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中学生“家史写作计划”优秀作品（二十六）：从烽火岁月到改革春风

从烽火岁月到改革春风

讲述者 | 费山全（男，64岁）

记录者 | 浙江信息工程学校   金珂

儿时的我并不了解 “家族” 这个词的含义，只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家平凡又普通。长大后，对于 “家族” 与 “国家”，我依旧只有模糊的认知，对先辈经历过的艰辛岁月，更是毫无实感。直到某天，我从老家抽屉里翻出的泛黄的相片，勾起了妈妈绵长的思绪，于是在时光中蒙尘的零碎记忆，在我这里拼凑出一段完整的家史，也让我切身体会了“家国”二字沉甸甸的意义。

我能追溯到的家史，是从我太姥爷开始，虽然从未与他谋面，但在妈妈的叙述里，这位硬朗健谈的中年汉子形象，已经在我脑海中渐渐成型。

那是战火纷飞、山河动荡的年代，太姥爷原本在河南以种地为生，守着一方薄田，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可乱世之中，安稳从不属于普通人。受到当时时局的裹挟，他只能放下锄头，拿起枪杆，从此告别故土，辗转大江南北。

太姥爷是粗人，他原本脑海中只有庄稼人的一亩三分地，和家人平安的寻常生活。在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战斗中，在一次次生死存亡之际，他才渐渐明白战争胜利的必要性，才理解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意义。曾经在战火中惶恐不安的他，慢慢成长为冲锋在前的战士，被一腔为国奉献的赤诚热血所取代。

抗战结束后，太姥爷决定回到家乡。妈妈常说，太姥爷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年迈的父母、体弱的兄弟，都在日夜盼着他平安归来。打过十几年仗的他，就这样带着他轰轰烈烈的经历，回到了家乡，放下枪杆、拿起农具，用宽厚的肩膀撑起这个在战火中悬心度日的家。

战火终熄，山河重光。太姥爷把一份沉默的担当，悄悄留在了家族的血脉里。岁月流转，硝烟散去，时代的接力棒，就这样传到了下一代手中。

新中国成立后，姥爷已经上了高中，那时正是国家百废待兴。或许是太姥爷的经历在他心底埋下担当的种子，或许是家中拮据的生活逼他早早扛起责任，一种打破传统耕作、用新方法谋生、靠双手改变命运的念头，在姥爷心中悄悄生根。

高中毕业后，姥爷经人介绍买了一台拖拉机，靠着勤恳攒下的积蓄，他又买下了全村第一辆解放牌汽车，从此天南地北跑运输、拉货物，用车轮撑起一家人的日子。我们家族真正迎来转机，是在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时代的春风，终于吹进了这个普通农家。

每当盛夏，姥爷跑完车总喜欢在家中偷闲。家里的田埂郁郁葱葱，玉米杆在骄阳下泛着碧绿的光，燥热的风送来玉米还未成熟的清香。姥爷在跑车途中见过的城市风光名山大川数不胜数，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在家乡的田间地头，他总说地里的玉米香让他有归属感。那年也是骄阳似火的夏日，姥爷和三五知己在田埂边打牌侃大山。金灿灿的夕阳在云边镀了一层金边，火红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晚风吹得玉米叶片如滔天巨浪翻涌着，丰收的气息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姥爷却不止看到了玉米叶的海洋，嗅到了丰收的喜悦，也看到了夹杂在其间的改革开放的浪潮和发展的契机，于是他成为村子里第一个把家中农产品运出省的人。

在天南地北跑运输的日子里，姥爷亲眼见证着祖国日新月异的变化。在远离故土的城市中，他积累了宝贵的见识，也练就了过人的胆识。正是这份眼界与魄力，让他紧紧跟上国家发展的潮流，做起了家乡土特产的生意。

从最初运货时顺带少量售卖，到在火车站摆摊经营，再到后来批量接单、为各地客户送去新鲜特产，姥爷的生意越做越稳。靠着踏实与诚信，他不仅赚到了第一桶金，更让整个家庭的日子蒸蒸日上、步步向好。

就在姥爷势头正盛时，一场大雨浇灭了他的傲气。

那年，姥爷送货前往丹阳。他只听闻南方气候潮湿，却没料到倾盆大雨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随车携带准备售卖的玉米与花生，因保存不当被雨水浸泡、受潮发霉，一路辛苦的心血瞬间付之一炬。这场变故对姥爷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即便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姥爷也始终没有忘记肩上的责任。此行的正事，是为客户运送衣物。他强压着心头的失落与苦涩，坚守承诺，毅然带着客户托付的货物，踏上返回河南的路途。

俗语说：“屋漏偏逢连夜雨”，陪姥爷征战天南地北的解放汽车也许是受不了南方潮湿的空气，在半路就发出即将罢工的不妙声音，姥爷无奈只能寄希望于他人的帮助。

天色渐晚，陌生的路途让姥爷心中满是焦急。车子半路出了故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只能拖着疲惫的脚步，忐忑地敲响一户农家的木门。门开的瞬间，一句亲切又熟悉的河南方言扑面而来，像一阵暖流，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姥爷顾不得平复心情，连忙把途中遇到的困难一五一十地告诉开门的老乡，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无助。老乡听完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露出淳朴真诚的笑容，二话不说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领着姥爷赶往最近的汽车修理厂。一路奔波，老乡始终耐心陪伴，没有半句怨言。等到车子顺利找到修理的地方，姥爷满心感激，连忙掏出钱想表达谢意，可老乡却连连摆手，笑着婉言谢绝，只说乡里乡亲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那一口亲切的乡音，那张黝黑而真诚的脸庞，那份不加修饰的善意，深深刻在了姥爷的记忆里，那是中国农人最朴素、最滚烫的善良。

虽然最后车还是没有完全修好，但是姥爷坚决不再麻烦老乡，买了修车材料，开着车重新踏上回去的路。车一路走一路坏，姥爷一路开一路修，到家后姥爷满身的车油吓了姥姥一跳。

姥爷回到家后，常常独自在田边徘徊。新种的玉米刚冒出头，嫩苗参差不齐，在空旷的土地上显得孤零零的，惹人怜惜。他就静静站在那里，望着天边一如当年那般壮阔的晚霞，回忆起自己曾经初生牛犊不怕虎、敢闯敢拼的岁月。

也许是那阵玉米味的风还在田埂上空盘旋，也许是老乡热情的面庞给了他从头再来的勇气，总之姥爷没有像别人以为的那样老老实实回到田里耕作，他东拼西凑重新买了一辆车运货，再次踏上运货之路；新一茬的玉米与花生，也随着他的车轮销往省外。他继续向着南方探索，而家乡玉米地里的风，也一路跟着他的货车，吹向了辽阔的沿海大地。

我曾问姥爷，为何始终坚持把家乡的农产品销往远方。姥爷只是朴实地笑着说：“改革开放的机会摆在眼前，当然要紧紧抓住。”

他总觉得，是国家给了他改变命运的舞台。可他不知道，正是无数像他这样敢闯敢干、踏实守信的普通人，抓住时代的春风奋力奔跑，才托举起改革开放的壮阔浪潮，才让全面小康的阳光照亮千家万户。

如今年过六十的姥爷早就不再开车运货，而是在老家找了个厂继续发挥余热，他年轻时打拼的艰辛历程，也像太姥爷那样，成为下一代人之间流传的故事。

我的家，在太姥爷戎马倥偬的岁月里，刻下了保家卫国的担当；在姥爷敢闯敢拼的奋斗中，踏出了奔向小康的步伐；如今，在国家蒸蒸日上、繁荣富强的新时代里，这段生生不息的家族故事，正等待着父母与我继续书写、代代相传。

从战火纷飞的年代，到改革开放的荣光；从百废待兴的初期，到灯火璀璨的如今……这是我的家族成长史，是几代人穿越时空的接力棒，亦是国家的复兴史，是无数中国人奋斗一生所换来的民族辉煌。

（指导老师：陈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