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杨玲玲
天寒的时候,雪雾浩瀚千万里。在江南海滨等地,冬天的雪似乎是诗意,是飘渺虚无,是大地白茫茫,飞鸟各投林的澄静之美;但是此风此雪一旦到了塞野,景致就截然不同了。在塞野地方,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事物在寒风中,静静地伫立。
村庄的冬天,冬天的村庄。
《寒风吹彻》给人以质朴凝练,清刚沉稳的印象。除了刘亮程本身诗化的笔风,我想,更多的,该归功文中渲染的氛围。托翁说:“写你的村庄,你就写了世界。”一个村庄的故事,一个村庄的神伤与彷徨,该是如何得朴实无华。读罢全文,在区分是“冬天的村庄”还是“村庄的冬天”时,我犯难了。“村庄的冬天”是把村庄作为主体,侧重村庄的主动性。可是如果村庄主动,那么寒风大可不必吹彻;村庄大可不为村庄;若在美好的冬日,我那根健康的骨头根本不会被生生冻坏;大雪天冒寒前行,被我招呼进屋的过路人亦不必枉死雪堆中,将一生都葬予风,寂于村庄;可怜的姑妈死了,我们也不会把这当成是一件与死无关的事看待,我们不会觉得不相干的。
冬天的来去,对于整个村庄,绝不是蓝天上可有可无的一片云彩,它已成一个村的命根,一个村永恒的诅咒。一切的一切告诉我,这不是简单的“村庄的冬天”,这是一个人的“冬天的村庄”。
“天热了过来喧喧”。
“让你妈天热了过来喧喧”,这是在冬天,姑妈嘱咐我的一句话。她盼望天热就像午夜里盼望光亮与黎明的来临。她还期待着天热了过来喧喧,却被这个冬天永远地留住了。在一生的黑暗中,她以为她见到了光明,却未料及见到的是时光这把冷匕首的反光。因为天寒,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幸离世,这本也常见无奇。当我这样以为时,作者一句“我问的似乎更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与死亡无关的事情,”我当下讶然。原来作者在试图为我们揭示荒凉的地区荒凉的人性,人性光辉的堕落与麻木。不好拿别人引药,他举的第一个例子便是他自己。他是想让我们直观地看,心里也就直观地疼,直观地哀伤,然后深刻的反思。
如此严寒之地,这类事已随处可见,司空见惯,早不值得人们同情垂怜,重视关心。中国人说“为富不仁”,其实穷人更加不仁,甚至逼不得已险恶。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逝去的毕竟是一条生命,她是一个人啊,她曾经光鲜亮丽,曾经优雅贤淑,只不过,美丽完了,优雅完了,宿命来了,她从容地走了,人们就完全地不以为然,淡然以对了?我总是以为人道主义是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或许是我错了。真的费解,如果每个人活着,看到的都是戴上了面具的人,这样的活着,又有何种意义?是活着还是生存?高度性灵?高度物化?我的宝贝猫猫死了我都会垂泪为之送葬,姑妈是那样慈蔼的老者,她的丧礼为何要如此理所应当呢?最后的答案是书面告诉我的,具体记不清了,大意:“工业时代的穷苦农村。”工业时代里的穷苦,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转而又想:是不是改变了穷苦之现状,大家都安居乐业,邻里亲人又会和谐相处呢?穷可以泯灭血缘情分么?没有答案,只好因人而异。我还是静静祈祷,希望人性与现实不要真的矛盾对峙。
“在他身上极小的角落里,肯定还藏有热气”
我招呼了门外飞雪中路过的陌生老人,让他在我的屋子里取暖。老人没多说什么话,“他的话肯定都冻住了,得过一阵才能化开。”可是老人焐了手,喝了热茶,便离开了。第二天,皑皑白雪中,村民发现了他。他死了,和姑妈一样,这个生命终于永远的没有了,在冬天。围观的人还是不少的,感叹的人也多,就是没人帮忙为老人家收尸,或许,他们连想的没想吧,他们想的是什么,他们所想只是他死前是如何的痛苦挣扎。“看啊,两手紫红,抓着终年不融的雪,两大把呢。”
有时候,人是最奇怪的东西。“没有能力”不过借口,“没有心情”才是本质。很多老人生儿育女,一生操持。他们也许衣衫褴褛生境极窘,但仍与命运抗争。比之我们,他们的思想体积不知要大多少,而我们,我们这些晚辈却极端漠视祖辈。人往往是对亲近的人粗暴无礼的。我们宁可去优待一位少女亦不愿去善待一位老人,这早就不是单纯的欺善怕恶了。“在他身上极小的角落里,肯定还藏有热气。”我臆想,作者肯定去看了老人,然而,他没付出一丝一毫的行动,作为一个作家,记忆与升华更为重要。他只是离开后汲取了自己感悟到的人性精华,用他的笔敲醒我们昏沉的脑瓜。他懂得,这个村,还有许许多多的类似,要拯救,就只有唤醒,就只有让麻木的人知道什么是悲天悯人。他愿救赎,救赎这场噬血的寒风;救赎,这场深埋在季节深处的雪。
“我”的骨头因寒冷中干活而被冻坏,三十岁的我第一次感到严寒逼近我的骨髓。寒冷早已盯上了我这条鲜活生命。是的,寒风吹彻带来的寒冷,带走的不止是温暖的人性,还有基础的良知,在逆境中孱弱的良知。
我只愿,大地白茫茫时,寒风再吹之际,飞鸟共聚一处,相濡以沫,共享天伦。
于2011仲夏时年1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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