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零件｜新锐创作营

他穿过一座桥踏进了工厂，浓烟朝他身上聚拢，像是眷恋他身上赤贫的气味。工作间的热气之上，工厂管道缓缓喷出浓烟，浓烟之上又是厚重的雾霾。在浓烟、雾霾和热气之间，布克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一点温暖。坐到工位上，他开始机械地装填、拧紧、旋转，再装填……

本篇是《中学生天地》杂志线上栏目「新锐创作营」的投稿文章，欢迎中学生投稿，入选即有稿酬。投稿方式见文末。

最后一个零件

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国际部 刘彤霏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汹涌浪潮席卷着城市边缘的瓦特镇。后来，每当布克对别人形容这场变革，就会说起儿时看见父亲在田地里收割小麦——镰刀划过，麦秆成片倒下，悄无声息，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土地。

这是1839年的深秋，英国的铁轨正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整个国家，瓦特镇是这条巨蟒尾端最不起眼的鳞片。圈地运动早已把像布克这样的自耕农从土地上连根拔起，他们是最后一批走进工厂的人。他们仍惦记着秋收的麦子。

工厂离布克的木屋太近，凌晨便响起的噪声险些震垮横梁。厨房的柜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连一片面包都不剩，苍蝇无奈地在房子里兜圈。月光无言，布克的目光默默地投向地上的老鼠。那只灰鼠第二次光顾布克的家，像一张干瘪的信封，在地板上野蛮地流窜，最终一无所获。木质墙壁的破洞上还挂着木刺，老鼠却管不了那么多，从缝隙迅速钻入邻居的家。不久后，透过薄薄的木板，响起“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隔天清晨，邻居拉开工厂入口的铁门，布克躲在他的背影里。工厂的灰烟太浓了，扑面而来，像一团蚂蝗，在布克身上搜刮着仅剩的健康与朝气。拎起旧工作服，跟随工友走进工作间，眼前依旧是那个马厩般的工位，被铁架子牢牢地围住。他从铁架的开口处探出头和双手，加工传送带上路过的汽车方向盘。“就像流水一样。”布克感叹道，手中没抚摸多久的零件一下子被流水线冲走。远处那台机器最庞大也最昂贵，由一位邋遢的老员工操作。布克看着自己加工的零件奔向那张撕裂的巨口，机器里燃烧的煤炭散发出热能，铁质的齿轮映照着火光，烟雾把火光搅浑，像一滩腐烂的苹果。

快到中午，工厂赶着最后一波余热赶工。装填、拧紧、旋转，再装填——动作像被钉死的齿轮，一遍又一遍绞碎时间。装填，拧紧……

他想四处张望放松一下眼睛，却一刻也移不开视线，只好用余光去看隔壁的工友。工友的目光涣散，眼睛里的身材似乎被流水线冲刷干净，他那一双漆黑粗糙的手，像苍蝇一样扭曲成僵硬滑稽的弧度。装填、拧紧、旋转……

等一场噪音轰轰烈烈地被叫停，他看到邻居冲了出来，佝偻着腰，脸上毫无血色。工人们奔向发餐的窗口。没有了工位的遮挡，一阵浓烟蚕食着布克皮肤上的毛孔。

布克没有抢到吃的。工头好心地送来一片三明治，这或许是新人的唯一优待吧。他拿着干瘪的三明治找到了邻居，后者正坐在皱巴巴的纸箱上吞咽土豆，热气熏蒸着后者的脸，恢复了一点血色。布克咬了一口手中的三明治，像吃了一口打湿又晾干的牛皮纸，他吞下肉泥，就像那台大机器吞下零件。吃完土豆，邻居介绍起这座崭新的工厂，它有着崭新的机器、崭新的员工。他随手一指说：“那就是新的。”“那台昂贵的机器吗？”布克问道。邻居摇了摇头，他指的是旁边那位邋遢的员工，虽说是老员工，却是第一天操作那台机器。

“上一个操作那台机器的工友不干了。机器咬掉了他的一条腿，他就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但他大概也走不远。”邻居的神色像是讲了个绝妙的笑话，但应该笑吗？布克一时有些恍惚。邻居的话让他想起捕蝇草，它贪婪地张开嘴，等待无知的苍蝇飞入口中……

工头晃起了铃铛，工人们嗡鸣着飞回工位。布克攥了攥麻木的拳头，将自己裹进机械中。装填、拧紧、旋转，再装填……装填、拧紧、旋转，再装填……不知不觉间，捕蝇草吞进了一条腿，也吞下了几十个日夜和布克经手的几万个零件。

某天上班的路上，布克在街边看到了那位断腿的工友，他的左裤管晃荡着，用麻绳打着结，像是一根打结的香肠。那个工友成了大家调侃的“三明治人”——前胸挂着一块商家的招牌，背后是一块硬纸板，两块板子用绳子串起来，套在脖子上。两块笨重的板子夹住了工友的身体，招牌上用优雅的字体和红笔写下了“我们需要你”一类的字样。布克快速扫了一眼，他识字不多，只看懂了牌子左下角的一行小字，在那位工友的腰上，标着“15便士”的字样。这是商品的价格还是劳动薪资？布克不清楚。工友站得笔直，像一块招牌，一缺了角的招牌。从郊区走到城里，地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冰霜，行人的靴子踏过，又碾成一片泥泞。天气开始转冷，苍蝇都缩在工厂的蒸汽里苟活，透过浓烟照射下来的一点点阳光根本无济于事。布克加快脚步，把肮脏的衬衫往粗布外套里拢了拢。

工作间的热气之上，工厂管道缓缓喷出浓烟，浓烟之上又是厚重的雾霾。在浓烟、雾霾和热气之间，布克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一点温暖。坐到工位上，他开始机械地装填、拧紧、旋转，再装填……

几根钢筋，代替锈死的神经架住了他的脑子。他的思绪飘到了今天工厂会发放的午餐上——今天会是燕麦饼，还是没有盐的土豆？布克嘴中似乎浮现起几个月前那块三明治的味道，他开始默默咀嚼，仔细地品尝两片干瘪的面包中夹着的更干瘪的肉。他不知道远方的都市里有人在写《双城记》，不知道议会里有人在为《工厂法》争论不休。轰鸣声还在继续，工业革命还在继续，瓦特镇还在继续。装填、拧紧、旋转，再装填。

（指导老师：钱超）

名师评语

南淼

《实用文摘》编辑，第六届“浙江省十大校园新锐写手”

这是一篇有文学自觉的学生作品。开头以“后来”的回忆时刻锚定“从前”的场景，这种“预言式回顾”有效提升了文章质感和氛围感，吸引读者继续读下去。作为学生，能在描绘宏大的时代时锚准微小人物进行张弛有度地刻画，这种文字之间呈现出的张力和作者对于切入点选择的敏感度无一不向读者展现了写作者未来的无限可能性。

毕海林

青年作家，《火花》杂志特约编辑

“装填、拧紧、旋转，再装填……”这重复的动作，不只是工人的日常劳作，更是第一次工业革命下底层劳动者被异化的生存写照。布克并非主动奋斗、追求自我，而是被时代洪流裹挟，从自耕农沦为机器零件，在饥饿、疲惫与危险中机械求生。父辈的“镰刀”被流水线取代，土地空荡，人生也被压缩成单调循环。小说以克制收缩的笔法，藏起宏大叙事，只写一个小人物的破碎与沉默，让背后的时代悲剧更有力量。很显然，作者已经掌握了小说的基本写作技巧——由细节生发一切。

郑萍

正高级教师，长兴县高中语文教研员

这篇文章沉郁、厚重，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思辨力。刘彤霏同学以少年的视角写工业革命的吞噬力，细节描写精准，“装填、拧紧、旋转”的重复句式，如同机器的节拍，将人的异化写得触目惊心，文字冷峻有力。且充满人文关怀，以小见大，借布克的经历反思时代浪潮下个体的命运，主题厚重。行文可以适当放缓叙事节奏，在关键处多留些许情感留白，会让文章的悲悯感与震撼力更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