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死
学校男寝和女寝之间有很大一块空地,准确的说,是一片废墟。现在只能看到屋基,连残垣断壁都干净利落地没了踪影。原先大概是住人的地方,如今却长满了杂草,有些荒芜。学校用围墙把三千个人圈在了167亩的土地上,立锥之地都无奈堆挤出熙攘的地方,居然还能有这类景致,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再往远处看就是女寝,不可否认那幢蓝白基调的、打开的窗户像数百只眼睛的怪物建筑,的却很有吸引力。透过空荡荡的窗框,眼力好的人可以看见和男寝一模一样的铁架床,连同着出自同一个木匠之手的木柜。还有些不该看的,我这个视力1.2的人也能一览无余了。
强子砰地一声把寝室的门踹开,挎着装满零食的书包横着就走了进来。他踢门的声音很大,硬生生地把我的视线从女寝开着的窗户里拔了出来。强子抽出一支烟来,用火机点燃,我呆呆地出神没听见声,闻到烟味才反应过来。“也给我一根。”我头没回说道。强子给我点烟,火机的火烙了烟很久都没点着。“吸气。”强子白了我一眼,说道。我听话吸了一口,强子见火星有些明了,才把火机揣回兜里。“没办法,第一次抽这玩意。”我讪讪解释道。强子似乎没听我解释,眼睛望着窗外,是我刚才看的方向。他的目光透过漆成黄色却依旧显得斑驳的防盗窗栅栏,落在女寝;也可能落在女寝旁边的行政楼上,那有眼睛不看地鼻孔朝天开走路的政教处的人;当然也有可能落在行政楼前几株高大的雪松上,强子经常埋伏在树底下搭讪漂亮女孩,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
雪松下有形形色色的女孩走过。已经快入冬了,嘴里呵出的热气都能凝成依稀的白雾了,只是现在抽着烟看不见。我们几个曾扬言今冬不穿秋裤的大男生也有几个偷偷破戒,女孩们却仿佛全然不觉,依旧穿着超短和黑丝,卖弄着她们亚洲女性典型的梨形身材,挑战着人们审美催吐的底线。偶尔有几个不一般的,将一头长发披散在脑后,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也许是不敢看清,毫不拘束的长发让我想起了山村贞子的亲戚。我胡思乱想天马行空的时候,突然就看见小鱼了,她就这么跳进了我的视线,不啻强子刚刚踢门的那一脚,砰地一声,就把我的思绪全部打散了。
小鱼披着深绿的风衣,和她正在经过的那株雪松是一个颜色,所以显得和背景很和谐。她一如既往的穿了窄裤,让别人在大冬天也能知道她有竹竿一样的身材。每次瞟见她的裤脚联想到她的身材时,我都会调侃说:“小鱼,你该多喝些木瓜汤了。”她就会红了脸,用修长的手掌啪啪地拍我的背,她不知道轻重,疼得我直咧嘴。
我叼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浓重的烟味呛得我不争气地直咳嗽。火星蓦地亮了起来,而后迅速黯淡下去,像我的心情一样。目送小鱼走进女寝的楼,我缓过神来,终于想起了自己郁郁的症结所在,以及为什么会问强子拿烟排遣这种感觉。我掏出手机翻开一条短信,两个小时内我看了它不下十遍,却依旧不能确定其中的涵义,也许是早已理解只是主观不忍心承认而已。短信是小鱼两个小时前发来的,简洁地一目了然,她说:“文子,帮我找个男朋友吧。”
半夜里忽然就起风了,带着愈发浓烈的冬的气息。那株六层楼高的雪松借着行政楼长明的灯,透过寝室的窗户拍在我脸上,摇来晃去的,看得人慎得慌。之后,天又理所当然地下起雨来,雨打在空调的室外机上,清脆的金属声让人更加的睡意全无。喧嚣未尽的地方又传来深夜清运垃圾的农车砰砰砰砰的马达声,和着所有夜半该有的不该有的嘈杂,让我心中积了一个下午的郁气躁起来。我伸出脚,猛地踹了上铺的床板一下。强子的头从上铺探下来,我吵着他玩手机的兴致了。“文子你他妈的抽风呢。”强子骂道。我瞅着强子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思路渐渐明朗起来。小鱼她知道,我是一个寡言的人,同路坐车回家的时候,十棍子也难打出一个屁,在一起能混的好的,一只手数过来也绰绰有余了。她让我帮着找男朋友,就差没指名道姓了,何况我曾在她面前提起过强子喜欢她。我觉得自己笨透了。
“强子。”我唤道。强子嗯了一声,接着又只剩点屏幕的声音。“你去追小鱼吧,她喜欢你。”说这话的时候,床铺明显地抖了一下,我不知道是自己左胸里那颗不停蹦跶的东西抽抽了还是上铺的强子抽抽了。强子不停点屏幕的手停下了,含糊地问了一句:“什么?”“你不是喜欢她么?”我反问强子,作为解释。“可她是你马子啊。”强子似乎是在调笑,又似乎不是。“马你个头。”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笑了,夜色掩着我的脸,强子看不见我的表情。笑完这一声,我仿佛扬弃了所有的纠结,困意又重新卷上来,把我的眼皮糊在一起。我强撑着给小鱼发了条短信,说:“给你物色到一个,自己把握吧。”我没等小鱼回信,已接近黎明了,害怕脸上长痘痘和黑眼圈的小鱼一定早就睡了。我翻了个身,再没什么风声雨声马达声,大概是真的累了。隐约中强子又絮絮地念叨了什么,也许是他的梦话,可事实上是我梦听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过了一会儿,我俩都睡得死死了。
事情有时候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恍惚,分不清虚实。如小鱼所愿,如强子所愿,他们在一起了,当然也如我所愿,不是么?
强子告白的那天我醒地非常早,事实上我宁愿多睡些时候,可强子用吹风机倒腾头发接着翻箱倒柜的噪音直接把我从周公身边拉了回来。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强子大马猴似的趴在柜子前在找什么。我说:“强子你能不能消停会,咱寝室没有古龙水。”强子回过头见我醒了,凑过来一脸严肃地说:“文子你最好别骗我。”“骗你什么?”我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梦呓的味道。“小鱼的事。”强子一本正经地答,我知道他已经是很认真的跟我讲话了。我没由来的一阵气闷,闭上眼睛说:“自己去问她吧。”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被强子拉起来洗漱的,等到被冷冽的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些的时候,我已经靠在小鱼班里后门的门框上了。因为太早的缘故,教室里还打着日光灯,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有人写作业,有人低声晨读,小鱼在笑,注视着她面前半蹲着的强子。看到他们聊天的样子,我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相识很久了,那么熟络,以至于强子在表白我却看不出他有丝毫的拘束与尴尬。小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却还故作矜持地不停摇头。我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走出教学楼,天地蓦地空旷起来,如果没有那些云挡着,现在或许就能看见朝阳了。我对强子说胃不舒服,大概是没吃早餐的缘故,就独自向食堂走去。事实上胃的确咕咕地催了我两声,不过它很快就默不作声了,并且有隐隐作痛的趋向。我用手揉了揉,发现痛的地方盖着一排肋骨,那儿根本不是胃。再走几步我隐约听见小鱼叫我,回过头发现空无一人,索性就此往回走,抬头看见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撕开一个缺口,属于朝阳的光从那儿蜂拥而出向地面奔去,形成一道看不见波涛的洪流。我是一个愚昧的人,以为神迹,而后又想起教化学的老头说过这只是丁达尔现象。最后一丝傻里傻气的幻想也就此破灭。
人总是会养成习惯的。这是我数学老师的口头禅,她告诉学生们,如果21天刻意重复一件事,就会养成习惯。但是人们想忘记一件事甚至一个人,就超脱了习惯的范畴,从来没有刻意与忘记的逻辑关系。这道理我也是在强子和小鱼恋情满月时才顿悟的。
我还是老样子,站在窗户边上看那块空地,空地上的草荣了又枯,花开了又谢,以及雪松下经过的女孩们一成不变的衣着。可强子不一样了,他虽然仍旧很晚睡但起得愈发的早了,变得爱干净了,以至于我在之后的日子中,从他的眼角里都找不到亲切的眼屎。强子甚至扬言要与小鱼考同一所大学,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食堂面对面地吃午餐,我忍无可忍地喷饭了,并且善意地提醒了下他在三本线左右浮动的分数以及历次考试他与小鱼一百多分的距离。强子也极为难得地爆了句粗口,这就是他妈爱情的力量,光棍不懂。他说得那么自信,让人觉得事实也不过如此,我也乐得相信他。
我把爱情臆测地深远,连带着希望它能悠久。直到有一天强子眼睛通红地坐在床沿上抽烟。我的床在他下铺,他的烟灰纷扬着落下来,落在裤腿上,偶尔有漏网之鱼落在我的被褥上。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不敢说话,过去我一直认为,就算我昧了自己的本心,也好歹是个功臣,可忽然间现实途经这里,告诉我:“你是罪魁。”我想不出意外的话,21天之后,人们就麻木了,就不会感到心痛了。
我不清楚其中的原委,也无从细问。强子不做声,而小鱼只是浅笑着看我,让我手足无措。他们的恋情未期年就此夭折在冬的阴翳下,却看不到再过几天,即是初春。
强子生日的时候,打电话来说正在KTV唱歌,催我速来。我赶到包厢,没打开门就听见强子一声接一声的狼嚎,一开门更是不了得,满屋子都是暧昧灯光也掩不住的氤氲气息。强子让我坐他身边。我从桌上拿了一根烟正准备点时,忽然看到旁边靠门小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如既往的利落短发,一如既往的紧身窄裤,是小鱼。我回头看了看强子的眼睛,却找不到一如既往的那种感觉。我把烟放了回去。
再等了一会儿,另外几个朋友同学也陆续赶来,小鱼拍了拍她身边的座位,示意我坐过去,接着又从桌子上拿了两听啤酒说:“文子,咱比谁干得快。”起初我还觉得,小鱼的性格虽然算不上恬静娴雅,但也不适合这种放肆的环境,事实证明我多虑了,她让我觉得陌生。陌生是件好事,说明我已经真正开始了解她了。我和小鱼同时开始灌,小鱼耍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我喝。我眼角的余光瞟见她,自己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我把空罐子丢在地毯上,说:“小鱼,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强子的歌点到第20首了,桌上散乱着许多烟头和空瓶,他看了眼低头睡着的小鱼,对我说:“文子,她醉了,你送她回家吧。”
外头有些凉,乍暖还寒的时节。风从街的一端吹来,又奔赴另一端,带走了些酒气。小鱼可以安稳地站着了。“文子,”小鱼叫我,“我要走了。”我说:“好吧,我送你回去。”小雨似乎没听见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过她这次不叫我文子了,而是叫了我的大名,让我有些压抑,觉得有事发生。她说:“张祈文,我要走了。”“去哪?”“去很远的地方。”
我和小鱼沿着街走,街上来去的人都有风尘的颜色。她接着说:“张祈文,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还沉浸在她那句“去很远的地方”忘了做声。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有个哲人老了,要找一个继承衣钵的人,”她顿了顿,似乎在竭力忍着什么,“他的弟子就出发到出去找,结果一直没有找到。”小鱼又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说:“也许是找到了,只是哲人认为那不是正确的人。”“时间过得很快啊,终于有一天哲人将死了,弟子很内疚。”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茬,只是隐约理解了一点。“弟子说自己没用,不能完成老师的心愿。你知道哲人怎么说么?”小鱼突然转了话锋问我。我听说过这个故事,只是突然间记不起结局。小鱼接着说:“哲人对弟子说,其实你很优秀,只是不够自信,没能想到自己。”“然后呢?”我问。“哲人死了。”小雨低着头,答道。眼前的女孩开始变得不真实,变得扭曲模糊,我眼里似乎有什么要流出来,抬手揉了揉,发现一片干燥,主观想哭,客观却不容许。小鱼问:“懂了么?”我点点头。
缘分注定有些人一定会错过,小鱼去了杭州,我算了算公交的里程,千里之遥。或许对于朋友来说很近,但要维系一份恋情却过于渺远了。她终究要走,就像哲人等了很久却迟早会死一样。
我再去看那块空地,总感觉少了些什么,瞥见雪松,也只剩一阵空落,索性就不再趴窗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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