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节日
她们的节日
今夜的空气压抑得难受。大街上五颜六色的艳俗灯光把夜空照得喧嚣。我又听见了他们吵闹的幼稚的声音。但所有的人,包括他们父母,也就任由他们那么嚷嚷着。毕竟,今夜是她们的节日。
我坐在麦当劳的角落里等J。我们计划一起去看电影,但我来早了一小时。我抽出一根薯条,翻弄着手机。我对面的座位空着。再前面的座上,一个穿西服的大叔正在pad上切水果。他不像是在玩游戏,而像是在做手指早操。而我觉得他本人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平湖西瓜。他对面的座位上扔着一条粉红的外套。她女儿大概正在那个可笑的滑梯里蹦上蹦下。我是说那个贴着“一米二以上免入”、门口乱摆着几双小鞋、现在也不断从里面传出尖叫声的小房间里的那个滑梯。它的颜色就像小丑的脸一样艳俗、令人心烦。
我吸了一口可乐,继续翻弄手机。
过了很久,J还没有来。有人走到了我边上,挡住了我的光。我抬起头。那是一个陌生男孩,不会比我大,但比我老很多。他的脸是泥土色的,碎着些黄斑,病恹恹的样子。穿着一件土气的黑夹克,一件劣质的牛仔裤,长长的线头露在外面。他带着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辫子末端的头发像炸开来一样粗糙。她正在小房间前脱鞋。
他很自然地坐在我对面,一直看着小女孩。
“你妹妹?”我说。
他没有搭理我,一直看着小女孩。
“嘿,朋友。”我碰碰他的胳膊。“带你妹妹出来的?”
他缓缓转过头来,用诧异而恐惧的目光看着我。那种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好像任何话语都不能到达他那里一样。他就那样颤抖着看了我一会儿,末了,挤出一抹苦笑。抬头纹深深嵌进额头。
我感到一丝不安。我又翻弄了一会儿手机,但再也没有集中过注意力。
这时他突然把手伸向我的薯条。我吓得站了起来。但我发现他只是想拿走一个吃完的空盒。他看上去比我更受惊吓。他停下手,把脑袋缩到肩膀里,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我皱了皱眉,挥手示意他拿走。他立刻就把手缩了回去,生怕我反悔一样。
他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往桌上一倒,瓜子铺了一桌。他把塑料袋塞回口袋,一颗颗啃起瓜子来。他技术很娴熟,一嗑,一掰,仁就掉进下面的薯条盒,壳则被他扔在地上。他嗑得屋子人都听得见。切水果的大叔皱了皱眉。我时不时瞥上他一眼,他却从来没发觉。
他就那样埋头磕了好久。中间被打断过一次,女孩把脱下的外套扔在了他脸上。那样子就像阿拉伯人一样。最后他把薯条盒填的满满的。他端着盛满瓜子的盒子走到小房间前。女孩正光着脚在滑梯里向上爬。他敲着墙壁招呼她。敲一次又敲一次,好像冯谖一样。女孩过了好久才不乐意地走了过来。他笑着把瓜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甩手把他手里的纸盒拍落。我的心揪紧了。雪白的瓜子落了一地。她说,不要吃瓜子,要喝可乐。
而这之后的事让我更震惊也更感到心酸了。她突然想到什么,安静了下来。她举起双手,打起一些奇怪的手势。是的。她向他打起一些奇怪的手势。
他好久才从震惊中回复过来。看懂手势后,他点了点头,女孩就又钻进滑梯里头了。他恍惚地站了起来,双臂耷拉在牛仔裤的两个口袋旁。我担心地看着他。他绕来绕去地走着,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最后他走了回来。他看了看我,又扫了一眼桌上。他咽了一口口水。我向他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能帮他些什么。他手在我桌子上游走了一圈后,拿起一个饮料杯,摇了摇,是空的;他抽出吸管放在一边,拿走了纸杯。他向我苦笑了一下,抬头纹变得更深了。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我忘不了那晚。五颜六色的鲜妍灯光把夜空照得明亮。到处都听得见孩子们喜悦的惊叫声。他跪在门外的地上,行道上的杨树在烈风中“哗哗”响着。他小心翼翼地往杯里倒入小店买来的瓶装可乐,然后沿着杯盖压了一圈,好让它看上去就像新的一样。这时他笑了。他笑着推门进来,笑着走到小房间前,笑着把杯子递给了女孩。他咯咯地笑了,连皱纹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就像是把一年份的笑都笑了出来了。而女孩则微微笑了。她笑得很激动,但也很按捺和沉稳,就像是在静静享受一整年的愿望实现时那种美好的感觉。
J之后很快就来了。直到我们回去时,当我站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上,我还在想,今夜,是她们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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