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二)
“怀念过去的事,都无异于再活一次。”
忘了搬家是在什么时候,只记得门口停的那辆大卡车,很大很大,充斥本就不清晰的记忆。
2号街,没有打一声招呼就闯入并承载了我的生活。
我曾三次做过一模一样的噩梦,梦里先是2号街的外景,走进楼又是1号街的楼道与邻居。
思念还是忘却?我的记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坠入无底深渊。
我在这里度过我的小学时光。
我在这里遇见出生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将松散的雪球扔进草丛,然后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
我听着弟弟把九栋念成果冻然后一起嬉笑着大叫。
我们暑假每天都会去小店买四块大大泡泡糖,一人两块,仿佛订过什么契约似的。
(ps:那货到现在还每天嚼着比巴卜)
我和弟弟在暑假时每天中午准时守在电视前边吃稀饭边看小熊维尼。
“永远的朋友,维尼和跳跳虎.....”
于是记忆里又泛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五个女生(包括我)的名字,下面用稚嫩的字迹写道:“永远的朋友”。
如今这些人都已经和这张纸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不复归来的流星,但它划过天空的轨迹依然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来点开心的叭。
我在这条街学会写毛笔字。(虽然写得很丑)
记得教师是个很老的爷爷,我们都叫他“老老师”,教室就是他家。我们在一楼练欧阳询体的毛笔,楼上是学水墨画的中学生。师母也会毛笔和水墨,有时候也会代替他教教我们。
(不得不吐槽一下欧阳询体真的好复杂,就连写一个点也要折三下。)
老老师的墨水盛在一个小水槽里,总散发着一股怪味,不知是因为每次上完课都让我们把用剩下的墨水倒进去后混合而成,还是本身就这样。所以到了秋天,我们就在课间一哄而出,去街头摘桂花,一把一把地撒在头上,或者塞进口袋时不时掏出来闻闻清香,玩够了就带上满捧桂花撒进老老师的墨水里,而他总是笑呵呵地看着我们。只是墨水仍然是那么臭,夹杂着桂花的气息显得更加怪异。我们只得作罢。
我还学会了漫画和素描,在另一个更加正规的绘画学校。
我在那里结识了一个和我当时同校但比我小一级的女生。
她姓潘,比我多学两三年绘画,擅长漫画,但在素描方面并不如我。可能是年龄过小。
我有时会开玩笑地说,你祖宗不是潘天寿么,你怎么都没遗传到他的基因。
她故作生气,而后又同我放声大笑。我俩没心没肺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小巷里。
平常画画,她最能弄出花样,胆子也比我大。有时候她画静物画烦了,在还没学石膏的时候就拉着我拿石膏来让老师教我们画石膏五官(“为什么石膏眼睛里都有颗爱心啊”),抑或挑几张速写来临摹。这类鬼点子总让我头大,但总还是尝到了一种新鲜感。
有一次学校组织郊游写生,我们都参加了。期间有个小宴会,老师说表演一个节目就可以得到100分的积分卡。于是她提议,要不要去?100分耶!
我不置可否地偏偏头,说随便吧。于是我们开始不停思考表演什么。我们唱歌都属于五音不全那种,跳舞也不会,我烦了就说干脆背首鹅鹅鹅好了,你看刚才那两个女的随便上台扭了几下都算,再不济你就拿出你跆拳道黑带的本事踢几下腿镇一镇他们。
终于,好不容易想到节目,在我们走向台的途中老师笑盈盈地宣布散会。
我们在离开的一路上相对无言闷闷地喝着果汁。
后来在学校遇见,其时我已将近小学毕业,在最后一次儿童节活动上遇见她。
“嗳,你的QQ号多少?告诉我。我快毕业了,以后就联系不上了。”
她想说什么,但被身边的女生拉走了。我还想追上去,她抱歉地笑笑,而我身旁的同学也拉住了我。
“看,那个似乎很好玩,我们一起去吧。”
我没有任何挣扎地,走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遇。
后来我又经常上XS网。这是小学时一段时间老师流行布置作业的网站,类似现在的钉钉。
现在几乎没有小学已经毕业的人会上这个网了吧。但这是我和她唯一能沟通的地方。
当然这很麻烦,所以我不停地打招呼又不停地问,“你的QQ号是多少?”
没有回答。
这个问句跨越三年,直到现在我还会回去看看,每次又再问一遍。可是我知道如今她也毕业了,不可能像我一样那么恋旧地为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登一个小学网站。
或者像她说的,电脑坏了。等到修好之后时间就足以让她把我忘在脑后了。
我一遍遍浏览着四五年前她回复的一串emoji和几句hi,悲哀地想这就是我们之间有迹可循的全部回忆。
“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只能用力记住你的名字和模样,小心翼翼珍藏起全部的回忆,然后打包起来装进行囊。
再见,潘。
搬离2号街是在一个阳光充足的下午,此时我已懂得搬家的意义。我在楼下呆倚着冰箱看他们把所有东西搬下楼,有一个工人从卡车上找到几片多肉植物的叶片,递给我,说,这些埋在土里可以长出新的多肉的。我低声说句谢谢接了过来。
他怕我不信又加了一句,真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想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相信的。但我疲于回答,点点头看着他离开。
后来那些叶片一片也没长出多肉。我站在阳台眺望2号街的方向,我知道从此我和童年一刀两断。
2号街离现在的家只有几条巷道的距离,我曾经路过,但没有停留。
我不属于那里,那里也不属于我。
那些人和事终将会离开。或许,没有什么是不可遗忘的。
“来世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
我知道我们无法挽回逝去的一切,美好抑或糟糕。不知在哪里听过,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这也是我写这几篇文章的原因——为了不再忘却。每一秒的流逝都将成为过去,于是,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我站在“现在”的角度回顾过去,却忽视了“现在”,以至于所有的美好似乎只湮没在曾经。
我走过不停叫卖老鼠药的街头,走过曾涂着“我们都是钓鱼长大的”的钓具店如今油漆剥落而看不清字的玻璃橱窗,想着以后我又将以怎样的方式复述这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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