一把地寸断。一百招过后,她虎口震裂流血,而黄山绝顶上,居然放眼望去再也没有可用之剑!
  就那样一踌躇,长剑如风,魔宫少主的英雄剑已经点在她的侧颈。
  她的眉心因为运起了天人诀、而殷红如血;咫尺对面,那个少年的瞳孔也是泛起了诡异的深碧色。许久许久,在她毫不避让的注视下,仿佛有千钧之力压着,魔宫少主的剑缓缓离开了她的侧颈,下垂指地。
  “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呢?”逼人的剑气从颊边褪去,少年深碧色的眸子是苦痛而茫然的,甚至有一丝哀求的意味,“我不能杀你,更不想把你关起来或者对你下蛊……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才好啊?”
  听得这样孩子气的话,谢鸿影反而有些怔住了,道:“那么就让我回去。”
  “不行!”魔宫少主的眼里陡然碧色一盛,杀气布满,几乎是咬着牙,“我才不让你走!不让你回到沈洵那边去!——我要杀了他!”
  “那你先杀了我吧。”谢鸿影淡淡看着他,那不是看着敌手的眼神,而是一个成年人看着少年人的眼神,她似乎毫不介意如今这样身陷绝境的景况,“你下不了手,就让他们杀了我得了。”
  “不行!”少年更加紧张,手中英雄剑向前一划,厉声道,“谁敢杀你?谁敢!——要杀你,先踩着我尸体过来!”
  “小玠。”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有几分神经质的少年,谢鸿影微微叹了一口气,忽然想了起来,提议,“这样罢……如果你答应不杀沈洵,我就留下来。”
  “不行!”第三个“不行”斩钉截铁般地从他嘴里吐出,眼睛里的杀气弥漫了出来,“我要杀他不仅是为了大哥报仇,我的师父——天尊宫主也要我非杀他不可!”
  “天尊宫主?”那个二十年前震动武林的名字从少年嘴里出现,依然让谢鸿影吃惊不小,没有想到沈洵居然会是魔宫杀之而后快的人,她惊问,“为什么要杀沈洵?以他的年纪来量,不会跟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系才对!”
  “呵,呵……”魔宫少主忽然奇异的笑了起来,“小谢姐姐,看来,他终归有些事连你也瞒住了啊。”
  谢鸿影一怔,然而不等她再问什么,少年眼里出现了亮光,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手指一指悬崖下的尸体——那是前日被屠戮的黄山剑派弟子尸体,被扔到了绝壁下,堆积起来。那些弟子身上流出来的血、将岩壁都染得殷红一片。
  对着那样血腥的一幕,魔宫少主眼里却有雀跃的光,提议:“小谢姐姐,这样好不好?如果你答应留下来,那么你留下来一天,我就少杀你们一个人——好不好?”
  本来自己已经是对方的剑下败将,任由屠戮,不想面前的魔宫少主却是这样低三下四的哀求,还提出如此的条件来。
  夕阳的光线渐渐从大地上消失,沉吟许久,在最后的余辉消失前,她点了点头。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彷佛不是软禁,而是回归了家常生活。魔宫少主至此很少再出现在江湖上,而是日复一日地留在了黄山,和她朝夕相对。
  那一日,她听到那个少年坐在树上吹着一片叶子,彷佛心里隐隐有事。她停下了听了片刻,或许是杀气控制不住,一声尖利的啸声,唇边的叶子居然被吹得裂了开来。魔宫少主不耐地将手中树叶扔出,转头看到了树下看着他的素衣女子,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欢喜笑意,连忙跳下树来:“小谢姐姐,你来了?你看,我给你的礼物。”
  魔宫少主手中的是一把小剑,色作青碧,寒气逼人。
  “这就是华山的镇山之宝灭魂剑,冰鳞护法呈上来给我的——”少年看着谢鸿影,急切地想从女子淡然的眼里看出一丝喜悦,“你喜欢不?”
  “喜欢。真不错啊……就像回到做女孩子的时候了。多少年没有人送我礼物了,你真有意思。”谢鸿影淡淡应着,微笑,“不过看见你放了那四十多个崆峒弟子,我更喜欢。”
  随手拿起那把剑看了看,内力传到之处,长剑轻吟了一声,她点点头,把剑放下:“虽然不如红颜剑,但也是一把好剑。”
  魔宫少主的脸色一凝,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眼睛里的神采也黯了下去,许久才道:“不行……小谢姐姐,别的都可以给你,但是红颜剑不可以。”顿了顿,少年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焦虑:“那天在黄山用那样普通的剑、姐姐都能和我斗到几百招外——如果手里有红颜剑,小谢姐姐,如果你要走,我怕我也拦不住你了。”
  谢鸿影蓦然回首,神色却是冷定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小玠,你把我看成什么了?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每日少杀一条人命,我就留下来——我是言而无信的人么!”
  仿佛是一个被训斥的孩子,那样叱咤凌厉、取人性命如反掌的魔宫少主一时间居然嚅嚅不敢反驳,只是低下了头,然而眼眸里却有欢喜的光。
  “小谢姐姐……”片刻,少年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头,“你嫁给我好不好?”
  被那样突然而来的话吓了一跳,谢鸿影怔了怔,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伤刚刚结痂,这一笑让她痛入心肺,她连忙绷住了脸,看着那个孩子:“小玠,你真有意思。别开玩笑了。”
  这样轻视的语气让魔宫少主陡然愤怒起来,少年的脸变成了青白色,暗自咬紧了牙。谢鸿影转身欲走之时,陡然手腕一紧、便是被拉得一个踉跄。
  谢鸿影本已有怒意,然而一回头看到少年目光亮得可怕的眼神,心中也暗自一惊。少年的左手冷得惊人,然而力道也大得惊人,谢鸿影只觉手腕都要被握碎。
  “我、不、是、开、玩、笑!”魔宫少主的眼睛蓦然又变成了深碧色,一字一字说出来,右手一把拉出了颈中的挂件,“你看!这是什么?十年了……已经十年了!”
  谢鸿影惊而回顾,目光凝聚之处,只见一粒灵珠在青色的衣袂间发出柔和的光亮。
  “啊……你,你还带着它?”谢鸿影怔了怔,脱口而出,然而目光却是再也忍不住地柔和了下来,看着面前的二十岁少年——他果然是认真的。
  “小谢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毁了你半边脸?”看到她沉吟不决,魔宫少主更加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手指如冰,声音因为紧张已经微微颤抖,“可……可这是我答应大哥要做的!我也没有想到那会是毒药!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姐姐不肯原谅我,那么我把我的脸也削掉半边、好不好?”
  不等谢鸿影回答,他一手仍然拉着她、另一只手却急速抓起了那把灭魂剑。
  “住手!”谢鸿影眼见不对,出手如电、瞬间扣住了魔宫少主的手腕,他的右手火一样的烫。然而尽管这样、灭魂剑已经在他颊边拖出一条血痕来。
  女子一直淡定的眼里也有掩不住的震惊,“天!……小玠,你疯了?拿性命开玩笑?”
  “我没疯!我不是开玩笑!”再也忍不住、少年爆发似的大喊,用力挣脱她的手,“别总是把我当孩子!我二十了,我不是孩子了!我喜欢你,十年了,已经十年了!”
  “那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没有被那样激烈的语气所撼动,谢鸿影放开了少年的手,但是同时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挣脱,淡淡然回答,“十岁的时候你还小,你眼里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我——那是错觉。”
  “我自己的感觉、不用你来替我判断!”魔宫少主眼睛又变成了深碧色,用力抓着她的手,不让她挣脱,仿佛什么都不顾了,“姐姐,你嫁给我吧!喜欢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怎么可能……”谢鸿影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仿佛不知对这个执拗的少年说什么好,“我比你大了八岁啊!我记忆中的小玠,还一直都是个十岁的孩子呢……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那样的回答、让魔宫少主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切割着,枫叶纷纷落下,然而一飞近他身侧三尺、陡然被搅得粉碎!
  “是不是…是不是沈洵?是不是因为沈洵!”魔宫少主的眼睛里有可怕的亮光,冷笑着,“十年前他从大哥这里抢走了你、十年后还要把你从我这里抢走!……我要杀了他!那家伙、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眼睛里的碧色已经越来越深,然而少年的脸色却是越来越苍白。大笑着,说着这样凌厉的话,他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魔宫少主有些惊惧地用左手压住右手,然而越抖越厉害,“叮”地一声,右手居然握不住灭魂剑,掉落在地。
  “小玠?”看到少年眼里奇异的碧色似乎失去了控制,谢鸿影心知不妙——方才少年的左右两只手、一只寒冷如冰而另一只却是滚烫如火!这难道是……
  心下陡然有中不祥的感觉。但是不等她近前,方之玠却陡然踉跄着退了一步,仿佛有什么在撕裂他的身体,神色可怖。
  “小玠。小玠!”她看见那个少年脸上的痛苦神色,不自禁的奔过去。然而在她抱住他之前他已经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半边冰冷,而另外半边滚烫。
  “小谢、小谢姐姐……”因为苦痛、他在最后神志恍惚的瞬间不自禁的抓住他所能抓住的东西,用尽了一切力量。他喃喃叫着她的名字,身体因为剧痛而颤抖:“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不会死的。”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抓出道道血痕,谢鸿影反而抓住了少年的手,反复安慰,然而,感觉到怀中少年的身体冰火交煎,她的眼里也渐渐有了担忧之意——
  “我看见他坐在冰河里运气练剑,显然有入魔的迹象了:半边身子上冰雪堆积,而另半边身上的河水却在微微起泡沸腾——冰火两相煎。看来多半是修习内功之时,误入了歧途。”
  沈洵描述的方之珉死前情状再度回响在耳侧,谢鸿影手一颤、迅速将方之玠的头从怀中托起,手指分别按在他左右太阳穴上——太阳穴下的血脉突突跳着,似乎要冲破皮肤爆裂开来。那样冰冷和炽热的对比,让她暗自心惊。想来,是日前连番剧斗、引发了少年体内潜伏已久的病症。
  “小谢姐姐,小谢姐姐……”似乎丝毫没有担心自己如今的情况会被身边的敌方女子趁虚而入,魔宫少主的声音因为苦痛而断续,然而手却是深切地抓着她的手腕,不肯稍微放松一丝一毫,喃喃,“我要死了。”
  “别乱说话,”谢鸿影费力腾出一只手,按在他后心,眉心有红影一现、暗自运起天人诀,“你会没事的,小玠。先别说话。”
  枫树下,乱红凋落如雨,闻声赶来的火翼冰鳞两大护法、只震惊的看到树下相偎而坐的两人。少主脸色青白不定,仿佛睡着一般、静静靠在带着面纱的女子怀里。

剑歌(下)
更新时间2003-8-27 1:18:00  字数:31448

 七、道有今生泪
  房间里沉静而窒息,谢鸿影看着榻上疗伤中的少年,脸色关切。旁边火翼冰鳞两位护法神色慎重,眼睛牢牢盯着在旁作为外人的她,显然如临大敌。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指尖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少,魔宫少主神色渐渐舒展开来,手指一抖,咬着他的灵蛇仿佛也饱胀,懒洋洋松开了口,啪的一声落回鼎中,两位护法松了口气,随即上前,迅速盖上了木鼎,退了下去。
  “你师父怎么会教你这样的武功?”看到如此邪异的疗伤过程,谢鸿影忍不住问,“这是第几次了?这样每一次的毒都会留在你体内吧?这是在饮鸩止渴啊!”
  “过得一天是一天。师父说,如果我要胜过沈洵,非要这样练天魔大法不可。”少年有些疲惫地睁开了眼睛,眼里诡异的碧色已经消退了,漆黑的瞳仁看不到底,完全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人。他微微笑了一下,想撑着下地:“姐姐,你以为我是如何才在十年间、练到这个地步的?我终归不是你和大哥那样的天才。”
  “小玠。”看着少年那样单薄的身子和那样固执的眼神,谢鸿影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你不能再练下去了——之珉…你哥哥就是这样死的,你知道么?”
  “胡说!我哥哥是沈洵杀的!”魔宫少主身子一颤,厉声反驳。
  谢鸿影看着他,微微摇头:“不,他也是这样走火入魔死的——沈洵那时候想救他、却没有成功。我不骗你,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哥死前几日的景况、是否也和你如今类似?你师父好狠的心,要你们练这种拿命来换的功夫!”
  “胡说……胡说!”少年反驳,然而语气虽然强硬,眸子里神色却开始动摇,“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走火入魔?一定是沈洵……一定是沈洵杀了他!”
  “沈洵和我一样、都不是趁人之危的人。”素衣女子淡淡看着少年,开口,“我入江湖十几年,阅人也算不少,他是难得的几个称得上‘侠’之一字的男人了。”
  “呵……”听得谢鸿影这般的盛赞,魔宫少主忽然冷冷笑了起来,笑得邪异,蓦的抬头她,“侠?笑死我了——小谢姐姐,你知不知道他瞒了你多少事啊!你知道他……”
  仿佛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少年眉间有烦乱的神色,用力将玉枕摔碎在地下:“妈的!师父不许我说这事!——小谢姐姐,我只问你,对于十年之前的他,你知道多少?”
  谢鸿影心中一动,竟然一时间回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更是冷笑,眼里有掩不住的恨意:“还说什么大侠!当年他是怎样离间你和我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哥怎么会被天下人看不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方家后来也不会弄到被仇家追杀灭门的地步!——这种人、根本不该让他活着!”
  “什么?”第一次听到十年前消失于江湖的方家的消息,谢鸿影忍不住脸上色变,惊问,“你们家后来……”
  “哥被你打败以后,变得像废人一样。”方之玠的脸色是苍白的,看着谢鸿影,眼里有积聚了太久的悲哀和痛苦,这种神情让他再也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少年,“哥以前结下的仇家趁机找上门来,我们全家只好逃到塞外去——最后还是逃不过,爹、娘、大娘、伯伯、妹妹,一个一个被杀了……”
  “啊?”谢鸿影倒抽了一口气,脸色也是雪白。十年前在比剑中击败方之珉后,她也是心丧如死的过了一段时间,等恢复过来,已经没了方家的消息——不料,当年她一个恍惚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如果……如果她当年肯稍微留意一下身外之事,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如果她稍微问一下、方家之后情况如何的话——她怎么会任由方家被仇家这样追杀而无动于衷?
  大伯、伯母,小玠,小珏……虽然和之珉决裂,但是这些始终是她在意的人啊。
  魔宫少主低着头,手指在榻边的英雄剑上游移,神色却是苦涩的:“最后一个死的是爹,他为了护住我和大哥,被仇家砍成了碎块……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要完了。可一直都痴痴呆呆的大哥在看到爹的血溅出来时、却终于拔剑而起!”
  “那一天的雪好大啊……我很冷,怔怔地看着哥哥恍如疯了一样的将那些仇家一个个大卸八块——但是,有什么用呢?爹娘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哥哥那时候的表情好像疯了一样……他看着我,对我从来没有那么重视过,说:方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找沈洵那个混蛋报仇!”
  “后来我们在雪地里迷了路,我又冷又饿,昏了过去。哥让我将定魂灵珠含在嘴里,保住心脉。我知道、只要有大哥在,他没有什么作不到的,我决不会死——等醒过来,就发现哥哥带着我来到了大光明宫,他已经拜了天尊宫主为师。”
  谢鸿影怔怔地听着那样的叙述从少年嘴里吐出,眼前仿佛又浮现方之珉的脸:那样少年英俊、意气风发,深情无限的看着自己。
  她身子一颤,不由自主的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说不出话来。
  “那个天尊宫主说,只要把这门天魔大法练成,就能胜过沈洵——大哥疯了一样的练,每天把自己泡在在冰河里……结果,还没等他练成就死了!”魔宫少主的眼睛再度变成了碧色,杀气腾腾的漫出来,“宫主自从二十年前被中原那帮人打败后,就不能再习武,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我哥身上。我哥死了后,他很失望——但是我抢上去说,还有我啊!你收我为徒吧!我年纪小,全心练一定会比我哥更厉害的!”
  魔宫少主抬起头来,看着面如死灰的谢鸿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隐约有惨酷的光:“小谢姐姐,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是不是比我哥还厉害了?我要按我哥和师父的吩咐,去杀了那个沈洵——你说,他会不会是我英雄剑和天魔大法的对手呢?”
  “小玠……”看到那样苍白清秀的脸,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谢鸿影低低唤了一句,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少年的鬓发,忽然说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抬起眼睛看着她。素衣女子罩着面纱,头发轻轻垂下来。不知怎的,她身上总有一种很清淡很温暖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就很渴望能靠上去。
  他本来也该恨这个背叛了大哥的女子……但是,从幼年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就永远无法再恨她了。
  “小谢姐姐。”她的手指触摸到他的头发,少年充满了血腥味和惨酷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垂下眼帘,轻轻道,“如果我杀了沈洵,你会不会很伤心?——你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呢?我哥哥难道不好么?”
  “小玠。”谢鸿影的手顿了顿,按在少年瘦弱的肩膀上,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把十年前的事告诉你吧……你已经长大了,我想你应该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力、来审视当年我们三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了。”
  ―――――――――――――――――――――――――――
  这一次峨嵋派遭到攻击时,鼎剑阁众人终于能在魔宫撤走之前赶到。一场血战下来,总算没有让峨嵋如黄山华山诸派一样遭到灭顶之灾。虽然随后赶到的鼎剑阁众人将峨嵋剩余弟子解救了出来,然而掌门妙绝师太已被魔宫少主俘走,生死不明。
  “这样下去可不行。”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混和着清仪和峨嵋弟子们的哭声。看着眼前诸位血污满面的鼎剑阁子弟,沈洵将长剑收入鞘中,低低叹息般的说了一句:“十大门派在明、大光明宫在暗,我们如果这样四处奔走救援,迟早要被拖垮。”
  “但是,鼎剑阁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几个月来连番恶战,严累老阁主也疲倦的快要撑不住了,严灵儿在一边为爷爷捶着背,老人咳嗽着无奈摇头,“沈贤侄,你说还有什么法子!魔宫中人行动快如鬼魅,一击即走,神出鬼没,我们除了四处救火还能如何?”
  “当然是直接灭了火源!”沈洵低头,眼里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奇异,“我去找方之玠——他此次重回中原,记恨最多的恐怕就是我了。我和他决战,一对一把事情做个了结,说不定可以把这次的死伤降到最低。”
  “哎呀!他的武功那么惊人,万一……”严灵儿听得他这般说,忍不住惊呼。
  然而严老阁主阻止了孙女儿这样不吉利的预测,眼睛只是沉重的看着沈洵,叹气:“沈贤侄,你不是鼎剑阁中人,也不愿接任阁主之位——却要你这般舍命维护,老朽怎么过意得去啊……”
  “严老伯,别这么说。”白衣男子俯下身来,看着老人,眼神是关切的,“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不答应接任阁主——十年来你帮我守着那个秘密,让我在中原武林容身,我欠您大恩未报,这次的难题、就让我为您化解了吧!”
  “沈贤侄……”严老阁主一时间竟然有些哽咽,顿了顿,手指颤巍巍地握住了白衣男子的手臂,“但是谢姑娘还在魔宫手里,你手边又没有和英雄剑匹敌的利刃……掣肘到如此,你、你有几成把握,可以胜过那个少主啊?”
  “有一成把握,也要尽到十成努力。”沈洵的眼神依然云淡风清,浑不以生死为意,拍拍老人的手背,眼神却是冷定如磬石,“严老阁主,请您替我发出江湖令,召告天下,说:沈洵挑战西域大光明宫少主方之玠,下个月十五日、一人一剑在临安湛碧楼等他,到时所有恩仇一起了结!”
  顿了顿,他的嘴角稍微动了动,缓缓加了一句:“如果他不敢来、那么就等于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败给了我——他大哥方之珉十年前已经在天下人面前丢过脸了,希望这次他不会让方家再丢一次脸!……麻烦您把我这句话加在战书里。”
  惊讶于一直温雅清淡的沈洵居然说出如此冷锐的话来,然而不等严累老阁主开口,仿佛疲惫到无以复加,沈洵闭上眼睛摇摇头,做出了一个“不必多问”的手势,离开了这一群鼎剑阁中的人,静静一个人去独坐。
  “爷爷!你看沈哥哥今天是不是很奇怪?”严灵儿担忧地看着沈洵独自离去,隐约感觉到了他身上疲惫沉重的味道,摇着爷爷,问,“爷爷,他说你帮他守了十年的秘密,所以今日要报答你——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然而严累老阁主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是黯然无奈的光,呆呆把目光投向外面灰白色的下着雨的天空,丝毫不理睬一向钟爱的孙女的娇嗔问话。
  怔怔听了半晌的雨,仿佛不知回顾了多少往日的恩怨,老人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悲欢离合总无情……悲欢离合总无情!”
  ――――――――――――――――――――――――
  同样是下着雨的院落,另一场叙述却是在素衣女子和青衣少年之间平静而淡然的进行着,温婉的语声和零落的雨声一起在空气中缓缓响起——
  小玠,你哥哥的确是百年一见的奇才。可惜,从学剑的天赋来说,他还是比我略逊一筹。
  十八岁时他遇到了我,那时候我们剑术上还不分上下,彼此都相互欣赏和爱慕,少年意气,不甘平庸,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我们分别去夺了英雄剑和红颜剑来。
  然而过了一年,虽然我们经常一起练剑,但是他的进度已经比不上我了……你不要惊讶,我没有说谎。是的,在他十九岁那年,也就是我跟他拜访你家的时候,从剑术上说、我已经在他之上。
  ——不过,我从来未在人前显露出这一点,甚至刻意收敛自己的剑法,让人觉得他,方之珉,才是真正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
  小玠,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即使在年轻莽撞的时候……别人如果知道英雄剑还不如红颜剑、会怎么看他呢?我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即使多么出类拔萃,但是怎么可以比自己的情郎更厉害呢?这是忌讳呀。
  你也该知道吧?之珉他很骄傲,非常骄傲。但是,他心里知道我让着他,却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什么,就当作不知道一样。
  本来也就是这样过下去了……我会一直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给之珉做足面子——因为那时候我爱他呀!只要他好、他开心、他风光,我有什么所谓呢?屈居于他之下,我也没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是不是?
  后来,江湖中却忽然冒出来了一个自称来自秣陵的年轻人,对,他就是沈洵。
  那一次偶遇,为了一盒梅花酥我和他打了一架,居然打成了平手——要知道、那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是红颜剑,但他的佩剑可远不及我!
  我那时候就想,糟了,之珉只怕再也做不成天下第一了。
  果然,在鼎剑阁那个比剑大会上,我第一轮就碰上了他,结果还是打成平手。回来之珉就坐立不安,他也看得出、如果他自己遇到那个沈洵的话,只怕不是对手。
  我也很急,但是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办法?
  我本来是打定了主意、在决赛中不露声色地输给之珉的。那样,他就是天下第一剑了——但是,现在有了沈洵,我就算让了、只怕最后之珉还是要输!之珉那样骄傲的脾气,从小又没有遇到过一次失败,这下他可怎么受得了啊!
  那晚我担心得睡不着,于是起来想过去劝他找个借口、退出比剑算了。
  结果……那天半夜我过去的时候,却听得之珉正在和家人秘密筹划:原来,他为了能顺利夺到天下第一剑的称号,正在安排毒辣的计谋来对付沈洵、让他参加不了比剑大会!
  小玠!听我说!——我不会骗你,你要听我把十年前的事说完!别打断我!
  我虽然知道他平日一向骄傲、容不得一丝一毫被人看不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之珉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我推门进去,厉声斥责他,骂得他无地自容。之珉那时候连声对我保证,说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决不会做那样卑鄙的事情。
  那时我也不信之珉真的会做那样的事,所以只是斥责了他一番,看到他烦躁颓唐的表情,到最后反而开始宽解起他来。
  第二日便是比剑大会最后一日,我和之珉一场,沈洵和南海剑客一场,两场胜出的人再进行最后的比赛——谁最后赢了,谁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了。
  结果那一日,在比剑大会上却看不到沈洵。我心里忽然就是一跳,转头看之珉:他今天只有和我的一场比试,倒是放松的很——心照不宣,他也知道我不会赢他的。
  大家都在等沈洵,结果开场了一个时辰才见他过来,虽然神色淡定,我看出他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我过去问,他只是笑笑,却不说什么。我转过头看之珉,他看到沈洵居然还是出现在比剑场上,脸色瞬间苍白起来。然而,在听到沈洵对严老阁主说他放弃此次比剑的时候,之珉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那么得意。
  ——是他!是他!他竟然还是做了那样的事!
  小玠,你不要这样……要知道那时候我的心里不比你好过多少!你知道什么叫做痛心疾首?什么叫做心如刀割?就算英雄剑红颜剑一起劈下来,也比不上我那时候的心痛!
  我所爱的人、我的之珉,我以为是少年英雄、惊才绝艳的之珉,居然是这种人!
  我听到严老阁主说比赛开始,第一场南海剑客自动胜出,第二场在我和之珉之间决出——我木然走到场地中间,看到之珉虽然有些惴惴不安、却依旧兴奋难耐的眼神——南海剑客的功夫我们都知道,他虽然厉害、却还远不是之珉或我的对手!
  之珉怎能不兴奋呢?英雄剑虽然归了他,但是此番却是证明他是真正实至名归的、配得起那把剑的英雄的时候了!
  他得意的太早了……就是那时候,看到他洋洋得意的笑容、我在瞬间下了决心!
  ——我容不得这样的之珉,我容不得这样污浊卑鄙的事!
  ——这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他!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天下人只是惊讶于我们两人陡然间的翻脸不认,震惊于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以为情海生波导致我们反目——其实,他们知道什么?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忍心当众揭穿之珉的所作所为。
  可叹他却一直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拾剑抱恨而去的时候、他居然还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我和沈洵有私,才会在比剑场上忽然和他翻脸——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和沈洵只有一面之缘。我之所以要这样当着全武林击败他,是为了我自己心中那一份是非公理。
  我不后悔,十年来,从来不后悔。
  小玠,我十年来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此事,但是,今日我要和你说个明白。你或许会觉得震惊和无法接受——但是,那是十年前的真像,我想我有必要如实的告诉你。
  方家之后的遭遇,我很难过……但是,你如果恨沈洵,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错了。你恨错了人。
  …………
  廊下的雨淅淅沥沥的滴下,在散水上敲击出长短不一的音符,素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淡然,如同珠玉一般散落在空气中,直视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一分一分地、将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伤疤毫不留情地揭开来给人看。
  “胡说!胡说!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少年怒极,蓦然跃起,眼睛里腾闪着烈火,手腕一挽、英雄剑流出一道冷光,直刺谢鸿影咽喉!
  素衣女子静静坐着,秀丽的眉梢动也不动,直视着剑尖。
  魔宫少主的剑,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在谢鸿影面前一寸之处停住,再也递不进一寸。少年脸色苍白如死,手腕剧烈地颤抖。
  “对,你如果非要找一个可以恨的人才能消弭心魔,那么应该是你哥的功利熏心,或者是我的毫不容情。”谢鸿影的声音平静而悲悯,抬头看着二十岁的少年,“但是,却绝对不该是沈洵。我发誓方才所说的全部是真像——小玠,你应该静下来好好想想。我想,你该比你哥明白事理。”
  剑尖颓然的垂落下去,魔宫少主忽然间咬着牙、将英雄剑狠命往地上一摔,然后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坐下去,发出低而弱的嘶叫,低沉而绝望。
  这样的声音、把门外刚刚奔入,正准备跪地禀告消息的弟子吓了一跳——那个急急奔入的弟子手里,奉着一封书信:“秣陵沈洵致大光明宫少主方之玠之战书”。
  封皮上那样一行字,让谢鸿影一直平静从容的脸色、起了无可抑制的变化。
  沈洵…沈洵,为何你如此操之过急?要知道,我之所以答应留在魔域,是为了能有机会化解小玠心中的戾气、希望能消弭这场武林浩劫于无形——可一向从容稳重的你,此次为何这样沉不住气地、竟要亲自了结这段恩怨?
  难道你以为、只要豁出了你一个人生死不顾,就可以平息这次的劫难?
  “呵,呵!”拿起那封战书,魔宫少主定定看着,眼睛里忽然泛起了莫名的笑意,低低笑了一声出来,抬头看着脸色同样苍白的谢鸿影一眼。
  “小谢姐姐,你看见了?……来不及了。”魔宫少主打开战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仿佛被激起了斗志和怒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咬着牙将战书在手心一揉、成为粉末,“来不及了!事情到了如今,我不能止步——止步就只会让天下人笑!下月十五湛碧楼,我非赴约杀沈洵不可!”
  “小玠!”本来已经渐渐缓和的局势陡然急转直下,任是淡定如谢鸿影,依然忍不住脱口低唤了一声,一时间无措。
  二十岁的少年转头看着她,然而眸子里却是复杂得看不到底。
  “原谅我。”这样悲哀而沉重的凝视里,蓦然,他叫起来了,跪在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小谢姐姐,原谅我!我要杀了沈洵……我非杀了沈洵不可!没有退路了,我不能不应战,更不能让方家蒙羞!”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谢鸿影陡然只觉心中一痛,仿佛钢针刺穿她的心脏,痛得她弯下腰去,抬手将那个少年的头颅揽在怀里,低唤:“小玠,小玠。”
  “姐姐。”方之玠的头靠在她怀里,她只觉得手背上有湿润的热流。
  “小玠。”泪水蓦然间就从她眼里落下来,滑过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刺痛她的脸——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何对她怀有那样热烈深挚的感情:那是在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已无从寄托,一切救赎都无法指望的时候,将仅剩的唯一的希望、放到了儿时那个私心里倾慕的女性形象身上。
  “姐姐。”那个少年轻轻叫她,声音闷闷的,他不敢抬起头,生怕她看见此刻脸上纵横的泪水,忽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了:“姐姐,你回鼎剑阁去吧!”
  谢鸿影怔住,定定低头看着怀里痛哭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回鼎剑阁去吧!——把红颜剑一并带去。”魔宫少主的声音是冷定的,甚至有一种冷酷的成分在内,他的脸还是埋在她手心里,长长的睫毛在她手心闪动,“下个月十五,让沈洵用红颜剑来湛碧楼和我决战!——姐姐,我不占他一丝一毫的便宜,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和他公平的比试一次,堂堂正正的打败他!”
  “小谢姐姐,我要你知道,我和我哥哥不一样。”
  ―――――――――――――――――――――――――――――――
  八、已别去年秋
  扬州城外,瓜州渡口。
  欲雨的天气,暮色四起。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吹着,江阔云低,孤雁南飞,渡口茫茫的芦苇荡如同白浪起伏。
  手从芦苇上拂过,拔了一支带茎的苇叶子,折断,凑近唇边。
  舟中的艄公看着渡头上包了他船的客官——那名已不算年轻的男子身形寥落,长衣当风,从中午到傍晚,他似乎在等人,已经等得无聊,便做了只芦笛。
  然而笛声还没有响起在风里,渡头边的官道上蹄声得得,已有一骑绝尘而来。到了渡旁,马上素衣女子翻身下马,还未放开缰绳就看到了埠头上手持芦笛的男子,不自禁的一怔。
  “沈洵。”她低低叫了一声,松开缰绳疾步走了过去。
  “小谢!”白衣男子看到归来的女子,也有掩不住的欣喜,放下芦笛抢步过去。
  江面上雨前湿润的风吹来,云脚低低拂着水面。在漫天水云里、两人相互奔近,在相距数尺的时候各自停住脚步,把臂相望,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十年来两人之间聚少离多,如这般三数个月不见本是平常。然而以往小别,彼此都知道来年对方必将在老地方温酒相候、因此从无挂怀——但这三个月中,却是音讯两茫茫,各自都处于危险压力之下,此时重见、宛如生离死别后再聚。
  沉默。沉默之间,仿佛有微妙的气息弥漫。
  “要下雨了!客官,人都到了、还不上船么?”船家已是等得不耐,在舟中不客气的催促——江上的风也的确大了起来,风里有雨点零落。
  “走吧。”谢鸿影轻轻说了一声,拉了沈洵一把,轻轻跃上船头。
  江上风起云垂,氤氲的水雾笼罩了天地,宽阔的江面上一片白茫茫。雨开始下了起来,簌簌的,风越吹越大,渡船解缆,在风雨中摇向对岸。
  在船舱中坐下,两人相顾无言,许久,沈洵才开口:“这些日子,可好?”
  “很好。”谢鸿影低低应了一句,仿佛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只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两人头顶的雨蓬上。
  沈洵也是沉默片刻,只道:“大光明宫会放你回来,倒是出人意料。”
  “其实……小玠他虽然是魔宫的人,却并不是十恶不赦。”谢鸿影抬眼看看沈洵,眼里有隐约的悲悯,“这段日子我做了很多努力,想化解开他心里十年前的仇恨。”
  “我给他的战书、你可看到?”沈洵却不接口,忽然间问了一句。
  谢鸿影的身子微微一震,显然这个问题触到了痛处,她蓦然抬起头,目光中尽是不甘:“沈洵,为什么?你为什么急着要和他来个了断呢?——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去劝解,本来你和小玠之间、这一战说不定可以避免!……”
  “这一战避无可避。我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必须死!”第一次,不等她说完,他就打断了她,声音沉沉的。沈洵也是抬起头,看着十年来的生死知交,忽地嘴角有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小谢,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十年前是什么人?”
  谢鸿影怔住。然而不等她出言,沈洵再度截住了她,扣舷长叹,转头看向密云急雨的江面:“如果真的论起来、他倒是应该叫我一声大师兄。”
  “沈洵!”谢鸿影惊住,手指蓦然探出,抓住男子的手臂,因为震惊而扣紧。
  然而沈洵没有看她,用芦笛轻轻敲击船舷,漫声道:“小谢,想来你也觉察出我有事瞒你——但是你我相知莫逆、故你从未开口问过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十年前,我来自西域大光明宫——那时候我叫少翱,是天尊宫主座下大弟子、大光明宫的前任少主。”
  “沈洵。”谢鸿影怔怔看着他,再一次低声重复,然而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没错……没错了。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十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惊世少年,自称来自秣陵,可是那之前谁都没有见过他。
  ——雨夜的湛碧楼上,方之玠一出手、他就认出了那是大光明宫的武学。
  ——这几年来,他再三再四的推卸,不想接任鼎剑阁主之位。
  ——甚至,他从来都直称“大光明宫”,而从未如江湖习惯的称之为“魔宫”。
  ——原来,一切是这样……是这样。
  “大光明宫重返中原,现在并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只是那次是悄然而退,所以中原武林人士甚至没有觉察到。
  “天尊宫主抱恨远遁西域后,收的第一个弟子、是我。他教了我十三年的武功,待得我大成之日,派我前往中原、想让我先熟悉武林情况,以待来年率众卷土重来。
  “然而,他并不曾料到我会反抗他的命令,无视他的野心和霸图。
  “我是个疏懒散淡的人,小谢,这一点你也该了解的很清楚了——什么争霸、什么一统中原,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勉为其难。我很喜欢中原的文化和风景,游历一年下来,慢慢地,居然有了亲近中原的想法——何况,十九岁的时候、我还在秣陵遇到了苏眉。”
  说到这里,一缕温温凉凉的笑意从沈洵的眼角眉梢弥漫开来,他已然不再年轻,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然而说起十年前,他的哀伤却仿佛穿越了时间渗透出来:“你也知道人年轻的时候的爱是怎样——遇到小眉以后,我根本就没有打算什么争霸的事情,甚至都不想再回到西域去了……”
  顿了顿,芦笛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然而外面的风浪却越来越大,摇晃着舱里的两个人,雨簌簌泼进来,沈洵往里坐了坐,将雨蓬扯下来一些,替谢鸿影挡住了雨。谢鸿影似乎听得怔住了,手指还是牢牢抓着他的胳膊,不曾放开。
  “那段时间,真的是我三十多年里最快乐的日子啊——击剑纵马、快意恩仇。听雨歌楼,红烛昏罗帐。”一直郁郁的沈洵笑起来了,那段日子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闪闪发亮,“那两年里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你和严累老伯。”
  然而,很快,他声音低了下去:“在我过得逍遥无比的时候,我却忘了来自西域雪山那边的危险——师尊知道我有负于他,大为震怒,责令我立时返回大光明宫与他共谋大业。我当然不想回去,少年气盛,当即抗命……反抗的结果、就是赔上了小眉一条命。”
  “啊?”谢鸿影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原来……小眉是这样死的?”
  “师尊迁怒于她、痛下杀手——我为她寻遍名医、踏遍千山求灵药,始终未能挽回小眉的命。”沈洵缓缓摇头,眼里似有泪水,然而终归抬起头,看了外面沉沉的雨云,叹气,“我也想过为她报仇、然而师尊对我有恩,要我杀师灭祖,却也实在难以下手——那段时间我只好天天买醉,是什么样子、你也是见过的。”
  谢鸿影垂下眼去,微微点头,目中依然有痛心之色。
  “不过那一来,我算是彻底和大光明宫决裂了。”沈洵笑了起来,眉间反而有种轻松的光,“师尊虽然恨我入骨,可他为人狷介高傲,将此事引为奇耻大辱,不许任何人提起。他武功已废,若要卷土重来,惩戒我这个叛逆之徒,都已经有心无力——他再培养出一个好徒弟至少要十年,所以,无论中原武林、还是我,好歹是安逸了十年。
  “但是,这次方之玠杀回了中原。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他必然奉命要诛杀我!小谢,这恩怨不光牵扯到十年前比剑之事——你或许能化解开方之玠对于兄长之死的心魔,但是、你能让他违抗师命么?所以说,这一战势在必行!
  “决战越早越好,否则每拖一日、江湖中流出的血会更多。我虽然散淡,不想过问江湖恩怨、却也不能漠视那些人命……何况,我也不想看到严老伯这般憔悴。我倒是从来不和人争什么,但是若有什么威胁到我所在意的人、我却从来不会手软!
  “严累老伯和我是忘年之交,对我的事从始至终莫不了然。他是个很好的老人——小谢,在中原武林,我算是交对了两个朋友: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严老伯。
  “他一直为我守着秘密,不曾对外透露。也承他信得过我、在垂暮之年,竟然能以鼎剑阁相托——然而,且不说我生性不适合担此大任。虽已叛离师门,但要我当中原武林之主,去讨伐师尊、赶尽杀绝——这种担子,我怎么担得下?”沈洵眼里有再也难以掩饰的苦笑意味,微微摇头,十年来的恩怨似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小谢。”他终于转头看她,微微地笑,叫她的名字,“我瞒了你十年,你可曾怨我?我实在不是别人眼里那样光明磊落的大侠……我出身邪道、心怀叵测,你可会轻视于我?”
  “沈洵。”她的手还是那样深切的抓着他的臂,仿佛怕一松手他便会离去,“沈洵。”
  一连低声重复了几遍他的名字,女子面纱后的眼睛清亮而温暖:“莫要执着于无谓的门派之争,正与邪、只由人的心来决定——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你能看开,那就好。”
  “小谢。”白衣男子转头看身边的人,吐出叹息般的低语。面纱后,女子的眼睛深邃如海,看不见底——他想起湛碧楼上电光火石般的一剑。在那样的情况下,中毒的她完全将生死托付给了他、任由他一剑削下半边脸颊——这般相知相信,又是何深?
  最初见面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她是个任性的少女,后来了解了方之珉为人的卑下,心中不自觉也将她同时看低了。看见比剑场上一对情侣拔剑生死相拼,淡然观战的他还在心里冷笑、以为为了这个虚名,两个人居然起了内讧。
  然而,真正让他震惊的却是比剑的最后:那个已经获得天下第一剑名号的少女指着他说出的那句话:“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应该是他!”
  ——原来这个皎皎不群的少女,和她情郎是不一样的。
  那之后,又过去了十年。从陌上初逢的一怒拔剑、到如今瓜州渡口的风雨同舟,十年里,他们相互扶持,共同经历过多少荣耀和离弃,一起抵御过多少绝望、悲苦、寂寞和荣辱。
  十年冰火两相煎,十年风雨两相搀。十年流落非所恨,十年甘苦与谁言?
  “小谢,多谢。”伸手握住身边女子的手腕,沈洵不自禁地他说了一句——然而一出口、就知道这句话的怪异,两人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外面的风雨越发的大了,小舟晃得厉害。江阔云低,风雨如啸,轻舟如同一叶颠簸于茫茫一片的江湖上。船舱里,畸零半世的两个人伸手相握,相视而笑。
  ――――――
  沈洵和谢鸿影从扬州上岸的时候,看到了来迎接他们的鼎剑阁人士。
  严老阁主的一头白发在风中扬起,目光欣慰。他的背后、那个明丽的十八岁孙女灵儿扑闪着大眼睛,难掩喜悦。一见从舟中上岸的两人、立时冲了过去,拉住谢鸿影的手又说又笑。虽然刁蛮,但严灵儿毕竟是个明事理的人,黄山绝顶死里逃生以来,心里对谢鸿影的感激已是压过了以往的嫉妒。
  “谢姑娘受苦了。”“回来就好。”
  各派人士纷纷问候,然而话语里、却是不自禁的流露出猜疑——被魔宫掳去几个月,却能毫发不伤的返回,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天下人知道这位簪花女侠的厉害,又都听闻了她和沈洵之间的暧昧,一时间却无人敢出来诘问。
  “沈贤侄,你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寒暄过后,严老阁主携了沈洵的手往回走,神色颇为肃穆。沈洵微微一怔,便随着老人往鼎剑阁中走去。尚未入内室,沈洵的脚步不自禁一顿,倒抽一口气——有森冷的杀气,从内室透出。
  “贤侄,进来看看。”严老阁主走入房内,回头招呼,他的颊上有什么冰冷雪亮的光游移掠过。沈洵和谢鸿影相互看了一眼,谢鸿影微微点头。沈洵沉吟刹那,便揽衣跨入门槛,刚走入室内,忽然间身形就震了一下——
  只见内室四壁上悬挂着十数把长剑,森冷入骨的剑气就是由此而来。
  “啊?”惊讶的低呼从他嘴角溢出,沈洵急急四顾,不可置信,“这是——”
  “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佩剑,你看看可有合用的。”严累老阁主的眼神定如磬石,拈须微微而笑,“如若都不能合意,我再想办法。”
  “铮”的一声龙吟,壁上一把长剑已经跃入沈洵手中,白衣男子低首细看,剑光凛冽,照得他须发皆寒,他眉间有掩饰不住的震惊:“七星龙渊?——这不是青城派的镇山至宝?”
  迅速回首,目光掠过壁上如林的长剑:真刚、掩日、断水……居然每一柄都是极品的名剑!如此多的世间神兵集于一室,难怪即使沈洵、也被那样的剑气在门外阻住脚步。
  “哪来这么多好剑?”一把接着一把地抽出长剑细看,沈洵依然不可思议的问。
  严老阁主只是拈须而笑,眼里有自得的光:“呵呵,我这二十年的武林阁主之位可不是白当的——沈贤侄,现在天下武林都知道你要和魔宫少主决斗。这一战事关武林大局,各派都愿将珍藏的神兵献出供你挑选,以期胜过魔宫少主手中那两把剑。”
  沈洵听到这里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我是以个人名义给方之玠下的战书——并无关鼎剑阁和大光明宫之间的恩怨。这般兴师动众,沈某真是当不起。”
  “如今你们那一战已传遍江湖、无人不知——就算是你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战,但是方之玠一死、群魔无首,必然将铩羽而归!”白发萧萧的严老阁主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有关切的光,抓住剑客的手臂,“沈贤侄,莫怪老儿我多事插手,你也知道英雄剑的厉害——如今唯一可以与其相抗的红颜剑也落入魔宫手中,不想点办法不行啊!你也不想败给方之玠吧?”
  “严老伯,你的好意沈洵心领了。”沈洵点头叹息,把最后一把长剑铮然归入剑鞘,摇摇头,“可惜,这里没有一把剑足以和英雄剑相抗。”
  “什么?”严老阁主颓然放开了手,看着四壁上的神兵,沉默片刻,只道,“反正是下月十五——还有十几天时间,我再令人去找。”
  “不必了。”陡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外,“用这一把就好。”
  沈洵和严累蓦然回首,看到的是一直站在门外的素衣女子。谢鸿影看着室内满壁的长剑,缓缓从背上解下布囊,横捧至面前,褪去了外面的包裹之物。
  森森冷冷的剑气,隔着剑鞘透了出来,迫人眉睫。
  “红颜剑!”看到她手里那一把熟悉的长剑,沈洵脱口惊呼,眼里震惊之色一掠而过。
  ――――――――――――
  江南的深秋是多雨的,暮色渐渐降临,楼外又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高楼上,两人对饮,却各自默然无语。案上,一把长剑横放,在暮色中光芒四射。
  “听说今日方之玠已经到了临安。”雨声敲着窗扉,雨声中,素衣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了一句,“这几日大光明宫没在武林中行动,峨嵋妙绝师太也被放回。看来方之玠是守信应战而来——呵,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见见那孩子。”
  “我在战书最后加的那两句、不由他不来。”沈洵把酒沉吟,忽然间苦笑了一声,“那么骄傲的孩子、不可能不顾方家的名誉。我那时为了邀战,故意刺到他痛处了。”
  谢鸿影听得他语气,微微一怔,抬眼看:“你后悔了?”
  他看着檐下如帘般滴落的雨,也不隐瞒:“说后悔,是在看到你竟然带着红颜剑归来的刹那、我就有些后悔——小谢,你说得对,或许他和他哥哥真的不一样。”
  “之珉其实本性不算大恶……”第一次在人前那样心平气静地提起十年前的恋人,谢鸿影眉间依稀有痛悔,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他太骄傲太好胜,只是一念之差——”
  将酒喝下去,仿佛那杯酒如同烈火般灼烤着心肺,谢鸿影眼眶蓦然间红了一下:“我这些日子经常想:如果当年我不是那样激烈的对待他、肯稍微花一点点心思来包容他开解他,或许他和整个方家都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沈洵,那之前,我作为他恋人没有了解他的心魔;那之后,我也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改过……是我的错。”
  “小谢。”停杯相望,明知对方说的话是事实,沈洵并未反驳,只是叹息,“那时候都我们还小,还太年轻——我们都没有那样的耐心。”
  “所以这一次我花了心思在小玠身上,希望他不至于重蹈之珉的覆辙。”谢鸿影低头看着酒杯,笑了一下,摇头,“他应比之珉明事理——我不能不给他机会。”
  “是我操之过急,铸下此错。”沈洵叹息。
  “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早日结束这场劫杀。”陡然间回过神,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苛和悔意,她连忙回头看着他,目光有担忧之色,“沈洵,马上便是比剑之时,全江湖皆知、无可挽回——你如果此刻动摇,明日便是你死期了!”
  “我若败亡,还有你在。”沈洵看着谢鸿影,却是微微笑了起来,“你持红颜剑,当可与他一较高下——何况,方之玠也不至于为难……”
  “住口!”话未说完,谢鸿影蓦然拍案而起,桌上的红颜剑在一拍之下跃入主人手中,瞬间划出一道流虹,直刺沈洵眉心!素衣女子一贯淡定的眉间居然有怒意,手中长剑如风般刺向多年知交,怒斥:“这般说来,倒是我如今就杀了你干脆!——你怎可死在方之玠手上?——不求生先求死,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沈洵?”
  红颜剑刺到之时,沈洵已经惊觉仰身,手中酒杯一转抵住刺到的剑尖,杯子瞬间粉碎。然而在这一刹的停顿之时他身形已飘出,在随后而来的一轮疾风闪电般的剑影中连连后退。等谢鸿影最后一句怒斥结束时,他正好退到了窗旁。
  红颜剑就在他面前停下,凝如山岳。然而持剑的女子眼里,却依稀有泪光闪动。
  “小谢,何必如此。我只是戏言而已。”看到平素淡定的知交如此,沈洵眉间也是一沉,微微叹息,“事情必须在我和方之玠之间了结——我若逃避、将这个问题推卸于你,让你直面方之玠,岂不是陷你于两难?我当尽力。”
  “你需平安归来。”虽听他如此说,谢鸿影却不依不饶,“答应我。”
  沈洵怔了怔,苦笑起来,推开她的剑尖:“我无必胜把握,如何能答允你?”
  “胡说。”谢鸿影手腕一振,重新将偏移开的长剑对准他眉心,“我和你、和方之玠都交手过,心里有数:若你用红颜剑、绝对不会输给他!何况你是大光明宫出身,对于他的剑术心法、应该洞若观火——我估计的绝不会错。”
  “说得对,小谢。”沈洵蓦的微笑起来了,看着眼前的素衣女子,然而笑容里却有苦涩的意味,“但是你忘了,方之玠他如今练的是天魔大法——看见他眸中的碧色了么?那是修习那种魔功的征兆……”
  怔了一下,谢鸿影茫然问:“那又如何?”
  “那种功夫,可以在瞬间让人激起潜能、发挥出超出平日一倍的功力。”沈洵淡淡解释。
  “真的、真的有这种魔功存在?”剑尖颤了一下。谢鸿影有些不相信的问,脸色随即变得苍白,“是不是江湖相传中‘天魔裂体’?”
  “对。”沈洵点头,补充,“这门功夫对练武之人的危害很大——不但平日修习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而且要依靠雪山灵蛇毒性来饮鸩止渴地缓解反噬之力。所谓的‘裂体’,就是说一旦运用此法击溃对手后、自身也会重伤——对手越强,反击之力越大……”
  “铮”然一声,仿佛手腕忽然无力,红颜剑从他面前颓然垂下。谢鸿影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苍白着脸,看着他,忽然无力的笑了一笑:“那就是说,即使他胜了你,多半也是活不下去?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是。”一直逼着的剑终于撤去,沈洵拂了拂衣襟,站直了身子,淡淡回答,“所以我无法答应你,一定能安然归来。”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第一次,看到小谢淡定的脸上有那样绝望茫然的神色,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有泪水,“你和他打平手吧!……不不不,高手过招,一念之仁便是生死殊途,要你想着打平、多半便是要败了……沈洵,我们走吧,别管什么比剑了,我们回西泠去!……也不成。这一来,武林还是免不了一场血战……”
  她茫然自语,一时间心乱如麻。
  “小谢,别这样,别这样。”沈洵弯下腰来,轻拍她的肩膀,几度想打断她的自语,“顺其自然吧——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灯下,他对着她一笑,忽然从怀里拿出一盒东西来,打开,竟然是五色精致糕点,形如五瓣梅花。
  “你看,这是春阳斋的梅花糕——你最爱吃的,以前还为这个和我打过一架呢。”沈洵笑着替她将面前的杯子倒满,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殷勤相劝,“来来,尝尝看、这春阳斋的手艺比十年前可有进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已经隐隐有惊雷下击。
  谢鸿影坐在窗边,雨泼了进来,濡湿她的鬓发,但她却似毫无知觉,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眉目沉郁复杂,也只是端起酒杯不做声地饮了,又默不作声地放下,却不去取那梅花糕。只是抬起手,从烛台上掰了一条烛泪下来,在手心揉捏。
  “小谢。”看到她如此,沈洵也有些不安起来,低低唤了她一声。
  “沈洵,”然而不等他说,谢鸿影霍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有话对你说。”
  那样的眼光不知为何让他心中一跳,不敢再开口,只是屏息听着她说下去。
  她将酒杯搁下,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道:“沈洵,我们相知十年,或许总以为来日方长、相聚容易,所以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今也算知道命危于晨露,朝不保夕。所以,虽然如今是最不适合的时机,但为了以后不至于来不及,还是先说了罢。”
  谢鸿影眼睛里,有光芒盈盈,她手心揉着那一条炽热柔软的烛泪,仿佛揉着的是自己的心:“沈洵,你对我很重要——这段日子我想过了,若是说我有过所谓‘幸福’的时候,那么就是每年和你的小聚了,所以我想对你说……”
  外面雷雨隆隆,然而她这几句话、却仿佛比雷霆更加惊心动魄。
  沈洵的手不自禁的颤抖起来——那一瞬间,他忽然惭愧于自己的畏缩不前。同样的话、在渡江风雨同舟之时已经盘绕于他心头,然而终究没有勇气开口,因为生怕万一所思非份、便是连这样的知交也永远失去了——迟疑许久,终未开口,却不料反而由她一个女子先说了出来。
  “小谢。”他脱口,叫她的名字,“我也……”
  但是仿佛怕一停顿下来、就失去了勇气,谢鸿影只是看着手中的红泪,急促地说出了最后的话:“所以,我希望我们的‘以后’,‘幸福’的时候能够多一些——可以么?人的一生,是没有几个十年的。”
  “小谢……”他再一次唤她,语音却已是接近于叹息。
  “答允我罢。”她终于抬起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半边脸上伤痕可怖,不知道是外面的雨水还是泪水,在她眼中闪烁,“沈洵。答允我一个较久远的‘幸福’,信我必不相负。”
  “小谢。”白衣男子站起身来,将自己的手放到她手上,用力握紧,低唤。
  窗外雨声潺潺,灯下凝眸相望,然而两人都已非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答允我,一定要平安归来。”她望着他,低声叮咛。
  “我答允你,小谢。”沈洵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微微一笑,抬手为她掠去散落的鬓发,“放心。我已有计较——明年此时,我们当已泛舟五湖。”
  雨丝密密洒落,外面似有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乱响。
  ――――――――――――――――――――――
  九、倩谁蓦萧索
  夜。纵横交织的雨幕里,有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的掠下高楼,轻轻惊起铁马檐铃叮当,然后快得惊人的落到底下的街道上,迅速急奔。
  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脸上,却似毫无知觉,他只是奔跑、奔跑,跑得不知方向。风在耳边呼啸,天幕黑沉如铁,仿似远远近近有谁对着他嗤然冷笑——方之玠,你还在做梦罢?该醒醒了!
  蓦然间,湿透的身上感觉到说不出的冷意。很多很多年前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寂寞和荒凉,似乎又重新将他包围起来,无路可走。甚至记忆中那样明慧亲切的笑容、也慢慢消逝得看不见。
  “啊——!”不知奔到了哪里,青衣少年蓦然停下,对着黑沉沉的天空嘶声大叫起来。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自天宇而下的一个炸雷。
  “来吧!都来吧!谁怕你?”魔宫少主冷笑起来,拔剑,对着漫天冷雨的夜空指戟大骂,“什么都要收回去!什么都没有!贼苍天,来吧!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他大笑起来,忽然间将手中的长剑用力对着天幕掷出,英雄剑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闪电。
  “呀,你疯了么?”在看到长剑脱手掷出的刹那,路边檐下有人脱口惊问。
  英雄剑带着呼啸的风划破雨幕,重重下坠、刺破青石板插入他脚边。魔宫少主有些茫然的循声回过头去,看到路边亭子里一身劲装的紫衣女孩。
  严灵儿手持长剑、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幕,看到此刻他那样空洞洞的眼神,忽然有些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拍手:“如果你真的疯了,倒疯得是时候。那一切就好办了。”
  “谁说我疯了?!”魔宫少主神志渐渐凝聚,认出了面前那个在华山顶上作为人质的少女,忽然冷笑起来,“就是我疯了也足够杀你这个小丫头——还不快滚!”
  “我才不走——”虽然在这个人手里吃过那么多苦头,严灵儿看着他眼里却丝毫没有惧怕之意,按剑傲然道,“方之玠,今夜我是来找你决战的!我在你们行馆外等了你大半夜了,你去哪儿了?”
  “决战?”雨里,少年有些错愕地看着口出狂言的紫衣少女,忍不住冷笑起来:“你不是连剑也拔不出来吗?这么急着找死?”
  “找死也要拼了命拖你下马!”严灵儿扬眉横剑,竟然是一丝踌躇也无,眼睛闪闪发亮,“我当然知道自己功夫远不如你,但是拼得一招是一招,能消耗你半成真力也好!你这个魔头休想明日能胜过沈大哥去!”
  说那样一席话的时候,严灵儿身子微微颤抖,显然心情激动,然而眼睛里却有骄傲自豪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怔了半天,魔宫的少主提着剑站在雨里,侧头看严灵儿那样的表情,忽然间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为什么每个人都帮着他!你为他拼命?难道你不知道——傻丫头,傻丫头!……”
  显然被这样奇怪的狂笑弄得怔住,严灵儿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啪的一声将长剑一横,跳出亭子来:“我傻不傻关你啥事!现下我可是来杀你的!”
  长剑迅疾的刺过来,魔宫少主却是头也不抬,只是听准了来势、待得剑刺到身边时迅速反手一扣一夺,便到了手里。然而少年眼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看着刺客,忽然间嘴角有了一个奇异的哀伤笑意:“真可笑,有人武功比你高得多,却不曾如你这般莽撞地来动手——可是傻丫头啊……你即使为他丢了性命,他心里也不会记着你半点的。”
  “谁说的!”奋力挣扎,严灵儿恼怒于自己的无用,却截口反驳,“沈大哥若是知道我为他死了,他会难过的!还是会念着我一星半点的!只要那一星半点、也就够了!”
  “为了那一星半点,就用命来搏?”魔宫少主却是略略怔了怔,看着面前徒劳挣扎的少女,眼里第一次收起了轻视之意,忽然间大笑出声,将她远远推了出去,“是了!是了!也够了……那也够了!”
  严灵儿被他推得踉跄而出,直跌出三丈,然而转过头去却已不见了那个青衣少年的影子。大雨里,她颓然地将手狠狠捶在地上,用力得砸出了血。
  ―――――――
  湛碧楼本是临安名楼,临着西子湖,对着不远处的白堤,如画风景平日里吸引了无数的游人来此处登临——然而,今天来到湛碧楼的人、却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一般的游客早已避之不及,因为湛碧楼下各路江湖人物济济云集,煞气逼人。楼中坐不了多少人、各派掌门一到,其余人等只好站到门外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刀兵的冷光映照着一湖碧水,让人看了寒到心里去。
  “怎么还不来?莫非魔宫怕了先逃了不成?”已经快到了午时的决斗时刻,但是还不见魔宫的人到来,江湖豪客中已经有人不耐起来,冷笑,“听说他们那个少主是个黄口小儿,也敢胡吹大气、和沈大侠比剑!”
  “就是,沈大侠是天下第一剑,魔宫这次真是吃饱了找死!”旁边有人应和,然而大家的神色却是仿佛将要看到好戏一般、蠢蠢欲动。
  坐在堂中,严老阁主眼里也是忧心忡忡,和门外那些盲目乐观的江湖豪客不同、堂中十大门派掌门人和鼎剑阁的元老都知道魔宫少主的可怕,对于此战也是毫无把握——沈洵若胜了,固然一切轻松;沈洵万一败了,只怕中原武林再无人能制住魔宫气焰!
  那样巨大的压力之下,严灵儿只想哭,但是好歹还是忍住了。
  远离众人,沈洵此刻站在二楼的窗边,负手看着高秋里一湖碧色,神色淡定。他身边只有谢鸿影一人,然而素衣女子虽然静默地陪他看了许久风景,眉间却有止不住的担忧——如果小玠死于沈洵剑下……想到这里,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时间快到了吧?”沈洵看着外面的连波秋色,淡淡问,“怎么方之玠还没来?”
  正在抽出红颜剑、最后一次替他检视兵器,谢鸿影的手抖了一下,剑锋割破她的手指,血流殷红。
  “我来了。”沈洵的声音刚消失在空气里,檐外忽然有人静静应了一句。
  湛碧楼窗外的檐角上,青衣少年抱剑临风而立,眼神冷漠——宛如他第一次出现之时。
  沈洵微微笑了笑,抬手向内:“请。”
  楼下的看客一阵骚动不安,每个人都看见了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湛碧楼上的青衣少年。那么多双眼睛一直看着楼上、却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个人是怎么上去的——低低的议论在人群中如风一样快速的传递着,带着震惊和恐慌。
  魔宫少主微微一欠身,抱剑掠入窗中,悄无声息的落地。
  “既然人都到了,时辰也正好,就开始罢——”楼下堂中的各派元老都站了起来,在严老阁主的带领下走上楼来,老人看到了魔宫少主,眼神微微一沉。
  “好。”沈洵从窗边转过身来,淡淡应了一句,看了谢鸿影那边一眼,轻声道,“小谢,给我剑。”
  走过去,将红颜剑交在沈洵手上,素衣女子的脸色是苍白的,转头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眼里有复杂的光。魔宫少主的脸色今日也是反常的苍白,眼睛深深陷了下去、颇有憔悴之色,想来昨晚也是一夜不得安睡。
  在看到谢鸿影将红颜剑交给沈洵时,方之玠的手不易觉察的抖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剑。
  “此次决斗,不死不休,双方无须顾忌,也不限时间——最后能走下楼的生者、便是胜者。”严老阁主开口宣布,声音沉稳,却是用内力一字字传了出去,讲给来观战的武林群豪听,“此次决斗纯粹是双方个人恩怨,无论获胜是哪一方、老朽担保胜者都将平安离开。”
  这一次方之玠单身赴约,魔宫人马不知去了何处、有否埋伏在附近——严累阁主看到观战的绝大多数是中原武林人,为表示公正、才出此一言。
  脸色如同大病初愈般苍白,然而魔宫少主只是抱剑微微冷笑,似浑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眼睛也不看对手、静静看着退在一边的素衣女子,目不交睫、似乎一眨眼谢鸿影便会消失。
  虽然罩着面纱,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一向淡定从容的女子眼睛里含着复杂的光,游移不定,却一直一眼不看即将决战的两个人,手紧紧握着。
  小谢姐姐……你很担心么?
  如果我用天魔大法杀了沈洵,你会很伤心吧?昨夜你才有了“幸福”的希望,可能今天转眼就要粉碎了……我哥哥曾让你那样绝望的过了十年,十年后、难道我又要来再一次将你重新燃起的希望全部打破么?
  我曾那样坚定的对你说、我决不会和我哥哥一样——然而,我却要做出比我哥哥当年更让你绝望的事来么?不,绝不。
  我不能不赴约的,姐姐——如战书里所说、我若不赴约便是懦夫、有辱方家的声名。
  但是,你不用担心、流到地面上的血将是我自己的!——见过严灵儿后,我想了一夜,做出了这个决定。呵,那个丫头都能如此,我难道还会输给她么?
  我会做的很小心很小心,让那帮观战的人欣赏完一场精彩激战之后、再毫无破绽地“败”在他剑下。我败亡之后,英雄剑当归沈洵,从此后英雄红颜,一样能双剑合璧……多好。
  小谢姐姐…今天我站到了这里,你可曾为我担心过一丝半毫?小谢…小谢姐姐。
  一时间,湛碧楼二楼上,居然出现了奇异的寂静。
  白衣男子和青衣少年相对抱剑默立,然而眼神始终未曾交汇过。然而,就在这样的静默中,仿佛有无形的巨大压力逼来,压的观战众人心下凛然。
  “那么,开始吧。”寂静中,严老阁主咳嗽了几声,打破寂静宣布,同时挥挥手,“此为私人恩怨,请闲人退下二楼。”
  大家服从鼎剑阁阁主的吩咐,各位掌门、帮主都纷纷退去。谢鸿影脸色苍白,最后看了两个人一眼,眼神深得看不到底,然而终归什么也没说,转身向楼梯口。
  “诸位,请留步。”然而,在人群刚刚要退开的时候,沈洵出人意料的开口了,抬手示意,“我有话要对魔宫少主说——需要在座各位见证。”
  正欲退去的人们陡然一怔,连严老阁主眼中都有不解之色,顿住了脚步回看沈洵。
  魔宫少主的身子也是一震,看着比他年长十岁的白衣男子,眸中陡然碧色一盛——沈洵要说什么?虽然已经暗自下了必死的决心,但若对方一再挑衅、辱及方氏先人,他却绝对不会容许!
  “沈洵?”谢鸿影脱口低呼了一声,即使相知如她、此刻也猜不透他在决战之前陡然插那样的话是为何。
  然而,沈洵却是淡定的看着鼎剑阁中各位元老——这里几乎云集了武林有点名头的各门各派首领,每一个平日里都是跺跺脚便震动一方的人物。此刻,所有人都有些疑虑的看着他。
  “好,在场的各位,希望你们不要漏听了我此刻开始说的任何一句话,”在众多人惊疑不定的眼光里,沈洵却反而笑了一笑,目光清淡平和,完全不像一个立刻要开始与人决一死战的人,“或许下面我对方公子所说的话,会让各位吃惊——但是,请务必好好听。”
  “请说。”严老阁主眉头微微蹙起,连见惯江湖风浪如他、也不知道沈洵的意思。
  方之玠冷冷看着他,眼睛依旧是死灰色的,不因这个小插曲而有丝毫波动。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对手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方公子,”没有介意对方的无礼,沈洵的眼睛甚至也没有看一边的谢鸿影,他的目光投注在少年身上,声音平静从容,“半个月前我向你下了战书,约你此时此地一战了恩怨——因为我认为我们这一战迟早难免,而早日决战至少能令双方流血伤亡少一些。”
  “嗯。”魔宫的少主眼睛也不抬,对这一说法微微颔首。
  顿了顿,沈洵的眼神忽然凝定起来,语气也渐渐严肃:“但是,由于谢姑娘携同红颜剑的归来、让我认识到了我们之间并不是非战不可。而且,我对阁下抱有偏见,以往对你的看法并不正确,为了相激采取了不敬的言辞——所以,我在此当着你的面、同时向天下武林人士宣布:我向你致歉,并收回我的战书。”
  那一番话说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然而这样云淡风清的话语,在湛碧楼上众人听来,却无疑比一个霹雳更惊人。所有人,包括严老阁主在内都目瞪口呆。
  只有谢鸿影怔了怔,然而转瞬间眼里神采便亮了起来,说不出复杂的情愫涌动在她眼里,她看向楼中那个白衣剑客,低低叹息:“沈洵。”
  听到那样的话,连一直阴沉地抱着剑垂首的魔宫少主都蓦然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对手,眼睛里神色剧烈变幻,甚至握着英雄剑的手都有些微的颤抖。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沈洵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一番话来。
  自从知道十年前比剑之事和大哥死的真像以来,明白恨错了他,心里也是不愿如此糊里糊涂地和沈洵来个你死我活的。可纵然如此、这一战之约已经传遍天下,箭已离弦无可挽回——一方面,他要维护家族的荣誉、另一面却要顾及小谢姐姐……无路可退的他最后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将自己的性命舍弃掉。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身为中原第一剑客的沈洵,居然会在天下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原来,他竟然能是这样的人……能是这样的人。
  当他以为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绝境时,对方却来了一个翩然的转身。
  退一步海阔天空。
  “方公子,如果你不愿取消这次决战、坚持要分出胜负,那末,我也可以自动认输——天下第一剑这个称号从此属于你了。”看到少年木无表情的脸,沈洵微微摇头,继续退让,“反正,我不会因为私怨而在今日和你来个你死我活——一个人能够不犯错是最好,但是如果知道错了、便不应该再错下去。”
  不顾周围和楼下观战者一片的哗然之声,他将手中的红颜剑收入剑鞘,笑了笑,扔回到方之玠脚边:“这把剑、本来也是蒙你好意出借,现在我还给你。”
  “你!”剑落在脚边,一直怔怔的魔宫少主才惊醒般地抬头,看了沈洵一眼,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凭本心行事,无愧。”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沈洵笑了笑,眉间再度陡然凝重,“私怨我们今日一笔勾销,便可江湖两忘——可如果你执意要为大光明宫做马前卒、屠戮中原武林,我沈洵却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错,我也不会袖手。”话音落地,旁边的一个女音补充,扫视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们,谢鸿影开口了,“而且,如若有人认为沈公子是因为懦弱而放弃这一战,我谢鸿影不吝于用剑来一一纠正他们的错误。”
  魔宫少主闻声,陡然一震。
  谢鸿影看着沈洵,眼睛里充满了欣赏和敬慕,然而转头看着那一帮交头接耳脸现轻蔑地江湖人士时,眼里又带上了为了维护所在意的人而腾起的肃然杀气。
  楼上楼下那些纷纷的议论和嗤笑截然而止——簪花女侠红颜剑,虽然避世十年,这样的名号和她以往言出必行的作风,还是足够让江湖震慑。
  沈洵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她,眼里有些微的笑意:小谢,我总算不负你所望——你曾卷入那样错综复杂的急流,却竭尽全力化解着那些沉淀下来的仇恨,不让我们相互残杀。你泄漏了十年前的秘密,来化解那个少年的仇恨——虽然那个孩子心中对于兄长的景仰或许就被毁掉了。现在,该轮到我放下名誉和尊严、来破除这个必死的魔咒。
  在一片震惊的议论中,沈洵笑了笑,转头面对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方公子,如果你认为我的歉意已经够了、满意这样的结果,那么请收起红颜剑,今日便是到此为止。”
  听完了这样的话,魔宫少主的身子微微颤抖,眸中碧色如同闪电般掠过。他看着沈洵,许久不答——忽然间,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红颜剑。
  不等大家舒一口气,魔宫少主却是将剑扬手扔出,扔到谢鸿影手上。
  谢鸿影下意识的伸手接过,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魔宫少主的手又是一扬,居然将右手中的英雄剑也扔了出去,落入沈洵怀中:“送你——你当得起。”
  全楼的人悚然动容。
  谢鸿影也是止不住的一震,然而转头之时看到了少年那样的眼神,心头就是一惊——小玠的神色是那样的疲倦而淡漠,甚至有淡淡的绝望之意。如果说昔日他眼底还有一缕永不服输的倔强、如火苗隐约不熄,那么,如今他的眼里只是一片无望的死灰。
  “小玠。”她忍不住的脱口叫了一声,然而声音未落,青衣少年已经形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去,头也不回。
  他知道自己已经败给了沈洵,败得彻底。
  ―――――――――――――――――――――
  因为昨日赴约决战之时、便有必死之心,所以他一早就安排好了后事,打发火翼冰鳞带着魔宫人手急速离开中原秘密返回西域——所以,此刻再度病发的时候,破败的旅舍里,已经没有人在这个脸色青白的少年身边照顾。
  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甚至来不及运气,便将手指径自探入鼎中。“咝”的一声轻响,灵蛇被激怒,闪电般扑出,咬住了他的左手中指。
  “咳咳!咳咳!”仿佛冰和火同时将他的身体撕裂,少年的脸青白得可怕,全身颤抖得不可自制——最近一段时间里,内息走岔的次数越来越多……想来,也是时候到了。当年他哥哥、也是这样死去的吧?
  魔宫少主微微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的血如一线从指尖流出,流入灵蛇腹中。从蛇体内流转一周,等过了蛇心这位置,便转为鲜红色,重新流入少年指尖——小谢姐姐说的不错,这是饮鸩止渴……然而,有时候,就算饮下鸩酒、又算什么呢?
  “找到了!那小魔头在这里!”在他疗伤的关头,旅舍门外忽然有人马的喧嚣,气势汹汹。一语未毕,门轰然被踢开,一个男子提着剑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群男女江湖豪客,不下二十个人。
  “呵,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可算被我们找出来了!”方之玠抬头,认出那是青城派掌门夏天星,站在他身后的,却是曾败在他手下的峨嵋派妙绝师太。
  知道这位魔宫少主武功的厉害,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但是今日刚接的消息,说魔宫人手撤离中原、这个魔头落了单,大家哪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此刻看着少年这般病弱的神色,每个人都大喜过望。
  “小魔头,拿命来吧!”妙绝师太败在这个黄口小儿剑下、峨嵋弟子死伤大半,此刻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拔剑刺过来,下意识的他拿木鼎挡了一下,然而身上的寒冷与炽热仿佛正在把他撕成两半,手颤抖得无法抬起,眼前的景象也是忽远忽近的模糊一片,颓然倒地。
  “嚓”的一声,木鼎被妙绝师太劈成两半,灵蛇被惊动,瞬地扑出去,咬住了老尼左手拇指。妙绝惊呼一声,知道厉害,当下想也不想一剑将手指削了下来!
  “师太小心!”夏天星也是一声大喝,眼见那条蛇还是咬着断指不放,当机立断拿起案上镇纸投了过去,将蛇砸得粉碎。两派弟子抢入,将里面围的水泄不通,妙绝师太怒极,顾不得杀一个无反抗之力的人有失宗师风度,一剑削向少年的颈中。
  “住手!”剑离颈侧只有半尺,忽然凭空里有冷芒袭来,妙绝师太只觉手中一震,白芒闪过之处,手中长剑已然齐齐削断——“叮”,白光钉入壁上,微微摇曳,幻出清影万千。
  “英雄剑!”看清楚横空而来的神兵,两派弟子忍不住脱口惊呼。
  衣袂破空,人影双双抢至。沈洵将方才脱手掷出的英雄剑拔起,回身看着那一群鼎剑阁的人,眼神冷淡:“有我在,你们须杀他不得。”
  看到谢鸿影急急俯下身,将昏迷过去的少年扶起,妙绝师太和夏天星交换了一下迟疑的目光,沉声责问:“沈少侠,虽然老尼敬你平日为人,可是你昨日无缘无故当着天下人的面向这个魔头道歉认输、今日又百般维护于他,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和这种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没有必要向你交代。”沈洵只是淡然一笑,眼神却有睥睨之意,“这般对一个毫无反抗力的孩子下手,亏你们做的出来。”
  “沈少侠,对这种邪魔可手软不得!”夏天星心知眼前两人武艺高绝,若是动手实在是划不来,只有晓之以理,“今日一念之仁放走他、日后武林不知要死多少人!”
  “沈某说过:他来日若祸害江湖,在下定然全力阻拦——只是今日你们若要杀他,就算是十大门派一起来、我和小谢也决不会将他交出。”沈洵手里提着英雄剑,剑尖指地,然而目光却是雪亮,“沈某不愿和两位为敌——不过两位也想想,凭我和谢姑娘联手之力,要保区区一个人、只怕也是不难吧?”
  妙绝师太枯槁的脸上有愤恨之意,然而夏天星拉了她一把,微微摇头:沈洵一人之力,如今江湖已经罕逢对手,今日更是加上了武学造诣不在他之下的谢鸿影——英雄红颜两剑若是合璧,只怕即使十大门派掌门联手也无法阻拦!
  “沈洵,小玠不行了。别多话,我们快走!”手指切着少年的手腕,感觉到对方体内如同要爆裂般的内息,谢鸿影苍白了脸,急急催促。
  “好。”沈洵点头,却头也不回,“小谢,你带着他从后门走,我就来。”
  看着女子扶着昏迷中的少年走出去,沈洵提起剑,“嗤啦”一声,英雄剑的剑尖在木楼板上划过,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沈洵回身离开,声音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各位请留步,若越过这条线,休怪沈某不客气。”
  有青城弟子不忿这样托大的语气,看到他已转身,便抢身追了上去。然而脚步刚刚迈过那条线,仿佛有无形的利器刺中跳环穴,那几名弟子叫了一声便委顿于地。
  满屋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轻袍缓带的白衣男子离去,不知道被什么所震慑,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于越过咫尺那一条横线!
  “怎么搞的!他们两个人、竟然敢这样!”等沈洵的身影看不见后,妙绝师太愤然出声,“根本是帮着魔宫来对付我们鼎剑阁!我去找严老阁主评这个理!非要发出江湖令将那三个都抓回来不可!”
  “不错,这事传到江湖上,看看侠道中人还容不容得下他们!”夏天星为了掩饰方才不自禁的畏缩,同样恶狠狠的扔下话来,“什么秣陵公子、什么簪花女侠!根本是和魔宫同流合污的一伙儿!”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