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锦瑟
有些事情好像是真的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
(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破落的小屋时,京京就会爬上自家破败的墙头,对着西边的院子喊,“阿左,阿左,千万不要吃掉牙膏啊!”是欢快的语气,像是小城里波澜不惊的清亮空气。
再然后那边的院子里会跑过来一个扎着小麻花满嘴泡泡的女孩子,
“京京,阿左没有吃掉牙膏了!”叫阿左的女孩子咕咚咕咚的灌了慢慢一嘴的漱口水,“噗”的一声把嘴里的泡泡如数吐出。
迎着阳光,叫阿左的女孩子笑起来,左脸深深浅浅的一个笑涡,露出一口白白的牙,“你看我没有吃掉牙膏啊!”
每个孩子都把糖果一样的牙膏当成糖
可是京京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的。
他会告诉阿左牙膏是用来刷而不是用来吃的。
它不是糖果就像我不是你一样。
京京说这句话时阿左还不懂“我不是你”这句话。她固执地以为阿左就是京京,京京就是阿左。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他们是真的会永远在一起的。
可是京京是这么特别的男孩子。特别到让阿左把它当做神的地步。尽管他只比阿左大了几个月光景罢了。
京京的妈妈是大城市里的人。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读书。后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已是被学校退学挺着大肚子的女子了。
这个女子有着和京京一样的不屈眼神。是那种骄傲却又忧伤的眼神。
少年的京京是真的不一样的孩子,和小城里脏脏的男孩子不一样。
他总是穿白色的小衬衣,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纯净,出人意料的纯净。
右姐姐却举着长长的扫帚,对着来找阿左的京京说,小野种,就知道把这个小野种带出去,真是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
右姐姐是总是骂我小野种的。可是我才是我爸爸的亲生女儿啊,她才是阿姨的女儿啊。
京京会对着右姐姐一笑,说,小右,你再欺负阿左,叔叔就会生气哦。我会告诉叔叔的哦。
是那种眼神,让右姐姐愣住的眼神。让右姐姐哭骂的眼神。
然后京京就会拉起呆掉的阿左,说,阿左,不要怕,有我在。
是温暖的笑容,让阿左纪念十年的温暖笑容。
要是一直有你在就好了。
刘左苏拎着行李箱宅在新学校的门口,想,陆京,你现在,还好的吧?
(二)
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陆京呢?
在那个小城里,京京就好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没有人在乎他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京京只有一个人。
忙碌的奶奶只会塞给晶晶一把糖,然后说,自己去玩。
可是京京又能怎么玩呢。
在黄昏的街道上,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却在一哄而上的小孩子散去后才明白糖果换不来友谊,它能换来的只有更无以加复的孤独。
少年深黑的眸子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就像一面镜子。
噼里啪啦的就全碎了。
盛满一尺的涟漪,晶光闪闪。
阿左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京京的。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风呼呼的街口,低着头,背后是红红的太阳。
阿左就忽然心痛了,是突突的痛,喘不过气来。
她冲过去拉起京京的手,说,哥哥你要吃糖吗?
小小的手掌摊开,掌心里是一代深蓝色包装的牙膏。
如同那时的天空 ,从深蓝过渡到浅蓝淡蓝灰蓝。
刘左苏唇角微微一翘,陆京,你现在还会是那个陆京吗。她微笑着走进了恢宏的新学校大门。
这是你在的城市呢。
京京是什么时候成为阿左的邻居的阿左已经忘了。阿左记得的只有每天的早晨,太阳温温的照着,对面墙上的纯白少年会探出头来,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阿左,记得不要吃牙膏了啊!
(三)
那个男人终究是来了。
从上海千里迢迢的的来了。
阿左听着这个小镇上少有的汽车的马达声匆匆跑出家门的时候,看见的只是一个伟岸的男人拥着陆京的母亲,陆京的妈妈只是在颤抖着喊着含糊不清的话,她说,朱北斗,你终于来接我们了。
原来,陆京的爸爸叫做朱北斗。
朱北斗微微一侧身,点了一下头,“阿茗,我们走。上海那个老头子,他再也管不住我们了。我已经摆脱他了,靠我朱北斗的力量,也是能闯出一片天来的!”
原来,陆京的爸爸是这样一个人啊。有着这么锐利的,和京京一样美丽的复杂的眼神啊。
然后,阿左就只看见了茗阿姨拉着京京的手上了车。
马达声突突的就忽然响了起来。
阿左站在院子里看着京京,心里忽然就觉得恐慌。是恐慌到心里的那种。
京京却探出头来,“阿左,阿左,记得不要吃牙膏了啊!”
还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却听不出了是喜是悲。
然后,汽车开走了。就这样开走了。
日渐升高的太阳里,阿左忽然大哭起来。
哭声悲怆而辽远。
那时候的阿左,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在今后的十年里,竟会如此的想念一个人。如此的。
后来的阿左,便是刘左苏了。
刘明才,阿左的爸爸。是个花心的男人吧。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右姐姐的妈妈终于受不了了,在有一天的早晨,她删了晚归的刘明才一巴掌,她说,“刘明才,你个王八蛋,你他妈当我张美是什么,你念着你那死去的老婆也就算了,你现在还去外面找,你真当我是个省油的灯啊,告诉你,这日子,我不过了!”然后,她拉着右姐姐走了。
死去的老婆,是我的妈妈。
然后刘明才的生意不知怎们的就忽然大发起来,不出几年,他已是小镇上的大商了。尽管他,还是在外面花天酒地。
刘左苏懒得理他,初中毕业后,成绩优异的她,选择了京京所在的城市。她相信,总有一天,陆京,那个陆京,会找到她的。
(四)
有些东西就好像真的是命中注定的。
刘左苏认识李维维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的吧。或许也可以说,只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发生的前奏罢了。
是开学几个星期后的事了。
刘左苏没想到张右美也在这个学校读书。还是比自己高一个年级的。
她拦下刘左苏,像小时候那样叫着小野种,又是讨厌的人啊。
刘左苏正想忍忍就算了的时候,李维维就出现了。
她大叫着“哇哇哇,右学姐又在欺负小妹妹了”之类的话面目清秀的出现。张右美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多的人群,压低声音说了句“算你好运”便扬长而去了。
也不知是对着谁说的。
然后刘左苏就认识李维维了。
她打拍着胸脯说,“左苏你不要怕,以后由我来保护你。”信誓旦旦的样子。
刘左苏叹了一口气,暗自思符道:这个女孩子,感情是保护欲泛滥了吧。不过这话倒是让她响起了陆京。
后来的后来,当然是成为了好朋友。
一个是学校公认的校花,热情开朗又有亲和力;一个虽不太讲话,笑起来倒也是动人。
校花当然是少不了追求者了。李维维是个热情的人,所以就算她一个星期一个绯闻男友也不会有人说她花心,只因为她是如此好相处的人,如此的好。
好到让刘左苏触不可及。
“你们说的天长地久在哪里的呢?”刘左苏偏着头问李维维,眼里尽是不解的神色。
“这个嘛,”女生咬了一口手中的雪糕,砸着嘴说:“在我心里啊!”眼里满满的笑意。刘左苏却明明看到了一丝淡淡的悲伤。
“呐,维维,”刘左苏一脸的正经,“别骗我了,我知道的,你一直在找你要的幸福对不对。“
李维维不说话。
“呐,维维,找个真正爱你的人吧。不要······”
不要再跟你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仅仅只是因为那些人的一句“你不答应我会伤心的”
然后被狠狠的甩下。被曾经说着“我会伤心”的话的人
循坏往复,从不间断。
成了花心的人。
不要。
良久,好像是风吹过一样的一个字。轻轻浅浅,好。
女生站起身,拍了拍裙角,“走吧。”
谁也预料不到结局。
(五)
“我积载满海岸的话为你守候,你却在背后没收他给的温柔”
刘左苏好像已经快忘了陆京了。
那个少年大概真的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罢了。你看,他要是会出现,早就出现了不是吗。连沈右美都认出我了不是吗,那,京京怎么会认不出我。
可是事情往往不会那么简单的不是吗。
李维维叫着刘左苏的名字中进教室。刘左苏抬头去看时,太阳光刺眼得要紧。
强烈的光线似乎一下子涌进了大脑,亮的嗡嗡作响。
“左苏,你看,这是我的···”女生腼腆的笑了一笑。
刘左苏看了她半饷,心想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意思了。裂开嘴笑了一下,去看那个少年。
冬日的阳光是真的很亮啊。
刘左苏眯了眯眼,门口若有如无的靠着一个人,从刘左苏这里看不清表情。
“朱锦,你进来啊。”女生怯怯地喊道。
男生顿了顿,“踏踏踏”的进了教室。
是有着锐利眼神的人。自信和不知名的光芒像空气一样悬浮在周围。
“你好,我是朱锦。”友好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刘左苏愣了愣,随即也笑着说,:“你好,刘左苏。”
像是猝不及防的相遇。
那个人,有着和陆京一样的眼神呢。
可我说了,只是一样。
见过面之后,不熟的人自然仍旧不熟。
寒暄过后,便是沉寂。
刘左苏自是笑着赶了两人出去。“去啊去啊,别打扰我啊。”眉宇间是淡淡的羡慕。
你看,连说着不要的人,终究是要的呢。
下午自修,李维维照样还是那样子有才,刘左苏要用半个小时才能做出的理科题目,李维维照样三分钟解决。很是羡慕呢。
李维维猫着腰躲在刘左苏身边跟朱锦亲呢的打电话,不时嘻嘻的抖下肩。
刘左苏有时会轻轻地佯怒,:别激动,老师朝这边看了呢。
李维维就会故作轻松得清清嗓子。可是不一会就会恢复原样了。刘左苏也不去管她。任她自生自灭。老师是不会管李维维这样子的学生的。大家心知肚明。
有些事情就是在不禁意间发生的。
李维维又咯咯笑着打着电话。刘左苏忽然就很想知道他们的聊天内容。
她不是没有情窦初开过的。那些初中女生叽叽喳喳议论别班的一个好看的少年时,她不是没有听见过的。只是她一直都记得一个人。
那个人,叫做陆京。
那个天天在墙头喊:“阿左阿左,记得不要再吃牙膏了啊!”
“呐,维维,你和朱锦,到底,在讲什么?”讲的那么起劲。
“啊?”李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刘左苏,“等等啊。”她对着手机笑着喊了一声。
“就是啊,他跟我讲他小时候的事啊,”李维维笑意盈盈,“朱锦他小时候隔壁有个很傻的女孩子,她经常吃牙膏的呢,惹得朱锦得天天起早跟他说不要吃牙膏。可是后来朱锦搬家了也不知她去哪儿了·····”说得起劲的女生丝毫没有注意到同伴一瞬间黯淡却散发出光彩的眼睛。
“那···那朱锦的妈妈是不是叫,陆茗?”女生急急的问。
“那我不知道了诶,不过左苏你要干什么啊?”女生狐疑的盯着,有点过分激动了。
“没···没什么。”
刘左苏觉得自己耳鸣了,嗡嗡的所有声音忽然一下子跑到她这里,像是充了血般的一片殷红。
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宝物一样的回忆当成扯笑料一样的讲出来?
那个少年,笑着说:“阿左,记得不要再吃牙膏了啊。”
那个少年说:“你好,我是朱锦。”
那些所谓的念念不忘,说到底原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那个人,原来早就把自己忘了呢。
(六)
像是猝不及防的相撞。
刘左苏没有想到自己越不想碰到的事越是会出现。她以为只要自己假装忘了就好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假装自己不是刘左苏就好了。是真的就好了。就让维维,跟,朱锦。
好好地,活着。
有首歌唱,“再次遇到,忘了怎么微笑,难道虚伪的说,你最近过得好不好,然后谁先转身,走掉。”
李维维去找朱锦了,刘左苏一个人走在人群稀少的学校主干道,这个时候的人都在吃饭,自然是人烟稀少。
当刘左苏转过转角看清斜靠着的少年时,她脑子里就是这首歌。
夕阳的光欲落未落,斜斜的照在少年的脸上:“喂。”他说,淡淡的几不可闻。
“呃?朱···锦?你···有事?”自然是想不到会有这一出的,女子不经握了握衣角。最多也不过照面两次的人。就算是京京,也是忘了阿左的京京。
“你,不记得我了?···”少年忽然站直了身,有阳光的阴影落下,看不出表情。
现在的维维很需要他的吧?
“你是朱锦啊。”女子低着头说。迈脚就越过了少年。
“阿左!”
“你现在,总不吃牙膏了吧?”男生像是叹息又像是疑问。
黑色的鸟扑扑的飞过。
却没有带走刘左苏的惊愕与很多很多不知名的情绪,从暗处滋滋的散发
“阿左?你···在哭?”
“我才没有哭!”女生忽然间转过身来,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脸,“不是你先忘记我的吗?不是你先把那些回忆当成扯笑料一样扯出来的吗?不是你···,不是你吗!····”女生胡乱的讲着还糊不清的话。丝毫没有注意到男生的越走越近。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是落进了怀抱。
一丝叹息轻轻浅浅的自上方传来“傻瓜,我怎么会,忘了你。”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啊。
那时你坐在教室里,抬起头笑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光都只围绕着你,我说我是朱锦,你大概已经认不出我了吧。果然,你只是笑着说你叫刘左苏。
有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不是刻意的安排亦不是错误的偶然。
就是没有理由的发生了。
他们不知道,找不到朱锦的李维维就这样子站在他们的身后。
(七)
“你们···”李维维迈不开脚步,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是刘左苏最好的朋友,却好像是个局外人一样的,没有询问的权利。那还不如,转身走开。
“维维···”刘左苏挣开朱锦的怀抱,“你快去追啊!”
“左苏,我能告诉你我不想吗?”男生一脸的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翘,“因为,这里”少年捂着自己的胸口“始终只有爱吃牙膏的那个人。”
像是忽然的重击。女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不可以!那维维呢!”
男生皱了皱眉,“他不是和林北辰的吗?”
“啊?”林北辰?
“你不知道?你该不会把我当成李维维的男友了吧?”男生笑意盈盈,“你还是那么傻。”
呃。。。。
为什么?
好像自己全都不知道。事实上是这样子的。
“呐,那天维维讲的是:‘左苏,你看,这是我的,哥哥。’你不会····”
男生摸了摸刘左苏的头,“真好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给我吃牙膏的小孩子。”
刘左苏不满地瞪了朱锦一眼。
“哈哈,阿左,真好,遇见你之后,好像所有的痛苦都少了很多。”男生的眼里忽然出现了一丝落寞。“那年朱北斗假意把妈妈骗到上海后就抛弃了妈妈,呵呵,那个男人,家里早有妻子了,生了女儿,只不过是想要我这个儿子罢了。所谓的‘靠自己’也不过是娶了有钱的李姓人家的女儿罢了。是不是很好笑呢?一心一意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的,却在抑郁中死去的妈妈是不是很好笑呢?”
“你,别这样··”刘左苏好像又感觉到突突的心痛了,如同多年前的黄昏。
“不过,那个女人,李雪也不好过,爸爸不爱她,他是知道的,你看,连他们的女儿都知道的呢。”朱锦抬头望向远处。
李维维一踌躇慢慢走了过来“左苏,原来你就是哥哥的阿左啊,我早该想到了,哥哥小时候总是提起你,他总是说,不知道阿左怎样了。。。”
“原来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刘左苏惊叫起来。
“不是,我是李雪的女儿。”李维维如是说。
那也就是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八)
好像所有的事都结束了。
可是忽然人身鼎沸起来。
“快快,就是他们,违反校纪,男女独处···” 是张右美。
学生会的稽查组在瞬间改到,电筒的光亮亮的。
“哼哼,”朱锦嘴角一弯,“张右美,你也没变呢。”还是这么喜欢仗势欺人。
“你忘了···”笑意愈加明显。
“朱锦?”学生会的惊呼道“张右美你则么不早说,这是我们主席啊!”
然后事情就好像结束了。
离晚自修还有十分钟。
朱锦忽然牵起刘左苏的手“来,跟我走。”
手心的热度越来越高。
左苏,就算现在的我是朱锦,也没关系的吧?因为,朱锦就是陆京啊。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吧。
这样就好了。
(九)
所有的事都是早有注定的吧。就算沧海桑田,该来的都会来的吧。
这样就好了。
(十)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朱锦。刘左苏。
左岸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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