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
在我最孤寂的岁月中,我遇见了她。
那时秋风未凉,却能让我感受到秋的寒意。我依着枫树,抽出插在牛仔裤兜里的手,接住一片飘飘而落的红枫,且看穿通往远方小路尽头,是无边的萧瑟,另一头则是繁华喧嚣。她就在我感概之际,踏着红枫铺成的石板路而来。我本以为她是匆匆过客,并不格外在意,只是在她从繁华尽头出现时,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毕竟,在这时代,这天气,外出穿着水蓝旗袍的人,实在太少了。过路人的事,与我无关,我于是转移目光,看向仿佛与红枫融为一体的夕阳。但她却在我面前停下,微笑双眸如星辰。
她笑道,她名为子君。
我愣愣道,我叫若珺。
一。
像往常一样,在落日与夜晚的交界之际,我踏入这片红枫林,来到属于我秘密基地——往往这时他人都去与家人或自己吃个晚饭,无人会流连在此。但站在入口,让我惊讶的是,曾偶遇的子君就站立在一棵红枫树下,依旧穿着上次水蓝旗袍,变的则是她及腰的长发被扎成马尾。她看到我,嘴边浮现温暖的微笑,并向我招手。我抿了抿嘴,再远远打量了子君,她的年龄与我相似,应该不拐卖儿童的人。我笑了笑我的杞人忧天,迈出步伐,向她走去。
走到枫树下,子君拉着我的手臂,如同我们很早就认识了那样,让我看向远方的天空。我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天际的落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的心绪在她拉我的那刻起就不在了。以往都是我拉他人的,主动拉过我的手的,几乎没有吧……想到此处,我垂下眼帘沉默。子君笑道:“是不是被夕阳迷惑了?也是,毕竟夕阳太美了。”我重新勾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回道:“不是。夕阳是凄凉象征,有什么美?”子君张了张嘴,睁大眼睛,想不出驳回的话,便转移了话题。
那日我们在红枫树下,我们谈论了未来。因为我们互不相识的缘故,所以我毫不顾忌本将对红枫的话,对她讲诉。我说,我要学化学;我说,我要为人民作出贡献;我还说,我要在这世界上留下属于我的痕迹。
苦闷在心中的豪情壮志,终于在她面前,在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子君面前爆发。我知道在他人面前仅仅只是一个点头,或一个随意的鼓励,更着是背地里的鄙视。但在她面前,在对不了解我的情况的陌生人面前,她认真的表情,和偶然附和的话语,让我感受到莫名的信任,与伯牙遇见子期的激动。
她说,她也曾想过如此。
她说,她知道我的心。
二。
几日后,在红枫林中,一切未变,但多了她等待我的背影。夕阳余晖为褪去,我们坐在枫树下扯着话题。这日她穿着玫瑰红的大衣,她的笑容比红枫温暖。我看子君几乎每天都比我早到,很是疑惑,我们仅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点而已。于是我们陷入小小的沉默后,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边拾起落在身旁一片完整的红枫,边问道:“你为何总是会等我?”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她说,等她离去之后,待枫叶变得火红,她希望我在原地也会等她。
她说,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始终在原地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子君的声音变得很柔,像一团柳絮,导致我只及听前句,待我接受完前句时,后句却早已被秋风吹散。但前句足够让我震惊,眨了眨眼,不经思考的话出口而出:“你也会离我而去吗?”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后,我再次笑了笑,即使最亲密的朋友,也无法插手谁的何去何从,因为人生只是自己的。朋友都如此,何况我们仅仅是陌生人罢。
子君也笑了,虽然她一直在笑。她轻轻重复刚才的话。
她问,若她离去,我可否等她的归来。
我低下头玩弄手中的红枫,用手指细细描出它的轮廓,不作声响。
我一向不喜欢轻易许下承诺,我也从来不喜欢等待他人。我一直坚持一个原则:若我等了他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又有谁会在等我?没有人会等我的,也没有人会在远方向我招手,等我慢慢走过,再一起前行。除了子君。
子君站起身,拍拍大衣上的尘土,向前走了几步,面对着夕阳。我悄悄抬头看她的背影,在心底偷偷想着,倘若将来我学了美术,若我会画世界上任何物体,会配任何颜色,但此时她的背影是我始终画不出来的晕色。
在这尴尬的氛围中,我忽然听到子君淡淡的话语,柔柔的声调却透出刚硬的气魄。
她说:“若没有人等待过你,那我会等你,一生一世。”
她说:“只要你希望的,我都可以为你实现。”
三。
我愣了好久,好久,如第一次见面那样。我笑了,闭着眼睛放声大笑,直至泪水隐隐约约从眼中停下,我才停了下来,揉着眼睛对子君抱歉地道了一声失态了。
“我们仅仅是陌生人罢,何必这么认真,如肥皂剧里的对话一样?这是现实,哪来的电视中的一生一世?”我如是道。我一直强调我和子君是陌生人,对我而言,熟人比陌生人更可怕,陌生人可不计后果的交谈,酒醒人散。而熟人则是要与其交谈许久。我不喜欢所谓的人情世故,直到他翻脸了我才知道他讨厌我许久,以后待我的是他人的冷眼嘲讽相待。我真的怕了。但我不想改变,我喜欢心直口快,我知道算计别人会很累。若他人因此与我翻脸,我还有些庆幸。至少,我可以避免与这些不理解我,以后还会翻脸的的人打交道而浪费时间。
子君没有因为我的刻薄的话而气得转身离去,而转身看我的眼睛。我竟在她的澄澈的眼睛中读取到属于我的偏激和不属于她的沧桑。
她说,她是另一个我。
四。
我再次打量了她一番,长发扎成的马尾,简约玫瑰色的大衣加乳白围巾,一双擦得发亮的黑色皮鞋加浅绿色的皮裤。我想了一下自己平常穿着,短发,深蓝色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我摇了摇头,将这诡异的想法甩开,毫不留情地开口道:“编故事也不编个靠谱点的。”
这次,子君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将落在我头上的枫叶拾去。我们都在沉默,沉默是不信任的延续。
我别开目光,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摩擦着。我想我大概信了子君的话,若她不是另一个我,为何如此纵容才见过几面的我,而面不改色的接受我的刻薄话语。因就算父母,每每听到我这样不留情面的话,不免也会发火,何况他人。也只有另一个自己,才能知道我乐观下,容有太多偏激与消极,才知道我平常被他人冷嘲热讽时的沉默多么无奈,才知道我的刻薄话语是自觉形成的保护的坏习惯。
子君轻叹:“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我背对着她,微红的眼眶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让其落入土中。而我嘴边,浮现出最真实的微笑。秋风轻奏,夹着子君的柔声。
她说,她已等待我十六年才换我几日的相见。
她说,待我用表面的乐观真正看世界时,就是她归来之际。
直至夕阳被星点碎,子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枫树林中。
她挥手告别道,她期待那日的重逢。
五。
何处的暗风吹动窗前铃奏,把我从梦中拉回。我睁开眼睛,眼前没有红枫,没有夕阳,更没有在枫树下向我招手的子君;有的,尽是黑夜与灯光的拼搏,尽是孤寂的舞姿,尽是飞蛾扑火的斗争。书桌前的我,看着空白的笔记本,和笔盖不知所踪的水笔,无声地扯出一个微笑。虽我暂时未曾得到实现豪情壮志的权利,但我暂时可以当编故事的人。我知道,子君一直在书中等待我。像是在小学的体育课,我在学校的书吧取一本书,坐在石阶上,身处喧闹,却我却觉得格外清净。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他们飞奔在操场,或聚拢成一个个小队,无论我曾多么渴望乞求,但,它是我永远融合不进去的团队。在他们看来,我无论怎么样,我究竟与他们不同。我淡去那十五年的孤寂,耳聋似得面对同班嫉妒的冷嘲热讽,不去纠结种种自卑之感。于是,今我只有手中的一本本书,眼前只有一道道习题,耳边只有老师的讲课。一直在书中等待的并陪伴的,可真是子君否?在踽踽独行的世间,她真是另一个我,一直陪我走过一段段坎坷时光。我也确定,她可以帮我实现我所希望的一切。因为,我就是她。
那时起,我喜欢上依着枫树,看着世界的美好,直至冬风冷冽,再到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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