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上的幽灵船 奉波

你见过河道上的那只幽灵船吗？如果你没有见过，我可以这么跟你描述一下：那是一艘类似于画舫之类的二层木船，外面画着巨大的骷髅头，全身上下涂满白磷。它隐藏于礁石和芦苇荡一带，在一些月光惨淡的夜晚偷偷地溜出来，沿着河岸向前航行。如果你的房子正好建在河岸上，那些夜晚你凭窗而立，你就有可能看见那么一艘发着幽光的木船。它在月色和浓雾中缓缓穿行，在你的视线里闪现一下，又闪现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六七十年代的水车街上笼罩着一种死亡之气，一种稀薄的、飘渺的、阴沉的、近似于雾一样的流质在天地间缓缓游荡。街道两旁的粮店、油厂和裁缝铺子的门板都被铁钉牢牢钉死，店门紧闭。街上很难看得见行人，冰凉的青石板路上没有马蹄和驼铃声。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穿着雨衣带着毡帽的身影在路灯下一晃而过，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关于那只幽灵船的传闻曾一度使整个水车镇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我没见过那只幽灵船，我经常在那些夜晚隔着窗户往河岸上眺望，希望能亲眼目睹一下它的身影。但是我没有看见过它，据说看见它的人都是要死的。我只是经常在夜里听见妇女和小孩子的哭泣，还有男人们的咒骂和咳嗽。偶尔也看见一身雪白的赶尸人举着幡旗从窗户下飘荡而过。他们的衣服又宽又大，遮住了整个身子。头发披洒下来，覆盖住了他们的脸。

　　那些日子我的父亲母亲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知道他们究竟害怕什么，但就是不敢出门。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从外面收来的蚕茧用开水泡开，然后抽成丝，再放在横梁上晾干。我没有去学校，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每一间教室都空荡荡的。我每天一个人在阁楼上玩一种玻璃弹珠的小游戏--先把一粒红色的弹珠摆在小盒子里，再握住一粒白色的弹珠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看能不能射中它。循环往复，借此以打发时间。我有一个哥哥，与我的孤独和自闭相反，他每天带着红袖章额头上用一块布缠住，在水车街上招摇过市，他的神出鬼没让我感觉有些高深莫测。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推开我虚掩着的门，从后面射来的阳光在他身上形成了一个人形的光晕。我看见他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对我说，我看见那只幽灵船了！

　　我看见那只船了，我真的看见它了，就在从街上到学校去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条千年古桥，桥下泊着那只木船。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木船呢？我漫不经心地问。

　　那是一只高大而恐怖的木船。外面画着骷髅头，浑身发着蓝色的光，船上还飘着一些黑色的旗，旗上镶嵌着白骨和女人鼓鼓的眼睛。

　　那么它后来到哪里去了呢？

　　不知道，不知道它到哪里去了。那个时候我正想到学校去，和我的兄弟们会合，谁知就看见那鬼东西，差点把我吓个半死。我拔腿就跑，等我带着他们赶到那里时，它已经不见了。真是太可怕了。他说。

哪里会有什么幽灵船，我不相信你。

　　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你不相信，他们也不相信。谁都说我一定是看错了，问题是我真的看见了那只船，一只可怕的幽灵船。

　　最后我哥哥还是没有能够说服我，我们闹得不欢而散。但他紫色的瞳仁里那种深深的恐惧感染了我，我忽然就闻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死亡的气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爸爸妈妈也不例外。他们怀疑哥哥是不是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劝他跟我呆在阁楼上，不要到外面去乱跑。但是哥哥不肯听他们的话。就是从那一天起，哥哥的精神开始变得紊乱。

　　七十年代水车街上最有名的女人是一个叫艳丽的寡妇，她那种惊世骇俗的美丽整个水车镇无人不晓。她的动人和妩媚是那个灰色年代里最后一道亮丽的风景。如果你选择一个稍微晴朗的日子站在阳台上，你就会看见一个身段婀娜的姑娘。她穿着高叉旗袍，眉毛描得又细又长，画了很重的眼影，嘴唇和指甲抹得血红。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河对面袅袅婷婷地走过来，越过小桥，从每一个窗户前走过，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得"滴答滴答"响。她是水车镇上最早使用香水和口红的女人，也是水车镇上唯一一个穿着旗袍、晴天里也遮着伞的女人。

　　她走过水车镇长长的青石板路，在尽头的小卖部前停下脚步，收起油纸伞，从荷包里摸出五角钱买了一包瓜子，然后一扭一扭地往回走。有时候她会在某个门口停下来，隔着窗户和屋里的男人说话，在秋风里笑得一颤一颤。她也会在我家门前停下来，和我爸爸说上一会儿话。有一次我站在楼上，看见爸爸趁人不注意在她的乳房上摸了一把，然后整个街上都弥漫着艳丽那咯咯的笑声。妈妈说，艳丽是个小妖精，是那种专门迷惑男人的小妖精。街上的女人们还说，她底下那玩意足有簸箕那么大，她男人就是在床上被她活活折腾死的。

　　艳丽孀居在西头一间单独的小院子里，跟她住在一起的还有她的婆婆。那些夏天的傍晚我经常到发电厂的水池里去游泳，经过她家门前的时候常常看见艳丽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用一些五颜六色的丝线挑着刺绣。她在白布上面绣鸳鸯和荷花。只要有人路过，她就用一块粉色手帕遮住嘴冲着他们笑。而她的婆婆却对所有的人都十分警惕，她站在楼上往下面扔臭袜子和罐头瓶。她的嘴里不停地说，狗男女。只要有男人跟艳丽说话，她就骂他们狗男女。

　　水车镇上开始接二连三的有人失踪。首先失踪的是酒厂的黄小虎，有人看见他在那个星期天的下午骑着自行车往奉家的方向去了，也有人看见他划着一张小舢板顺着资水往下游飘。最后人们谁也没有找到他，只在河边的草地上找到了他的自行车和军用外套。接着失踪的是水车中学的学生李好友。李好友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失踪的，当时他刚从一个朋友家喝了酒回来，走到水库一带忽然就不见了，人们连他的一只鞋都没有找到。然后失踪的是粮店的张三狗，张三狗的失踪更是染上了一层神秘的传奇色彩，因为有人亲眼看见他走进了寡妇艳丽的院子，但没人看见他从那院子里走出来。张三狗的媳妇确定丈夫已经死亡，她说一定是艳丽那狐狸精把张三狗剁碎了腌在坛子里。她打碎了艳丽家所有腌菜的坛子，又用铁锹在院子里挖了三天三夜，但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最后他的媳妇说，一定是那狐狸精把张三狗吃进肚子里去了。

　　真正让镇上的人感到恐惧的是河面上出现的那些尸体。最早是有人在资水里捕获了一条虎头鱼，它的肠子里有三根尚未消化的男人的手指。其中的一根手指上带着戒指，那个戒指是属于粮店的张三狗的。接着渔夫王二下河打鱼的时候用网兜网上来一具无头女尸，那女尸全身上下剥得赤光，只有手腕上还带着一块电子表，表上的时间定格在十二点，但弄不清楚是中午十二点还是晚上十二点。然后接二连三的有人在河里发现了尸体，这些尸体都不属于本镇，是从上游漂下来的。人们纷纷猜测尸体的身份，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些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使整个水车镇陷入空前的恐慌之中。后来河里的浮尸越来越多，以至于再没有人敢下河打鱼和吃河里的鱼。如果你站在河岸上，远远地看见从桥洞那边漂下来一个白色的东西，那看上去像是一条死去的大鱼，但等它漂近了你才猛然发现，它的头上还扎着蝴蝶结，手指上戴着戒指。那是一具浮尸。所有这些事情不是发生在同一天，也不是发生在同一个地方，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在出事的前天晚上，都有人在河道上看见过一只古怪的大船。
街道一天比一天萧条和冷清，这种颓败的迹象使人们内心深深不安。他们纷纷感到，一种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那场惨烈的武斗发生在一个清冷的早晨，当时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我站在阳台上，首先看见从街道的西头走过来一大队人，他们是酒厂的工人，穿着蓝色的制服，带着矿工帽。接着从东头也走过来一队人，他们是镇中学的学生，戴着藤条帽，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我看不清我的哥哥是不是在那个队伍之中。他们在楼下面对面站定，手里都拿着七分钢管和长长的三角刮刀。那场大雾很快地包裹了他们。我站在阳台上，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只听见一阵接一阵的呐喊和呼哨，尖锐而悲壮的惨叫刺破了水车镇寥廓而苍茫的长空。屋外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下来时，雾气已经散了。我从窗户里看见一些带着高帽的人在来来往往搬运尸体。他们把尸体丢到独轮车上，用自来水龙头清洗街道，然后把独轮车推到河边，把尸体抛进水里。

　　这次武斗带给我哥哥的打击是致命性的。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在混战中被人用竹签贯穿了喉咙。他躲在屋里不再出门。他总是梦见那只古怪的大船。很多时候我推开门，哥哥都用棉被裹紧身子呆呆地站在窗前守望。他的神经衰弱到了极致，晚上无法入睡，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无法形容的高度警惕。他跟我说，他看见了那只幽灵船，从船上下来一些面目狰狞的侏儒，他们从窗户里跳进来，拉扯他的双腿，想把他拉到船上去。一个黑漆漆的夜晚，酒厂的工人用铁锤砸碎了我们家紧闭的门，抓走了藏在壁橱里瑟瑟发抖的哥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令水车镇人感到不解的是，镇上最漂亮的女人寡妇艳丽也突然变得疯疯癫癫起来。那些凄凉的傍晚，我坐在阳台上，总看见她衣衫不整地从屋檐下跑过。一些淘气的孩子从巷口里钻出来，往她身上扔土块和四脚蛇。有一天夜里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我家的水井旁，探着身子往井里看，嘴里絮絮叨叨地嘟哝着什么。她那瘦弱的身子在空气里颤颤发抖，她的衣襟被风吹动，像一片树叶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我走近她，想听听她在说什么。她说，水里有一只古怪的大船，那是一只幽灵船。后来我无意中从街上的女人那里听到，一天晚上几个戴着臂章的年轻人闯进了她的家，用三角刮刀逼着她脱光了身上的衣服，然后……然后她就变得神经不正常了。

　　我开始四处寻找我的哥哥。有人说他逃到外地去了，有人说他坐一只小舢板漂到了资水的最下游。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告诉我他曾看见他坐在那条千年古桥上，当时河里还停着一只古怪的大船。我夜夜站在窗前朝着河上眺望，希望什么时候能看见那只大船，我的哥哥从船上下来，回到水车镇上来。河里的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住在街上的人们经常听见从河心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有人说那是河里的水怪，也有人说那是一些屈死的冤魂。一些月光惨淡、雾气升腾的夜晚，我看见一些全身雪白的身影"咚咚咚"地往水里跳，一些似人非人的东西在烟雾缭绕的河面上游荡。那些东西有时候也在爬满藤蔓的城墙边游荡。有一天黄昏我坐在桥上看见一具浮尸从上游漂下来，我以为那是我的哥哥。等它漂近了我才发现是一具女尸，身旁还有一把油纸伞。她正是水车镇最漂亮的女人寡妇艳丽。

　　我再也没有看见过我的哥哥。在那样的年月里，一个生命的消逝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后来，每当我感到不安和恐惧的时候，我也会梦见那只幽灵船，它浑身散发出蓝色的幽光，沿着河岸徐徐向前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