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雨
“你这次开学考到底是怎么回事!叶笙一百零九分,杨牧昇一百零四分,且不说这个,连何茜数学都比你高出两分!看看你!才八十分!你这样下去,怎么考高中?”耳边萦绕着老师的批评声,甚至连老师怒发冲冠的表情都还纠缠在我的脑子中,挥散不去。
垂着头,走在补课回家的路上,拿出那张考卷,黑字红叉,布满对我的嘲笑,我用力揉起成一团,想连同一团的烦闷,一起掷出,抛出,消逝,愈合这个伤口。
可是,我却做不到。
夏天的闷热,带来的是无尽的烦闷与惆怅。
静谧的小巷,寂寥无人。甚至连脚踩石板路发出的脆响也听得一清二楚。这久违甚至有些陌生的响声……这是哪儿?
天空披上了一袭黑衣,墨迹迅速吞噬着整个世界,雷电低吼着,暴风开始肆虐横行。我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一瞬,像是秋天来临,寒风刺骨,乌云积压在我的头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快速小跑了几步,迷茫地寻思着出口,翻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也循迹不到这儿。雨水已经不给我思索的余地,挣脱了乌云的襁褓,突破了天空的防线,不可揭制地倾盆落下。
毫无准备的我被击了个措手不及,狂热的雨珠当头砸下;狂风趁虚而入,侵蚀着我单薄的躯体;轰鸣的雷电交杂着闪电从天而降,让我无处逃匿。
环顾四周,黛瓦粉墙,甚至连寄人篱下都做不到。
我迈开大步快速地狂奔着,想要尽快逃脱这个可怖的迷宫。突然,一股啜泣的声音冲进耳朵,在暴风雨中竟然听得如此真切,不可阻挡。
我停下脚步,循着声音到了它的主人那儿,一个女孩正蜷缩在一个角落啜泣着,看样子年龄比我小一些。她全身已经被雨水湿透,身体不住颤抖着,轻轻咳嗽着,看样子是要生病了。
“在这里干什么,快点立刻这儿啊。”我大叫着,总之她被我看到了,继续在这里不走就肯定会感冒,不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这不是我的作风。
她像是要说什么,一开口便淹没在了风中。
“快走!”我再一次大叫着,不由分说,抓起她的手就向前跑去,不管她是否在挣脱,不管这样漫无目的地跑是否有希望。
雨一直下着,奇怪的是,连连跑了几步,精疲力竭之后,垂下头,喘息了一会儿,猛地一抬头,竟然在我们小区的门口!
我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尽管两只鞋子已经吃饱了水,依然开始脱缰狂奔。
当然,没有松开紧紧握住的手。
“没淋着吧?去换件衣服吧。饭烧好了哈,你终于回来了!开饭!”一开门,老爸就探出一个头,结结实实地下了我一跳,他头向前一伸,机敏地看着我。“哎哟哟,小子不错啊,还带了个女孩子回来,让我看看!”
“什么?带了个女孩子回来?”背后传来老妈的怒吼。
“不……不是啊,她是我同学,她家离这里很远呢,这么大的雨,就暂时到我们家来了。”我小声说着,撒谎真不是一件好事,要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们,他们还不得急急忙忙地把她送到派出所去。说着,我转过头,对她使了个眼神。
“……嗯。”她咬着嘴唇轻声说道。
狼狈不堪地我到了房间时,才后悔将她带过来,因为我们家完全没有一件女孩子穿的衣服,我看着她,我们俩相视着,一时变得很尴尬。
“对了,你穿这件吧。”我眼咕噜一转,拿出一件老妈上次去外地买来的白衣,因为太小了,而不能穿上,搁在这衣柜的最深处,大概能够穿的下吧,刚说完,我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差点翻到在地上,脑子微微有点犯晕。
“哎呀,果然还是有点大了,对不起了,凑合着穿穿吧。”她换好了衣服出来,我才第一次仔细打量着她。
她皮肤白皙,樱桃小嘴,明眸皓齿,黑色的瀑布从头上倾泻而下,纤细的身子,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假象。白衣如练,风扫过,袖袂飞扬,如同风中飘絮。
然而此时她却是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地看着我,目光里透出一股无助,让这美妙的一幕变得有点美中不足。我也下意识的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过身,回敬似的淡淡地说声:“下去吃饭吧。”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吃完晚饭,老妈去加班了,老爸把我拉到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她不是你的同学,对吧?”
“……是。”我很奇怪老爸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们整个吃饭的过程都死气沉沉的,老妈试图问几个问题,但她一声不吭,只把头埋地低低的。
“呵,很简单啊,我开门的时候就知道了。”老爸看透了我的心思,“戴在她胸前的校牌,上面清楚地写着,徽城第三中学,这是我们北部的邻县。”连我都没有看到!可一抬头,和老爸的目光相撞,他又用严肃的目光审视着我,“她是哪儿来的?”
“她其实是我路上碰到的一个女孩子,应该是迷路走丢了。我看她在一个角落,这样下去肯定会受冻,就带回来了。”我内心已经思索出着老爸下一步会怎么做。
“多事不如少事,送到派出所交给警察吧,他们处理这方面肯定比我们要好。”回答正在意料之中。
“好吧。”我无奈地回答道,毫无反抗的能力。
飞驰的轿车里,沉默的只能听到滴滴嗒嗒的雨声。
不久,便到了那所谓的派出所,偌大的一个地方,却只有门卫的灯亮着。
“有人吗?”老爸下了车,对着里面使劲大叫起来。
“嗯哼,有什么事啊?”里面淡黄的灯光下模糊的影子伸了个懒腰,发出模糊的声音,在雨中更是飘忽不定。
“我们在路上捡到了一个女孩,现在想托付给你们来寻找他的父母。”老爸径直走了进去,想快一点解决问题,我也急急忙忙跟了上去,独留女孩在车子里呆着。
“啊,对不起啊,警察已经下班了,我只是门卫啊,管不了这事。”那个穿着警察服的门卫又突然改口了。
“怎么会?你不是警察?警察不是二十四小时有人的吗?”老爸投射出质疑的目光。
“啊,这个……”那个所谓的门卫把头仰起,看着天花板,避开目光,“嗯,可是今天下大雨了啊,他们都早早地走了,只有我一个门卫在这里,天很冷,我就把警察的衣服披上了啊。这样吧,你们明天再来吧。”他说着,一脸无辜。
“哦。”老爸附和着,毫不犹豫,转身就回到雨中。
我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那个警察,希望他能帮忙。而他也转过身,卷起那根没有抽完的烟,一头倒在摇椅上,又开始悠闲地吞云吐雾起来。
“臭小子!再不过来我可就开车走了!”后面老爸的怒吼声传来,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无名之火。
我拧过头,踏着缓步走了出去,隐约听到背后的声音,“他妈的,今天运气怎么这么差!值个班还遇见大雨和麻烦事。”
这声音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怅恨着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上了车。
回到家中,老爸把女孩请进了我的房间。
“你说怎么办?”关了房门,老爸看着我,因为我们家只有两张床,老爸老妈一床,我一床,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女孩,怎么安置?
我低下头,脑子烦躁不安,也不清楚该怎么解决。
“把她扔了算了!”老爸低吼着,将怒火撒在我身上。
“我会办好的!不用你管!”我大叫一声,飞快地跑到房间里,将门反锁起来,全然不顾老爸在外的敲门声。
“我出去吧。”敲门声渐渐停止,身后那个女孩终于开口了,清脆的如同风铃。
“没事,你睡床上吧,我睡地板下。”我不好意思地说着,我觉得既然带她来了,就要对她负责,“说说吧,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啊?”我尽量避免开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我……是徽城的。”她轻声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就叫我哥哥吧。”我顿了顿,脸有些微微发烫,“你怎么会到我们县来?你父母呢?”我看她的年龄也不大像会走丢的样子。”
“呃……哥哥,可以不说这个吗。”她像是被触碰到了内心的伤口,将头转过去,不再说话。一瞬间,房间宁寂了下来,许久,才缓缓说道,“我父母经常吵架,前天还闹着要离婚,我一生气,就离家出走,不知道座上了哪辆客车,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哥哥,你可以帮助我回去吗?”
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图,风怒号着,透过纱窗袭击她瘦弱的躯体,她微微蹙眉,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忙关上窗户。
“一定,你生病了吧,快点到床上去休息吧。”我说着,把被子摊开来,“冷吗?”
“嗯。”突然,她像是失去了支架的木偶,直直地栽倒在床上。
我赶忙帮她将被子披上,关了灯,一头倒在冰冷的地上。反倒感觉到有些温烫,睡魔已经开始一步一步侵蚀我的神智。
伴随着手表秒钟的颤动声,我闭上眼帘。
晨,我和父母说了这件事情,父母把她送到了徽城,我依依不舍地和她道别,闭上眼,仿佛看见了她父母破镜重圆,她嫣然一笑,笑靥如花。
……
昏暗的灯光下,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母亲疲惫的身影歪倒在一边的椅子上,一脸的憔悴,挂满了晶莹圆润的水珠。
我这是在哪儿?这不是我的床,这儿不是我的家,这不是怎么回事?
瞳孔猛然扩张,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鲜红十字闯入我的瞳目,听到了一边雨点砸着的清脆响声,罡风浩月,同时一股浓重的药味也突刺进我的鼻子……
我一下清醒起来,摇晃了一下脑子,像是点燃了导火线似的,瞬间头痛欲裂,像是一把刀子猛地捅入脑袋。犹如一块无暇的琉璃,瞬间四分五裂,最终支离破碎,残存的碎片被冷漠地抛到阴暗的角落里。
“啊!”我受不了剧痛,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两只手死死夹着头,死命地晃荡着,痛!
“你醒了?”母亲被我惊醒了,脸上释怀出笑容,我痛苦难耐地看着她,她突然皱眉,“医生!护士!快些过来!”
病房的灯光猝然袭来,世界一亮,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再次醒来时,在家中,已经是早晨了,窗外颼飀之声入耳不绝。
碎片像是重新拼凑起来,有几块在黑暗深处寻找不到了,剩下的碎片支成不完整的完整。
据母亲说,我因为淋雨,发烧高达四十二度,也许是上天保佑,我在那场致命的高烧中居然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小命。
一连好几天都是在下雨了,罡风也一直没有听过,我心里空荡荡地,虽像是什么也没有丢,却总有一个身影在我的脑海里轻盈地一闪而过,留下无尽的疑问,我也曾经向母亲提出质疑,却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依然在下着,父母都上班了,唯独我请假在家休养生息,正靠着窗户淋着雨。
突然一阵清脆门铃响起,我小跑着去开门。
“先生,请问,这是您的信吗?”一开门,就是邮递员的笑脸,同时塞上信封。
我一把接过信,关上门,看了看这份信。
收信地址没错,写得很完整。圆润的笔画勾勒出一个个优美的字。我一目十行,快速地看着。
收信人:哥哥
寄信人:无
寄信地址:徽城
我心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重物击中了一样,脑子又混乱起来,立刻拆开信封,睁大眼睛。
里面却是什么都没有。
霎那间,那块遗迹在昏暗碎片被我重新拾回,拼凑成完美无瑕的琉璃。女孩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她的一言一行,都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
尽管窗外风雨如磐,我依旧缓缓地走到窗前,对着北方轻轻地说着: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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