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木船桨.
今日又是今日的秋海棠,明日又似明日的木船桨。
我正荡漾在湖的中央,水面看不见我的影子,因为那是只有一层薄膜的另外一个天堂。而我,在人间张望,我的动作激起了些许水纹,那个世界在动荡。或许又是我在动荡。人间的光景很好,湖中的那个天堂却略显阴恻,连那个世界的太阳也只是发出冷的不太明亮的光。我的脸看起来相似,色彩却并不相同。紧盯片刻,实实地确认了湖中并没有一枚鲜亮的红山楂。只有扬着白帆的凉。所以我躺在了小舟中间较平的地方,眯着眼看着刺眼的白光,有时候是金色的,旁边的云我却也看不真切了。我满目只有来自人间的炽热太阳。忽地有些怀念在水上扒望红色山楂的时候了,我干脆闭上了眼睛,前方却是一片透着温暖的红,不是那山楂的红。湖中天堂里的那个与我相似的女人,也许正依傍着我的舟底,与我背靠着背做些无用的感应。我有些担心。小舟底部常年泡在水里,早就腐烂地发黑了,最近甚至泛起了浅浅的绿,一手摸去尽是湿滑黏腻。那条漂亮的柔软的蓝色厚针织开衫一定毁于我的如此招待。小舟以上的部分既干净又明亮,是一种透着橙红的黄,这倒才像是一个有品女人应当触碰的地方。这让我对她更加愧疚了。
我躺着,长发顺着舟沿铺散在水中,呈现了柔软的光泽,油亮乌黑。后来我好像睡去了,进入甜甜的梦乡。光怪陆离的片段一块一块地闪过,很熟悉,却是陌生的记忆。我困倦地撑开眼皮,忽而又想起那刺目的白光,我是有一瞬间很慌张的,甚至已经准备好流泪的痛楚,实而并没有。我的舟早已飘到了不知何处,槐树的影子避免了我的灾难,斑驳的小点,像是黑色幕布上的碎白纸片。我是很享受这样的一幅光景的。我的发丝好像溶解在水中般,一根一根的不再分明了,好像是一片不再反射光线的黑色阴影。我仍有些疲懒的,一丝力气也不想抽离,忽而有些委屈。
不知那来自天堂的客人是否还在,好奇让我终归还是爬起身来。天真对上了天真的眼睛,这样看来,她是想与我比比谁先离开吗。我不知哪儿升起的一股火气。她从不与我主动搭话,看起来真傲。她永远跟着我,与我从不分离,看起来有些可怜。毕竟她生活在只有她一人的阴冷天堂。我又该如何安慰她?所以我陪伴着她,从秋海棠盛开的那天开始,到现在槐花白了她的头发。本质的粗糙总硌着我的脊梁。
我的头发完全湿了,天色也暗了。村庄里温暖昏黄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我与她是相似的,我在人间没有家。没有一盏灯为我而亮。
拢了拢厚软的蓝色针织外套,长发垂落在我的肩上,水滴答滴答地顺着发丝聚拢,落下。手里提着一盏灯,我为我自己点的。
我知道的,我不属于人间的每一处角落。这儿鲜亮,光彩,有着红艳的大颗山楂,还有泛着香甜的槐花。这儿的光会让我融化,溺死于这种极端的温暖美好的甜汤。我的思想无法负荷这种热量。
与我陪伴的,依旧是那片天堂。
鸭子梳理着自己的毛,虫鼓动着清亮的叫,欢腾热闹。指尖渗入水中,与她的手融化在了一起,我尽情地触碰着她,她脸上溢着痴痴的笑。隔着湖,我吻了她,我们的发丝交汇,间隔出了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间。唇彩的鲜红晕染在湖中。
我找到了那枚红色的山楂,又甜又香。
日头晴的刚好。
浸入湖底,落入一条鱼的湖心。她不见了。我到了我认为的天堂,并且奋力寻找她和那枚山楂。湖水的臂弯拥抱着我,我的衣服被浸透,并呈现出缓慢的弧度。“她在哪”我绝望地想,并且有些窒息,那阳光自湖底看来倒没那么刺眼了,它的边儿上,也没有云。我渐渐下沉,看清了发黑的舟底。全是丑陋不平整的痕迹。还有类似人体的轮廓。我忽地看见舟上有一张女人的脸在张望我,天真对着天真的眼睛。发梢上淌着水,泛起了涟漪,我在动荡,脸甚至扭曲变形。我回不去了,或者说,我处在的湖并不是天堂,而是人间。与我永远相对的那片天地才是天堂。她到了那个更为明亮的世界,我为她庆幸,至于我,愿意为她驻守在湖底。
哪儿的太阳很好,她也从不来看我,我亦不能主动开口,我失去了她和唯一的山楂,我在等她。
我知道的,我不属于天堂的每一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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