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无光

桐城无光

蛐蛐：

展信安。

前天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气温骤减，早上起来都缩着身子。

无疑，秋天来了。蛐蛐，对于桐城来说，秋天来得太晚，夏天似乎对桐城太留恋，它赖在暖融融的被窝里不肯起来。

蛐蛐，我万分沮丧。我养的小金鱼昨天浮在了水面上，它是我仅存的一条，黑色的小金鱼。记得那会还是我俩一起买的，你三条，我三条，红白黑，后来你要随母亲去清水镇，你走得太匆忙，半夜的时候我总能听到你家的猫叫。“喵、喵、喵”孤独且悠长，我摸黑去了你你家，房东早给你断了水电，我猫着步子小心翼翼溜到里面。

房间里很是潮湿，还有油腻腻的烟味。窗外狭长的月光透进来，给地上杂乱的物什打上了一层薄光，近处泛着幽幽的光。走近看才发现是一只缸，是我们一起买的小金鱼，游得有气无力，似乎几日未食，我把它捧回了家。

蛐蛐，你说桐城太干燥，夏天日光灼人，冬天风干干地吹，你不能适应。你想去一个潮湿的地方，你认定，那样的地方更适合你，你一有目标便一意孤行，无人能抵。

蛐蛐，我想去一个地方，那里既冷也不热，我何尝不厌倦桐城，在外人看来路两旁高大的梧桐，在我眼里，却是一排排没有生命的树。虽然美丽，却没有吐露出的嫩芽，村人总是无限夸耀属于它的秋，却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春。

蛐蛐，我把我们的小金鱼投在了河面上，我不想埋进土里，让它在泥里腐烂，我想让它随桐河水漂到更远的地方。

昨天隔壁似乎搬进了一对新房客，傍晚的时候乒乒乓乓声响很大，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到在忙活的是一对母子，母亲穿着开衫，卷发，儿子十七八岁，两个人在忙着抬家具。

晚上的时候听到优美的钢琴声，我撩起窗帘，对面窗上印出一个男孩子的轮廓，这不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吗？我开了窗，细细地听他弹奏，我不懂音乐，却从他的音乐中听出了一种希望，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蛐蛐，就这样吧，我要睡觉了，安。

陌陌

 

陌陌：

  展信安。

  近两日才在清水镇安下身来，才有时间给你写着封信。清水天天下雨，一切都朦胧在雨雾中，我甚至都没有仔细打量这个小镇。

  下雨的感觉真让人舒畅，还记得小时候吗？一到雨天我就喜欢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拉着你到外面撒欢，在雨里面蹦蹦跳跳，溅得裤子上满是泥水。

  可是一到晴天我就打了焉儿躲在房门里不肯出去。无论你怎么敲我的房门告诉我外面阳光多么明媚，我就是不肯出去。

  陌陌，我很想念你，我也想念我的金鱼，还有我的小猫咪。

  陌陌，我们学校附近有一个电影院，很旧很旧的那种，影院四周满是香樟，每次路过总有淡淡的清香。我却从来都不敢踏入。直到那次，一个男生邀我去看电影，他有好看的眼睛。

  电影院大概是七八十年代的了吧，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阳光从香樟叶上投下。

  去看电影的时候是下雨天，他带了一把绿色的伞，我觉得他一撑开我眼前就亮了，世界大了很多。

  电影院里观众零零，他挑了后排的位子邀我坐下。电影播放的是美国的电影《海上钢琴师》。很好看，真的是很难得的体验。

                                                         蛐蛐

 

蛐蛐：

  收到你的来信，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学校里在开运动会，操场上激昂的音乐还有通知的声音隐隐传来，我走廊的台阶上坐下，摊开你潮湿的、来自清水的问候。

  蛐蛐，我们的小金鱼死了以后，自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思考了很长的时间。

  我同那个弹钢琴的男孩子成了朋友，我跟他说这间屋子以前住着一个喜雨天的女孩，她叫蛐蛐，可是她受不了桐城的光照，最终移去了清水。我们一直在通信。

  他对你似乎很是好奇。“蛐蛐，就是蟋蟀的别称吧？很有趣的名字”。

蛐蛐，有时间就来看看我吧，我在桐城的秋天等你。

陌陌

 

后来，连一个多月我都没有收到蛐蛐的回信，天气越来越冷，我开始给自己的脖子缠上围巾的时候，蛐蛐的信终于抵达我的手心。我迫不及待地拆开。

 

 陌：

   原谅我这么久都没有给你写信，我脑子里面很乱，很多影子撞来撞去，那个人对那个人说了什么，我拼命想，就是记不清。

  陌，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一直在桐城，我没有离开。我很想去那个名叫清水的地方，那里是有一间电影院，男孩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

  陌，我妈妈不让我出门，她说“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哪里，蛐蛐，你需要安静。”

  可是那天晚上我还是逃了出去。那天下着雨，我撑着绿色的大伞，去我以前住的屋子。我听到了幽幽的钢琴声，从屋里面传来。而房屋的对面，就是你家的屋子，不知你安睡了没有，我很想叩开你家的房门，和你问声好。

  陌，等我，等我的病好了，我第一个要见的人，便是你。

 蛐蛐

 

 因为忙于期中考试，我没有给蛐蛐回信，三个星期之后，眼见着天气愈来愈冷，呵气成雾，我惊奇地发现蛐蛐又给我来了一封信。但我却迟迟不敢打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笼罩着我，让我愈加冷。

  最后我还是撕开了信。

 

陌：

  那天晚上我同我母亲敞开心扉聊了很多，说着说着，我就哭了，我发现哭过之后我心情舒畅了很多。第二天我一个人跑到大街上买了一缸小金鱼，五颜六色的，我把它们捧在手里。

  我知道它们要去哪儿，是的，我知道。我小心翼翼地地捧着它们来到了河边，清澈的湖水打着褶儿，有小鱼在里面自在地游戏，我看了看缸中的小金鱼，然后把它们慢慢地注入河水当中。鱼儿到了水中，立马欢腾起来。扑棱起水花，“哗”一下散开了。

  陌，我也明白，我总是在逃避，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可你知道，我永远无法面对光，面对桐城，它是我的伤口。若不能面对，那么我还是安静地逃离罢。

  我要去清水了，尽管我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这么一个地方，但若我想我必会找到的吧。

  陌，安好。替我谢谢那个弹钢琴的男生。我会寄信给你，勿念。

蛐蛐

 

  我合上蛐蛐的信，忽然发现暖融融的阳光包围了我，梧桐树安静地伫立在校园。蛐蛐，这里的确不适合你，你会会找到你想寻找的地方。我相信。

  而我也该去迎接属于我的生活了。我合上信，快步的朝操场跑去。

 

（作者：王梦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