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刀
王小刀
河流、桑树、水田,有这三样景色的村庄便是三亩岛。村子四面环水,若要到邻村去,须得搭船才能过。
三亩岛小学坐落在村子西南处,也是依桑傍水。学校共六个老师,五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班级人数均有差异,至多不过三十,至少不足十人。每个年级的学生年龄也有较大起伏,同个年纪相差四五岁的不在少数,这是由于有的入学早,有的入学晚,也有成绩好的越级,成绩差的留级。
王小刀十三岁的时候读三亩岛小学四年级。全校百十号人上至老师下至学生都认得他。他是出名的惹不起。
学生们总有些怕他。怕的拳头,怕他的报复。但更直接的还是怕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很冷,就像两把朔气逼人的刀子,仿佛只一瞟就能让人不寒而栗,随时提醒人当心点。
天下大雨,每条路上都浇满了泥浆。三亩岛沉浸在一片潮湿中,桑树林散发出一股涩腥。钢管战战兢兢地走着,不时把目光瞟向身后。王小刀一路跟过来,现在他的脚步更紧了。钢管察觉到身后脚步声更加急促,于是他也加快了步子。于是王小刀也再加快步子。
拐过几个弯,王小刀折下一条粗树枝。钢管一路只顾提防身后,被一条老树根绊倒。王小刀便立刻冲上去,只顾朝他身上跺。钢管几次想挣扎,试图站起来,王小刀绝不给他机会,他拼了命的,不让钢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钢管终于放弃了挣扎,安分地被王小刀踏在泥潭里。
雨虽没那么大了,但还不小。大风吹打着这片桑林,桑树便忽肥忽瘦的变幻着,叶子与叶子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钢管已没力气挣扎,但嘴里还不断叫着:小刀,小刀......小刀没理他,只不断地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噼啪地打在钢管身上,像是补充这场雨中欠缺的闪电。
钢管父母扯着变了形状的钢管来学校,点了名就找王小刀。班主任一听是找王小刀的,便又头疼起来。对着俩罚站的胖子说,甭站了,找王小刀过来。两胖子起先倒是蛮乐,再接着便发怵了。最后跟校长老头请神似的把他请来。
王小刀一句话也没说。老师们也只是不耐烦地说些陈词滥调。钢管父母自是激动,口沫横飞在所难免,时不时还会替他两脚。无数的学生围在外头,这可比听戏班子咿咿呀呀有意思!王小刀不动。表情没有参差起伏,俨然如一尊雕像。
最后,学生们看到王小刀抄起校长桌上厚厚一本《水浒传》朝钢管妈额角砸去,愤怒的就像一头豹子。接着,这头豹子就很平静地走出来。学生们纷纷给他让道。表情平静的就像没有表情。
“没个用处!又死跟谁打架。”王大炮切着砧板上的菜。灶子里柴瓣烧得通红,哔啵地响着往外吹着火星。
王小刀没搭理他。
“白眼狼。没良心的你个畜生!”王大炮说着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把那碗鱼汤给你奶奶送去。”
三亩岛不光四面环水,就连村子内也都有数条河流参差交错。去奶奶家也需划船。王小刀划船技艺极高,一条普通的小木船在他掌舵下便如鲲鹏般神气!风悠悠地吹在水面,王小刀安闲地躺在船上,看着浅蓝色的天空。四周都是水,没有人,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头顶。
奶奶吮了几口汤,又把一尾鱼夹到小刀碗里。
“又碰到什么烦心事了?”奶奶问。
王小刀转着手里的筷子。
“是你爸爸骂你了吗?受啥么气了告诉奶奶。”
“奶奶......”王小刀的声音有些打颤,眼睛里不断闪跳着光斑。“前几天班上一个小子挨打了。是路过桑树林时候挨得打,天黑,那人又看不清被谁打的。我刚巧路过,正要上去问个明白钢管就来了。他便说是我打的,我说不是,他说就是!他还向老师告状。老师骂了我,又告诉我爸,我爸又打我。老师又表扬了钢管......”说着,大滴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奶奶拍着他的背,他又接着说道,”我气不过,打了钢管一顿。他爸妈踢我,老师们骂我,同学们看我热闹,我爸埋怨我......”奶奶没说话,她拍着孙子的背。
王小刀是个私生子。他出生不久妈就没了。他爸王大炮脾气极坏,常因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儿打他骂他,甚至不顾他面子把他吊在树上打,三亩岛的孩子看了都鼓手叫好。大人们则对这些孩子说:要是不听话,把你们也这样打!王大炮得罪过不少人,三亩岛人大多不喜欢他,但他又是三亩岛最有钱的人家。每年他都把三亩岛的蚕丝运到镇上卖,卖来钱后买些镇上的玩意带回三亩岛来卖,剩余的钱就做报酬分给桑农。因此养蚕的人家不敢惹他,不养蚕的只占少数,也不去招惹。不过作为王大炮的儿子,王小刀就受气多了。三亩岛人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因此王小刀自小就失去了男孩淘气的资格。淘气就是一种罪恶,人们会将它与私生子的可耻、娼妇的卑贱、匹夫的市侩联系在一起,最会挂在嘴边的莫过于告诫孩子“别像那王小刀......”终于有一次,王小刀受不了了,用板砖拍花了一个大他四岁的孩子的脑袋。从此他就与三亩岛对上了。他恨三亩岛的孩子,恨三亩岛的大人,恨他的爸爸。他的眼神就从那时起变得这么锋锐,他要让任何一个三亩岛人都在他面前战栗。在他看来,三亩岛只有奶奶是对他好的。
王小刀走的时候奶奶给了他一篮桑果。他答应奶奶,不会再和人家动手。
王大炮把蚕丝装进乌篷船,在晨雾弥漫的时候划船开往镇上。王小刀醒来后没看到他。——当然,他也不想看到他。
在学堂上课。哗啦啦地吹来一阵风,带着湿淋淋的雨飞进教室。王小刀的位置就在窗户边,雨水啪嗒啪嗒打在窗上,在深蓝色的玻璃上划开一条细长的银线。
放学以后,学生们陆续走出校园。都打着伞,花花绿绿的,给透明的雨涂抹上颜色。王小刀打着油纸伞,独自走在雨里。这几天雨一直下个没完。王小刀走到桥上,河水已经泛过桥的几格石阶,他的草鞋和裤管都已经湿了。他向远处看看,许多田地都给浸没在水里。
他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王大炮还没回来。屋子并不空旷,他觉得少了些什么。
吃了饭。上床。睡觉。辗转反侧。夜很深了,雨的声音愈发变得响亮。一整天,他都只听到麻麻的雨声,很长时间后他就厌烦了这声音。王大炮一直没回来。
第二天醒来,屋子里都是水。下了床,水虽够不着膝盖,但已经没过他的小腿。他知道今天不用去学校了。三亩岛发大水了。
王大炮被人抬回家里。来的人告诉王小刀,王大炮那天回来已经是晚上了,正碰上大雨河水泛滥,他连人带船都翻了。今早上张老头划船去看看他的甘蔗地怎样了,就发现他,把他捞上来。他的货和钱多半都沉水里了。
王大炮醒来了,病恹恹第躺在床上。买蚕丝的钱全沉了,应当付给桑农们的报酬都空了。这几天水还没退,三亩岛人都现在家里。闲下来就代表有工夫登门入室。这几天上门的债主很多,拿不到钱,就把王家的东西搬走一些。王小刀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不光为讨钱来,更是为讨债来!他们在屋子里尖叫,当着躺在床上的王大炮尖叫,怕他听不见,还可以把嗓门再提高些。王小刀看着这些债主一个个走出门,再看着倒在床上的王大炮,他先是被一股残忍的兴奋包容,随即又被更重的负罪感笼罩。他忽然觉得王大炮并没有那么令人厌恶,他开始怜悯起这个父亲。
从镇上带来的东西还剩下一些,王大炮能说话的时候就指着这些东西对王小刀说,把它们卖了吧。
王小刀就在学校门口摆起来摊子。除了王大炮从镇上带来的东西外,还有自家种的水菱,偶尔去奶奶家时还总能带回一些桑果,也都一并儿卖了。起先几天没啥生意,路过的同学多半投以嘲讽的目光。但他必须忍着,他努力作出一副和蔼的面孔。慢慢地,生意也就有了。这些天同学们跟他接触过得多了,对他渐渐亲近起来。向他买东西的时候总会拉上一些学校里的事儿和他絮叨。老师们也都渐渐喜欢上这个孩子,放学后总会刻意地向他买些什么,每天都赚一些,大半用来还债,小部分用来给王大炮买药。三亩岛的大人不知觉中都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别像那王小刀......”改成“瞧瞧人家王小刀......”。王小刀每次上门还债,主人家都很客气地招呼他进门。他要走时,主人家塞给他一整核桃或是花生之类的零嘴,若是碰上下雨,主人家会劝他在坐会儿,如果留不住,就等雨小了,在给他一把伞,要是天黑了,主人家会留他吃饭,然后再让他住上一晚。奶奶也很高兴,每次孙子来多会津津有味地跟她说着这几天哪儿发生的趣事,一说就没完。王大炮的身体渐渐康复,能够下地走了。三亩岛人都很热心地问他身子怎么样了,不时地在他前面说着小刀的好。
这天王小刀照例在校门口摆摊,走来三四个流流荡荡的孩子。他们模样都比王小刀大一两岁,都是缀了学整天东游西荡的一群孩子。为首的男孩很胖大,肚子滚圆滚圆的。王小刀认得他,他叫大猫,早先在学校打架,又勒索同学,被开除了。以往三亩岛的孩子们对王小刀是怕与讨厌,而对于大猫则是完完全全的怕。
大猫赖得搭理王小刀,直接从他的摊子上拿起块芝麻饼往嘴里送。别的孩子也都跟着大猫拿摊上的吃的。大猫匝匝嘴,就把手一挥,男孩们会意,挑起他的摊子就走。王小刀上去阻拦,大猫推到他;他再上去阻拦,大猫又推开他;他还要上去阻拦,大猫不耐烦了,所性把担子一搁,和那几个男孩一起扳倒他,对他一顿拳打脚踢。他们把他摊子砸他,不愿跟任何一个人动手。大猫早先也听说王小刀是打起架来不要命的狠角色,谁想到这样窝囊。大猫啐了口唾沫,把那一篮桑子摔在地上,篮子破了,桑子全变成了汁水,紫红色淌了一地。这是奶奶的桑子。王小刀终于忍不住,他的眼神又变得犀利无比,冲着大猫的肚子就是一脚,胖大的大猫被踹在地上嗷嗷直叫。那几个男孩像一群疯狗似得要和他拼命,三亩岛小学的老师跟学生都赶来了,这些男孩赶紧逃了。
同学和老师们帮着拾掇散乱的摊子。钢管把几颗没坏的桑子拣出来装进油纸袋里再递给王小刀,王小刀凝视了他很久,把它接过来。
王小刀把烂摊子收拾回家后想去看看奶奶。奶奶生病好久了,这几天又加重了。把船划到对岸,直奔奶奶家。奶奶家站满了人,多默不吭声的,王大炮跪在床边,奶奶正一动不动地倒在床上。大伙儿看到王小刀,忙喊道:阿炮娘,小刀来了!
奶奶把头尾微微倾侧,脸上仍旧带着往日的慈祥。她用了半天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刀......来了......”
奶奶咽气了。他没有哭,呆呆的伫立在那里,麻木的就像一块没有呼吸的木雕。
丧失完后,王小刀照常去摆摊子。但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他又变得沉默寡言,他的目光变得那么呆滞,神情变得那么恍惚。钢管和几个同学走去看王小刀。看到了,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准备走时,忽然看到几个大男孩提着棍子找上来。钢管认得出是大猫,有名的打架王!他又来收“保护费”了。一旁一个矮个子沉默一会儿,小声告诉钢管,那天打他的人好像就是这胖子。看了看王小刀,钢管好不羞愧!他们硬着头皮朝那几个无赖走去。
大猫可觉得新鲜,这些见了他就腿软的怂货居然为了王小刀出头。钢管他们陪着笑脸,像乡民巴结地主似的尽量讨好大猫,乞求他能够高抬贵手。大猫的一个小弟不耐烦地踹倒矮子,钢管扶他起来,又接着劝大猫。可他的话里带了一句“你怎么能打人呢”,无赖对这种话敏感的就像猫对咸鱼的敏感,听了就有自然反应:老子就打你了,怎么着啊!争吵不休,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大猫才意识到自己是来找王小刀麻烦的。他扯开了嗓子地骂,王小刀无动于衷。大猫又没玩没了的骂。用普通话骂人,总会带上一句“他妈的”,三亩岛方言里没有“他妈的”,却又一句“死奶奶的”。大猫骂的兴起,刚把这句话喊出来就听见王小刀“呀——啊!”的一声咆哮,呆滞、迟钝、麻木瞬间变得凶猛而恐怖。他箭步直冲,飞起身来就是一脚,踹到大猫。他坐在大猫身上,子弹般小而坚硬的拳头不断砸在他脸上。这拳头像疾风似骤雨,王小刀愤怒地嘶喊着,大猫脸上一朵一朵地挂了彩。他拼了命地想挣扎着,他用最大力气来挣脱王小刀,可王小刀就像一座铁打的山峰,怎么也挪不动。大猫的眼睛肿了、鼻梁塌了、牙齿断了,王小刀仍不罢手,他直把身上最后一丝气力用得精光才算罢休。
王小刀跪在地上对着三亩岛的天空发出呐喊——
然后,他大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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