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
余 温
雨密密地斜织着,那气息空蒙而迷幻,细细嗅着,清清爽爽,有一点点薄荷的香味。我贪婪地呼吸着,感觉到手心,那传来的一阵阵热量,心头一惊,视线在那硕大而且清秀的几个字上《左手倒影,右手年华》徘徊着。抬起头,望着窗外,记忆中的某个片段,忽的被抽取了出来,任人肆意的观赏。
那是某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走在繁华而且热闹的商业街上。某个熟悉的角落突然多了一个流动摊点。数十个蓝色的篮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似乎是在集体训练排队。每一个篮子中又束缚着数十本书,紧绷着身子,等待着长官的命令。
本来我便没有多大的在意,正打算擦肩而过时,心底像是忽然缺露了一角,等着我去将它寻回,脑子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促使我停下了路过的脚步。
一想到他,心里就觉得愧疚,自己这个样子算什么喜欢,算什么爱啊。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真得很爱很爱他呢?——连一本他的书都没有。
他,就是我家四爷,郭敬明。我最爱的作家。我喜欢他的文字。他那用犀利的文字所描绘出来的最抵达我心脏的感动。他的书我基本都看过了。(除了一本《爱与痛的边缘》),但都是从别人那里借过来的,而我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他的书。
其实我很早就想去书店里买的,但书店离我家很远,一来一回起码要三四个小时,而我又是悲催的初三党,双休日的时间早已被安排的满满的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
而如今,我心底不禁冒出了一丝希望,纵然我知道这希望很是渺茫,但我还是不想要,也不忍心就这么放弃了,放弃这唯一有可能接近他的机会。
我顾不得去多想其他的什么,匆匆上去,微微有几分急促地问道“你这里有没有四爷的书?”
“四爷?”那个铺主疑惑地重复着,交杂着一口生疏的外地音,听着很怪,很别扭,但让人产生不起任何一丝厌恶感。
我窘了窘,有些尴尬,平时对着姐妹们喊四爷四爷习惯了,自然没有考虑到眼前这个外地的陌生人听不听得懂。顿了顿,我又耐着性子重复道,“就是郭敬明的书。”
他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的眉缓缓地舒展开来,转过身,在那几百本书中,如大海捞针般寻找着。
他的眼睛很小,都快眯成一条缝了,眼角耷拉着深厚的皱纹,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苍老而且干枯,他必须很努力地很用力地睁开自己的眼,才能保证自己能够清楚的看清每一本书名。有时候,瞪累了,他会伸出那枯黑的像树皮的手,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那几滴湿润却没有滋润他的手。
他在一个个篮前移动,微微弓起身子,很是努力地寻找着。
我在一旁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很是消瘦,却裹在一件单薄而且肥大的衬衣里。因为长期俯身,而使得它在呈现一定的弧度时又在轻微地颤抖着。
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只能听到细微的‘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来了。但很快我心底的一丝同情便被‘他只是为了赚钱’这个想法所淹没了,又是端起一副高高在上,顾客就是上帝的姿态。
就在我将要等的不耐烦时,却听到了一阵质朴纯真的呼喊,他说的大概是他的家乡话吧,所以我便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能感受到他的音调中的喜悦,像是一个要到了糖的小孩。
我下意识也勾起了一丝笑。
捧着手中的书,我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似乎是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激动,所以连带着我的手也不淡定起来了。厚厚的书,还残留着几丝余温,传递在我心中。
我听到了更多的‘咔嚓’‘咔嚓’声,什么东西,又裂了。
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双眼便深深地陷了进去,贪婪地汲取着那一句句走进心尖,说出现实的话。
“寂寞的人总是会用心地记住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
“身边的位置只有那么多,自己能给的也就那么多。这个狭小的圈子里有人要进来,就有人不得不离开。”
“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出现为止。”
“我就是这么地热爱绝望。”
。。。。。。
我完全沉浸在四爷所营造的那个小小的世界中,犹如困兽,将自己关起来,然后自我沉浸地将自己的心一点点解剖。
一大滴泪珠就这么直直的落在了书页上,微微泛白的地方又朝外面晕开了一朵花。
“唉唉,小朋友,哝没事吧?”
是那怪异却让人感觉温暖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摇了摇头,合上了书本,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口,让那余温传递到我冰封的心脏。另一手则伸进口袋,准备拿钱。
当指尖触碰到那几个冰冷的硬币时,我感觉到一阵恶寒,迅速通过血液,抵达心脏,原本快要融化的冰块又瞬间凝固起来。
我紧咬着下唇,表现出一丝痛苦与挣扎,我怎么忘了,刚刚买了一盒笔,全身上下就只剩下兜里那几个零钱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的脸色惨白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这么呆愣着,犹豫,纠结,挣扎了好几番。我不舍地将书从我怀中拿出,像是谁取走了我的心头肉一般,不敢抬头看他,支支吾吾的声音,小得恐怕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那个。。。。。叔叔,我能不能,能不能明天把钱带过来啊。”
“明天?!”他的音调忽然提高,似乎是想要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想马上逃离这个地方,但是却又舍不得这本书,所以只能僵硬地矗立在那里。整个心都凉了。
他似乎是也注意到了自己说话太大声了,憨厚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说,“可是我明天就不在这里摆摊了啊。”他的话很淳朴,没有丝毫因为我没有带钱而恼怒的情绪。
许是因为他的语气柔和,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握着书的手又是紧了紧,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自己真得很想要这本书,真得很想要。
我深呼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叔叔。。。。。”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先接到,“算了,就再摆一次吧,俺看哝也是真喜欢。”他摇了摇头,眼底澄澈如泉。
我欢喜的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依依不舍地把书还了回去,就跳着步伐朝家走去。只盼着明天快点到来。
我不知道老天是要故意考验我爱四爷的决心还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居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黑云翻滚着,重重地朝下压着,让人直透不过气来,大滴大滴的水珠不顾一切地飞身下落,撞在地上,雨伞上,枝叶上,行人的身上。。。。。。粉身碎骨。
我撑着伞在茫茫人海中穿梭着,心底是说不出的压抑,恨不得跟这老天爷大战个三百回合。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起了大雨。
那么大的雨,那个人肯定不会来摆摊的,毕竟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顾客了,或者可以说是陌生人,他为嘛要为一个陌生人而专门去同一个地方再摆一次摊呢?更何况,还是在这种烂天气,白痴才会这么干呢。
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我脚下的步伐还是迈得很大很急,手心的钱紧捏了一次又一次,拼命地朝昨天那个地方走去。
明明知道是这种结果,可是看到那空荡荡,赤裸裸的现实,我还是忍不住失落,绝望。外表华丽殷红的心,内心其实是一片荒城。
也许有些事实只有亲眼见到了才会彻底死心。
只是,自己就真的这么甘心的死心了么?
我黯然垂首,脚下的步伐迈得沉重而且缓慢。我在等,等一个人叫住我。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却始终没人给我,一个该回头的理由。
——这回该死心了吧?
——嗯,也许吧。
“小朋友——”
忽的听到一个声音,我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转过去了,触目的是满眼的悲伤与荒凉。哪有什么人影?
雨声在我耳边怒吼着,狂风刮着我的脸颊,只觉一阵生疼。
呵,一定是幻听了吧。
我再一次失望地转回身。也许这一回,真得不会再燃气什么希望了吧。
就当我迈开步伐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了。虽隔着无数的风声,雨声,但那种澄澈是绝对不会变的。
我再一次转过身,眼底除了跳动着欣喜还有深深的感动。
是那个人,那个应该与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裹着一件黑色的雨衣,但风太大了,大雨随之改变了轨道,毫不留情地鞭笞着他的脸颊。发丝紧紧地所成一团,似在向风浪投降。原本就已经很小的眼睛在这种状况下,就更难看清楚了。他只得很努力,很努力地睁着。
他的呼吸有几分急促,显然是经过大量的运动的,他抬起手用那湿漉漉而且冰冷的雨衣胡乱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雨水,冲着我很是友好的一笑。露出了那一口因抽烟而熏得有些发黑腐烂的牙齿,皱纹层层叠着,似乎都能盛放上几滴雨珠,他的鼻子有点蹋,被冷风刮得生红。
然而此刻,我的心底却产生不起丝毫的嫌弃。
“总算找到哝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藏在雨衣里面的衣服里面的黑色袋子拿了出来,包裹得四四方方,生怕被雨水打湿了某一个小角落。他硬是将那袋子塞进了我的手里,没要钱,转身过匆匆地离去。
那袋子还残留着属于他的余温,比太阳光还要灼人,一下子,整个心脏都被融化了。我只能感受到那炽热,烧灼着我的手臂,我的人,我的心脏,或者还有我以后很长一段路程。
我抬起头,望着他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奔跑着,他高高地矗立在我的远方,高大得让我不得不抬头去仰视他。
他明明是一个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陌生人,但他却给了我此生最大的感动,他亦给我那谦卑的灵魂上了最震撼的一课。人与人,生而平等;人与爱,没有界限。
思绪又被拉扯了回来,修长的眼睫毛上似乎又闪烁着泪珠,我闭上眼,不让它流下来,只是下意识紧紧地抱住了那本书,就像在拥抱我的四爷,就像在拥抱那个陌生人。
那书上残留的余温,一直在烘烤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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