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话题作文18 之不醉不归
“繁荣”这个词就是个始乱终弃的荡妇。
梁颐此刻荡着腿坐在黎镇北城的一块水泥墩上,他正为自己这句惟妙惟肖恰到好处的咒骂而得意无比。连抽烟的动作都变得生猛和痛快,他每吸一口,就会有大把大把的烟雾锋利泼辣地往喉咙口涌,就像是涨潮的时候海浪在滩上沸腾的那种辛辣快感。
当然,烟是皱巴巴的叫不出名字的劣质烟。因为梁颐买的时候只看标价。
所以有的时候他也会错觉再这么自慰般的自虐几次,喉咙口会长出一个刀枪不入的老茧来。
他面前是黎镇的邪江,对岸南城依稀的轮廓,天际边的夕阳。
邪江是黎镇的罪孽。因为它自东向西将黎镇划出一条无法逾越的断层来。它是南北两城理直气壮得天独厚的分界线。
大家会习惯性地把这个戏谑为“南北问题”。可在梁颐刚刚从繁荣极尽的南城到北城来的时候,灰白的像骨头一样的天空,四处蒙着怎么也透不开的白瘴。触手可及的荒凉和触目惊心的落差让他措手不及,落后得就像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老电影的荒唐,梁颐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
所以他是到了北城才开始学会抽烟的。
现在梁颐饶有兴致地瞪着像个血盆大口一样的夕阳,天空红透,夕阳淋淋漓漓的好像吞噬着这些城市还煞有介事地滴着血。这样的景致使得抱怨与不满都变得柔软起来。他听到有人喊他了。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工地传来的。
“梁颐——”
他知道是李小满的声音,李小满是他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当他抱着自己的高三书包,目瞪口呆大脑短路地站在闷热狭小的工地宿舍里看着别人哄哄闹闹地斗地主的时候,李小满拉过了他的衣角。
他惊诧地回头,却看见一张笑的格外哆嗦的脸,冒着腾腾的热气。
“你是不是。”李小满吞了吞口水犹犹豫豫了很久,然后问:“读过书啊?”
梁颐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对话,望着他铁红色的脸颊和布满血纹的温热眼神,那些话就像是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只是漠然发出了声“嗯”的含混声响,抽回了被他攥住的衣角。
李小满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梁颐听到他喉结滚动焦急的声音。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倒只是一旁的大老刘拍了拍梁颐的肩膀,和和善善地笑了:“李小满就是这么副孬样。想当书呆子没这个命。”梁颐愣住了。可李小满急急匆匆地笑了,再结结巴巴一句:“大老刘呀。”
“梁颐——”
梁颐回过神的时候李小满已经站在水泥墩底下仰脸看自己了,仍旧是那样习惯性的慌慌张张:“快点呀。吃饭了。”梁颐不紧不慢地弹完了最后一点烟灰,再看了一眼似乎已经殆尽的夕阳,才满意地站起身拍拍裤子说:“来咯。”
“你又抽烟。”李小满有点儿抱怨地说。
“你不抽?”
“我才不抽烟。对身体不好。”
“就你孬。”梁颐自顾自笑得很大声,李小满也随着他腾腾腾地笑了起来,大家都说李小满孬,日子久了李小满对于这个评价似乎也是受用得很。每次听到别人这样说都是急急匆匆地露出自己哆哆嗦嗦孬极了的笑容,并不回应这种没有恶意的奚落。这也是梁颐较喜欢李小满的原因。不用脑子就可以相处。
两个人慢慢走回工地,周围凄凉得像块坟场。
回去的时候有点晚了,天空暗掉了一半像塌了半边。
窄小的宿舍棚里氤氲了乳白的热气,视线一下子变得温和而湿润,大家伙都急急忙忙地张罗着自己的饭,不时听到铝盒敲在桌沿边碰撞的声音。直到老何拿出瓶二锅头和一包花生,整个宿舍棚顷刻就静了下来。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老何手里的二锅头和花生,有了点难得亮眼的光芒,老何无可奈何地从床底下又拿出了两瓶二锅头,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们这帮人就这点出息——我媳妇托别人送来的。”
棚里才突然像炸裂一样,大老刘和荣哥他们拼了命地起哄:“真有你的啊老何。”棚子里涌动着一种燥热难耐的气息。
三瓶二锅头,勾兑了两三碗凉白开,大家便开始哄着轮番倒酒了。李小满不喝酒,涨红了脸推辞了半天。大家就笑他,就是这么副死性不改的孬样。所有人都笑得乱糟糟的。
梁颐倒也爽快,喝了一小口趁别人都兴奋地闹翻了就把杯子搁下了。他坐在床沿边,眯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燥热的风像浪一样一潮一潮。
李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去了,老何不停地传着自己手机里那张女儿满月的照片。他喝多了胆子也大了看见大老刘抽烟就肆无忌惮地嘲笑:“大老刘你每次抽的是啥子屁烟,一边抽一边掉屑。”大老刘怒目圆睁:“老子抽的是中华!”老何和宝叔就开始笑着闹成一团:“屁中华吧。”大老刘满不在乎地嘟囔:“等年底结了钱看老子不抽软中华馋死你们这帮穷鬼!”
荣哥开始唱歌,罗大佑填的词——不醉不归,荣哥的嗓音其实很好听,像原唱庞龙。
歌声清晰地传过来——
多苦多累不后悔,让失败化成灰。来吧兄弟们都举起手中的酒杯。
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
喝的都有点没限度了,大老刘紧紧搂住荣哥,慢慢就变成了良莠不齐的合唱——歇斯底里。
多苦多累不后悔,让失败化成灰。来吧兄弟们都举起手中的酒杯。
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
大家都喜欢把不醉不归咬的特别清楚特别重,梁颐跟着声嘶力竭地吼了两嗓子。
一瞬间耳廓里充满了震耳发聩的歌声——不醉不归。
在这样极度的、震耳欲聋的歌声里,梁颐极度不适地站起身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突然觉得不太舒服想到外面吹吹风。
一拉开门呼啸的寒风割面而来,梁颐狼狈提了提领子,顺着邪江漫无目的地狂奔起来了。眼里湿润的水汽被凛冽的风风干般附在眼球表面,轰轰烈烈的寒风汹涌而来,梁颐低着头,几乎痛的睁不开双眼。
好像还能听到歌声,轰轰烈烈的歌声——不醉不归。
少年在昏暗欲坠的夜空下,在南岸眼花缭乱的灯火下不顾一切地狂奔,像是另一种逃离。
直到他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当他真的好像看不见一点儿光亮,只有南岸地繁华与通明得流转不息的灯火在与他孤独地对峙时,他看到了头顶上一小点微弱的光芒。
“李小满。”这次是梁颐仰脸喊的他。
嘶哑着嗓子用力喊,其实因为光线的昏暗,梁颐并不确定是不是他,但只是因为至少看见了一点奋不顾身的暖光。
过了片刻,梁颐哆嗦着到李小满的身边。李小满拿了一个照明手电筒,看见梁颐,不好意思地挪出了块空位。梁颐眺望了一眼远方, 才发觉这个视角有多么的寂寞。一眼望去是南岸最耀目的灯火,硬生生地把南岸的轮廓装点成了一座不夜之城。还是说,黎镇所有的夜只在北城。顷刻的现实的沉然和压迫感让梁颐有点难受。
“坐下来吧。”李小满的声音在这样的空旷与阒静里显得也有了几分未名沉郁。
“看什么呢。”梁颐故作惊讶状地看了看李小满手里掉了几页的书。只是看不太清内容。
“没,里面太吵,出来瞎看看。”李小满慌慌张张地把书合上。脆弱的书页在风中零零散散。他又露出哆哆嗦嗦的笑容。
两人便只是在暗夜的轮廓下北城的阴霾里眺望南岸错落张扬的灯火。谁也说不出谁心里在想什么,但却觉得好像都有同样难以启齿的荒凉。
在梁颐察觉了李小满的好相处只是因为他不大说话时,李小满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是不是,读过书?”又是和第一次一样的问题,李小满喉结焦急滚动的声音。
梁颐确定在这样的夜里他们根本就像两个盲人无法窥探对方的表情和内心后,终于点头。
“读过。我是个高三刚毕业的。”
“那怎么,怎么不继续读了?”李小满的声音因为焦急和羡慕显得有些结巴和脆弱。
“没意思。考了个烂大学,读出来还不就是个渣。还不如给家里省点钱。”梁颐故意把语调变得轻松无比,但是他说完后用力地吸了口气,又想抽烟了。可是翻了翻口袋才发现今天已经抽完了那包烟。只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风越来越冷了,梁颐舔着嘴唇,尖利得生疼。
“那也比干这个好吧。”
李小满这一句话像是狠狠戳了梁颐的痛处。高考失败以来,他看着父亲的失望,母亲的眼泪,以及各种目光,各式各样的悲天悯人,幸灾乐祸,漠不关心……梁颐的不愿面对,不愿担当。来之前梁颐是以为自己对北城的偏僻荒凉有了完全的勇气。而在自己真的来到了北城之时,心里的所有底线还是就这样溃不成军。
可是回不去了,可是要怎么回去要怎么学会低头向既定的现实认错学会“甘心”呢?几个月的浑浑噩噩下来,梁颐便也自欺欺人地想要拿自己的咫尺未来赌这个草率。
风灌满了梁颐的眼,他勉勉强强地说:“这样不也还好嘛,几个月过来我都习惯了。什么事都从基层干起,这样的苦吃了以后出去闯起来还怕什么呀,我们高中也叫这种叫社会实践,还能增长见识啊……”
“那如果能走呢?”
李小满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梁颐沉默了,兀自看着南岸迷眼的灯光和高楼林立的轮廓,咬了咬牙:“走,凭什么不走。”
李小满不吭声了,于是梁颐便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呢。”
只有这么点小光亮,映衬着北城所有的黑暗与沉默,很深很黑。
你呢?
光亮真小啊。梁颐想,南岸如果也有人在这时沉默的邪江向这边望,会不会觉得黎镇所有的萤火虫,都被捉到了北城呢?
第二天早铃打了三遍,大家才都昏昏沉沉地起来。昨晚狂欢过了头,自然一个个都拖着个透支的身体,干起活来使不上劲。一旁监工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在这样的沉闷里,终于用黎镇方言恶狠狠地说:“喝个屁酒。年底干不完都不想拿钱回家了?”又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梁颐实在不好意思听,也听不懂。
大家没有人说话,只是一个个麻木重复着干活的动作,梁颐站在高高的手脚架上向南岸望去,清晨城市还未苏醒的轮廓,错位的视角,差点就想要像只萤火虫一样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梁颐觉得晕眩,干脆向下望,看到李小满的脸,原来他也有不会笑的时候,但是表情还是那么的哆嗦。
晚上大家更加无精打采了,空气变得格外沉重,连每日必行的斗地主活动都停止了,大老刘和荣哥他们也不瞎闹哄,所有人都瘫在床上,很早就熄灯了。
梁颐迷迷糊糊睡到晚上起夜,他拉开门还是觉得冷得毫无招架之力,走了几步远,看到微弱的光芒。李小满和他的手电筒,就那样与北城的夜互相依偎。
梁颐这次没有喊他,只是仰了仰脸。把目光投到了南岸,错落的漫天的灯火啊,小萤火虫啊,都要去哪里呢。
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李小满拎了几瓶二锅头和一大袋鸭脖说他要走了。
好好的一句话被他说得哆哆嗦嗦的,一说完闹腾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李小满身上,包括梁颐的。
“考到了镇政府当个小文秘,混口饭吃。”李小满的声音不停地抖,但有一层明显的谦逊。
不知为什么,梁颐打了个冷战,冷得浑身都在抖。
“孬种。有个文秘就不错了还非说混口饭吃。”大老刘最先开的口,咬牙切齿的,“出去了就别再那么孬了。省的受人欺负不省心。”
“是,是啊……”停滞了一阵以后大家都纷纷应和起来,关关切切的。梁颐也附和着发出含混的声音。
“这……”李小满有点激动,但好像不知道怎么说话。
“少废话。喝酒了。”大老刘急匆匆地拿起二锅头,嚷着殷勤地给每个人斟酒。
“管他妈醉不醉,咱们就要送你。”大家顷刻乱糟糟地闹成了一团,为了配合大老刘热的场子。
“管他娘的。”大老刘不停地吼。
荣哥又开始唱歌,还是那首《不醉不归》。
多苦多累不后悔,让失败化成灰。来吧兄弟们都举起手中的酒杯。
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
宝叔他们紧紧勾着李小满孱弱的肩,开始跟着声嘶力竭地吼。
多苦多累不后悔,让失败化成灰。来吧兄弟们都举起手中的酒杯。
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
大家明明都没喝多少酒,却都像醉了一样连话都开始讲不清楚,可能是太兴奋了吧。
李小满依然孬得要命推了半天滴酒不沾以茶代酒,梁颐上前去跟他碰杯的时候,问他:“早该有这么一天了,是吧。”
人群太嘈杂,根本听不见李小满笑得哆哆嗦嗦地回了他一句什么。
梁颐拉开门,冷风就这么灌进来,他没有提领子,像是早有准备。坐在空地上看着南岸,又是麻麻木木地抽了几支烟,在回到宿舍棚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门外颤抖的寒风里就开始跟着里面一起吼。
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
梁颐重新推开门,这回是真的来者不拒发狂似的狂饮。
“当了个屁官也要记得回来看我们!”
“让他们叫那个该死的给我们加工资!”
一阵一阵歇斯底里的、落寞的吼声中,梁颐瘫倒在木板床上,脸颊烧红,眼眶滚烫滚烫的感觉,像是真的醉了吧。
李小满走了,不过工棚压根没什么太大改变。就好像压根没有过这个人,每个人其实活的都累,都自顾不暇,没必要去这么记挂别人。
大老刘和宝叔还是爱闹哄,斗地主活动每天必行输赢振奋人心,偶尔老何会摸出一瓶不晓得藏在哪里的二锅头,荣哥也会唱歌,声音很像庞龙。只是梁颐不大爱说话了。每晚上的宿舍棚都满溢着越来越张扬的喧嚣与浮躁,梁颐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变得越来越浑然不觉,越来越觉得越热闹就是越冷清。
在这样的每个夜晚,少年梁颐愈发习惯徒步漫上高地,坐看这座不属于自己的城市,荒唐比对南岸那些眼花缭乱,流离失所的灯火,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乡愁。在那样遥远的华光流转中,梁颐偶尔想起李小满和自己说话的那个夜晚,那个像萤火虫一样散发着微光的夜晚,更多的无家可归的悲戚与了无着落的凄哀,飘摇在这样一个个沉默的夜里,便被岁月的候鸟衔向远方,周而复始。
过了多久,反正是到快要过年的时候了。工地里越发弥漫着一种凌乱的喧嚣,大家加紧建筑的化工厂也慢慢露出雏形。老何能回家去看女儿了,大老刘能去买软中华了,再卑微的表情里都散射着喜庆的光。梁颐看着这样的欢喜,只是哑然。他觉得好像每个人都老的特别快。还是因为他一直都浸在何去何从的惶惑里,心上生满了皱纹。
南城的灯光越来越亮了,也逐渐可以映亮北城一角了。
最近看不太到监工了,大老刘说:“等他特别孬地来发工资看老子不扬眉吐气。”大家就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在一起。
南城人来闹的那天,工地里也还是沉浸在这样的一片喜庆与喧哗中。
所有人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南城人也会愿意踏上北城这块贫瘠的、可怜的土地。
是南城的群众来闹的,好像是才知道这里要建化工厂,也好像是才知道这里是邪江的另一边。群众的怒火和冲动像是要掀了这块工棚。
真的是来了好多好多人,反正整个工棚都被团团包围住了。北城真的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热闹了,被围在中间的大家伙都懵了,面面相觑。面对着来者非善气势汹汹的南城人,终于有个人反应快的大声吼:“快!找监工!”怎么找呢,当怎么拨监工的手机都拨不通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南城的人和北城的人就这样对峙,南北问题终于也有了碰面的时候。
后来派出所和政府都来人了。几辆黑色的小轿车灰头土脸地开来,梁颐在混乱的人群里,不知道该什么表情,只是突然觉得很沉很沉的解脱感,大老刘那时在人群里慌了神地吼:“这种事情找工头!他娘的老子谁知道它违不违规建筑!”像个竭力的弹簧一样的声音好像离梁颐很远,周围的声音好像离梁颐很远很远。
大老刘的叫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戛然而止了,因为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李小满。梁颐也看到了,工地上每个人都看到了。
实在记不清发生什么了,群众情绪因为政府人员的到来变得更加的高涨,愤怒的情绪一浪盖过一浪。炽热而滚烫,疯狂而耻辱。李小满穿着皱巴巴的西服,身材瘦小得就像削出来一样,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穿着皱巴巴的工服的大家,转过脸拿着笔记本小心翼翼哆哆嗦嗦地跟他身边的另一个看上去严肃无比的老者说:“拆、真的要拆。”他的笑容在人群中也皱巴巴的。
拆。真的要拆啊。
梁颐想去看他一眼跟他说一句:“早该有这样的日子了,是吧。”
可是人潮太拥挤,他实在挤不进去。
后来,终于是到了后来。人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慢慢散光了。南城人民毫无悬念地大获全胜,结果是违规建筑一个不留,他们成群结队耀武扬威地离开。
就剩下梁颐和大老刘他们荡着腿坐在那块李小满经常坐的高地上。天色缓缓迟暮,北城又复冷清,冷清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梁颐只是呆呆地坐在那,望着南岸流离失所的灯火。
灰白灰白的天空还是像块浑浊的骨头一样,大老刘拼了命地闷头抽烟,大口大口大快朵颐的。后来他呛住了,把那盒烟甩在一旁,整个身体像块僵硬的石膏板一样一抽一抽地抖动。梁颐轻轻把手放到了他剧烈起伏的背上,其实大老刘很瘦,梁颐都感觉得到他的背脊骨像个不安分的小孩一样拘谨地在他手心里一颤一颤。
算什么呢,自身难保的惺惺相惜吗?
大老刘回头看了眼梁颐,嘶哑地干笑了几声:“李小满当了个屁官还是那么副孬样。“他自己一个人笑了很久,没人跟他笑。最后他揉了把梁颐的肩膀,很有力地一揉,自己一个人走了。
就是背驼得厉害,走的也慢。
梁颐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他节奏缓慢,他捡过大老刘的烟抽了起来,没抽几口实在是抽不下去了。因为比自己抽的烟还劣质,一下子刺激得喉咙真的是受不了了。
梁颐突然想起大老刘说等年底结了钱,就去抽次软中华。
他又咳了几下,眼眶干涩得像是要裂了,喉咙又痛又辣,真的要长老茧了吧。
年底是真的到了。
大老刘走了,老何走了,宝叔走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没有和别人说,但都那么的不约而同,除了叹息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无处放置的愁苦什么都没带走,但是家总是是要回的。
只有荣哥没有走。
梁颐仍然是住在那个工棚里,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除了这还有哪里可以去。他知道,他将要面对一个世界的、真正的刺骨荒凉与孤独了。
梁颐依然喜欢在一个个夜晚一个人去那块高地上,坐看南岸错落的灯火,少年心绪下一去不返的叛逃。
梁颐以为自己忘记了,可他知道他还刻意地记得,再过三五天,就是真正的元夜了。
“为什么不回去呢。”这天夜,梁颐看着一个人吃饭的荣哥终于是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回去呢?”荣哥笑了,浑厚的声音:“我本身就是北城人啊。”
萤火虫,飞啊飞。飞啊飞。
就算邪江是罪孽,就算北城被诅咒了,我都从未离开过。从未从未。
梁颐沉默,无法克制,声音低而真挚,他说:“荣哥,再唱回不醉不归吧。”
“可以。”荣哥宽容地笑。
多苦多累不后悔,让失败化成灰。来吧兄弟们都举起手中的酒杯。
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
多苦多累不后悔,让失败化成灰。来吧兄弟们都举起手中的酒杯。
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好兄弟干一杯我不醉不归。
梁颐怔怔地听着这样的歌声,沙沙着徘徊在这样的夜里,终于泣不成声。不顾一切地泣不成声。
元夜。梁颐依然伫立在那块高地上,望着南岸错落的灯火,拿起了电话,清晰而漫长的沉默,分分秒秒,秒秒分分。
南城上空升腾起巨大雍容的金麒麟烟花,映亮了梁颐的脸庞,映亮了整个北城的夜。
少年仰起脸,终于笑,哽咽着问。
——我是否能够归来。
不醉不归(终)
YJ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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