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期《五彩螺》选载：山思佳：沉默的夜

28期《五彩螺》选载

沉默的夜

2015届1班 山思佳

祖母在城市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暂时安置在我的房间。

祖母干瘦，瘦得皮包骨，好像不吃饭一样。事实上每天早晨，她要喝两大搪瓷碗粥。老一辈的人由于受过饥荒，总是有一种吃不饱的担忧。祖母常年在太阳下劳作，从头到脚都晒得黝黑发亮，就像泥里爬起来的一样。她来这儿的第一天，一切不习惯，手忙脚乱，这时已经酣然入睡，呼噜震天般地打起来。

我以前一直无法忍受这种声音。很小的时候，我会粗暴地去捏她的鼻子，然后祖母就醒了。但不多久，她又会陷入梦乡，呼噜震天。

夜已深。路上车辆渐行渐少，城市的呼吸逐渐均匀，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沉默。除了祖母的呼噜不协调。

这样的夜总说我想起许多年前的夜晚，在乡下寥廓寂静的房子里。

磨磨蹭蹭的我总是把作文拖到很晚才动笔。乡村的夜晚没有路的灯，更没有霓虹灯，寂静得可怕。偶尔从窗外窜过的一只黄鼠狼狐、或突然想起的一阵狗吠可以将人吓破胆。

通常，在我写作业的时候，祖母会不动声色地坐在墙壁一角绱鞋底。祖母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做鞋子。完工的黑布鞋一双一双整齐排列在壁角，看着也是一种满足。这时候，祖孙之间往往没有太多的话语，最多地：

“好了没？”

“快了。”

后来，索性连最必要的对话都省掉了。于是显得更加沉默。

尖利的绣花针一次次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哧啦哧啦”的声音在沉默的夜里飞舞。千层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针脚。无数个夜晚就这样在针线的来回穿梭里被缝进岁月。

天气开始变凉的时候，祖母就会犯咳疾。她常常一个人捂着嘴悄悄出去，再悄悄地回来。她是怕这咳嗽的声音打断我的思路；

有时候到了深夜，我还未完成。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祖母的哈欠越来越频繁，拉动针线的声音越来越冗长，但她仍旧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坐着。祖母坚持不睡觉，既是为了安抚我孤独害怕的内心，又是怕她的呼噜声打扰了我啊！

祖母用沉默默默支持我，陪伴我走过成长的日子，在黑夜里为我支起一片蔚蓝晴空，使心气浮躁的我心如止水，孤独害怕的我安心坦荡，焦虑烦恼的我渐趋平静。

如今回想，这沉默却令我不安起来。我不曾意识到让这样一个年迈体弱的老人这样陪读是一种残忍啊！

祖母的恩情，大概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了。李密言：

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待汤药，未尝废离。

我虽不敢自比李密，但在这样的夜晚，我愿保持沉默，把祖母的呼噜声当成一支歌，一支粗犷的大地之歌，静静地，静静地倾听。

如若我的沉默能换取祖母一个酣香美梦，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