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不枉为少年 / 二 终点、起点
慢慢走,沿途有风景,身后有阳光。
/05/
四月的暖阳从法国梧桐树叶间透过,在柏油马路上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风景向后倒退,我哼着无名的歌穿过阴影与光明,百无聊赖地用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撞摩托车机身。
章音芝把车停靠在供水公司营业厅门口,还没来得及把头盔摘掉,iPhone特有的手机铃声隐隐响起。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滑动,接听。我从后座跳下来,只听见她说着“宏达”“是的”“真的吗”之类的话。我低着头踢砖缝里的小石子。有些疑惑宏达为什么给我们打电话?
好一会儿后,章音芝才笑吟吟地挂断电话,激动地对我说:“宏达给你三年全免奖学金!”
“真的假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电话里说的?会不会是骗子啊?”
“怎么可能?”她接着说,“他说如果愿意的话明天就去签合同。”
“那……那我锦绣和吴兴实验还考吗?”我心里惦记着周六的招生考试。
“我明天去问问,”她却又挥了挥手,“哎呀就去宏达好了嘛,和你哥一起。”
我木讷地点头,踩上台阶,用身体推开营业厅的玻璃门。阳光透过玻璃映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渐渐燃起了温度。世界这么大,却总会猝不及防地遇见一些人。比如说现在,负责办理业务的碰巧是我幼儿园老师。空荡荡的大厅里充满了章音芝和老师的大声交谈,从目前的状况延伸到孩子学习。我看着章音芝是怎样神采飞扬地跟她吹嘘刚才的通话内容,时不时在一旁配合她点个头或者是吱一声,甚是乖巧。
骑车回家的途中,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让我给陆峰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身后不知是谁家养的狗在乱吠,迎面扑来的暖风让我睁不开眼。我抬起手向下压紧鸭舌帽,遮住后视镜里发红的眼圈。
我喜欢沈温寒。十三岁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十三岁的我只知道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下“沈温寒”和“陆昀琴”,我总会痴痴地幻想沈温寒也喜欢我,然后我们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这对于我来说,大概就是喜欢。
我冲着镜子里那个皮肤黝黑,带着一副沉重黑框眼镜的女孩笑了下,露出带着牙套的牙齿。我不免有些失望,气恼地把手中的镜子扔到床上,用被子闷住脑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举起床头柜上的言情小说《余生有你才安好》。这是我第一本言小,乔安好与陆瑾年青涩的校园暗恋故事让我心生羡慕,因此我也走上了不归路。我鼓起勇气从床上跳下,光着脚走到书房,找出一张信纸。
单曲循环着《My Heart Will Go On》,我仿佛置身大海,随着舒缓的歌声上下漂泊,我剽窃乔安好写给陆瑾年的情书,缓缓落笔。
沈温寒:
见信安好。
都说,世上每一个人的存在,是为了另一个人的出现。我想,我的出现,就是为了你的存在。我没有太大的梦想,只是希望可以和你在一起。我也没有那么好的文采,我只想说,我想在五十年后之后,还可以像现在这样爱你。
曾经你问过我,什么是幸福。我说幸福是夏天的傍晚,挽着我先生的手出门散步。回家后从冰箱里抱出冰镇西瓜,各自捧着一半的西瓜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其实我还漏说了一句,我希望那位先生是你。
对于世界而言,你只是一个人,但是对于我而言,你却是整个世界。
乔安好最后一句是“有生之年,我只爱你”,而我没有她那样的勇气。写完后再读一遍,绯红早已爬上我的脸颊。我小心翼翼地把信纸塞进信封里,夹在书本里。
我问沈温寒,我们是朋友吗?
很快手机“叮咚”一声,我满怀期待地点开聊天页面。
“朋友?呵,你算哪门子的朋友?哪个朋友像你这样推别人一把?在背后捅别人一刀?你他妈的就是个小人!”
我恍惚了好几分钟,脑海中一片空白。我想要说对不起,指尖艰难地在26键上敲打着按键,却没想到显示了发送失败,需先添加对方为好友。我笑了一声,嘴角弯弯,眼角弯弯。
下雨了,我指的不是天气。
沈温寒喜欢仰希希,只因五年级大队委竞选时的惊鸿一瞥。仰希希不喜欢沈温寒,所以一直在拒绝他。沈温寒把自己的喜欢公布在QQ空间里,基本上是人尽皆知。
说不清是怎样的心理驱使着我打探他俩的关系,有时也觉得这样做卑鄙极了,但又耐不住嫉妒之心。我问仰希希她有没有同意,仰希希说没有。我说他很喜欢她,她也只是笑笑。后来这件事被沈温寒知道了,便有了上面一出戏。
幸运的是我还没有时间把情书给他,现在也没有了勇气。
我靠在窗台旁,无数声的“小人”犹如立体环绕音一般回荡在我耳边。没有焦点的眼神,麻木地望着窗外的风景。黑色的浪潮环抱着高楼,我看着飞驰而过的一辆辆汽车,看着打开又关闭的一盏盏卧室灯光。即使关着窗户,也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楼下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婴儿啼哭般的猫叫。
陆迟敲敲我房间门,问:“去不去超市?”说罢,他想推门进来。
“出去。”我压低沙哑的嗓音,“等我一会儿。”我不想让他进来看见我这般狼狈的模样。
“哦。”他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我抽出几张餐巾纸狠狠地擤鼻涕,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罩上蒙了一层灰,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昏暗,明天要把灯罩取下来擦一擦了,我想。
我从《少年周小舟的月亮》中取出淡蓝色的信封,一点点地撕碎、揉皱,扔进垃圾桶。这本书是我打算送他的毕业礼物,因为他之前送了我一本《一光年的距离有多远》。那是一本老书,很旧很破,但是被我用书皮包起来了。
仰希希是沈温寒的月亮,沈温寒是陆昀琴的太阳。仰希希不喜欢沈温寒,沈温寒也不喜欢我。
我重新开始思考喜欢到底是什么。
/ 07/
8月31日A.M.8:00。
【欢迎上外附属浙江宏达南浔学校2020届新生报到】
大红色的横幅悬挂在学校大门门口,喜气洋洋。
“嘿,陆昀琴!你是几班的?”
我刚从车里出来,便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我向声源处看去,仰希希一蹦一跳地向我跑来。我答:“我是五班的。你呢?”
“那我们俩同班!真的是太巧了!”
“那还真是巧啊。”我暗暗叹了口气,即使这么久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放下。
“嗯嗯!听说你是被免费招来的,你好厉害!”小希满是崇拜地看向我。
“没有那么厉害啦,运气好而已。”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哎呀,你谦虚啥。我没考上锦绣,就来这里了。”话完,小希调皮地吐出舌头。
“没事,初中一起加油嘛!”我们一起走向初中新班级。
仰希希拉着我认识了很多人,我倒是显得有些腼腆,不知如何介绍自己。我支支吾吾地说着自己的名字,仰希希在一旁补充我是全免招进来的。
“哟,学霸呀。”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终生难忘。我并不知道今天要考试,当考卷发下来时,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离线状态。我举手问老师能不能借水笔,刚才认识的同学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地耸肩——毕竟我今天真的啥都没带。
超级尴尬啊!
火辣辣的骄阳高高挂在空中,乌黑的头发仿佛着了火似的烫着头皮。塑胶跑道的热浪缓缓蒸腾,穿过鞋底直抵脚心。密密麻麻的细汗布满了整个额头,再融合成一个大汗珠,从脸颊两侧滚落下来。贴着后腰的军训迷彩服汗湿后又被晒干,出现斑斑点点的白色印记。
我笔直地挺立着,双手紧紧地绷在大腿两侧,抬头,直视前方。
沈温寒在锦绣应该也交到好朋友了吧。尽管最后他为他的言论道歉了,尽管最后我们还是和好了,尽管如此,那天那些话还是像一根鱼刺一样,取不出来吞不下去。或许,他的道歉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而并非真的感到对不起。他没有。
世界在旋转,还是我在旋转……一声极长的哨声伴随着教官如雷贯耳的“休息十分钟”瞬间让我解脱。大片白云飘过上空,短暂地遮住了火红的太阳。吹着爽快的风,树叶轻轻摇动。很多人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水,溢出来的水连同汗水都顺着脖子流下来。
这个班级里没有以前的同班同学,除了仰希希就没有认识的人了。我叹了口气,一不小心就驼背了。孙教官紧接着就喊了“一”,我们惊醒快速地拍大腿,当她喊“二”的时候把腰杆挺直。这就是我的初中学习生涯的开始么?还真是无趣呢。
树荫下是正处于生理期的女生,她们靠着树干要么睡觉要么看我们训练。我偶然地听到过其他女生说“不参加军训的女生没有团体荣誉感”“生理期也没有多痛啊”“我看啊她们就是不想参加军训”“太气人了”之类的话。
另一个引起我,应该说是引起全班人注意的,是一个笑得很肆意张扬的男生。孙教官一直喊他“冬瓜”。训练的时候他小动作特别多,所以经常被孙教官命令出列,走到队伍的最前面面朝我们女生做俯卧撑,或者绕操场走鸭子步。他面对我们时总露出一排牙齿,像痞子似的笑着。我会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即使我不知道他在看谁。
“冬瓜”现在又被叫到我们前面去了,他和我们一样盘腿坐着,腰杆挺直。
风缓缓地吹赶着云,毒辣的阳光刺穿薄薄的云被。渐渐地,操场上又恢复了炙热。我微微低着头。今天的太阳真的好刺眼。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顾至。
军训三天后,我比原先黑了好几度。当初为了追求凉快而把裤腿翻卷起来真的是一个不能饶恕的错误决定。裤腿以下的皮肤全部晒黑泛红,与裤腿以上的白皙部分形成鲜明对比。鼻尖和额头开始蜕皮,章音芝去药店买芦荟胶。芦荟胶涂在鼻子上黏黏糊糊的,却有一种清凉沁入皮肤。我叹气,只希望剩下两天时间早点过去。
请不要质疑眠眠很会数数这一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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