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茶初

  茶初在玄关换鞋子的时候听见房间里摔东西的声音，听见妈妈的嘲讽与谩骂，父亲低低地争辩一两句，渐渐不再说话。

  又在吵架？

  茶初轻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慢慢地写着作业。茶杯碎裂的声音，台灯被打到地上的声音，母亲尖酸刻薄骂人的声音……一阵阵刺得茶初耳朵疼。

  那边的声音终于弱下去，拖鞋暴躁地摩擦着地板，紧接着传来重重的关门声，似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门上似了。不，不，她的怨气远不止这么点。

  母亲当时看上父亲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学生，于是嫁给了他，可是再优秀的年轻人也会被岁月磨成平凡的看不清面容的过客。父亲年轻的时候有份不错的工作，攒了不少钱，可是母亲嗜赌，很快便花完了。他已经年迈，不再是到哪儿都有市场的知识分子，于是母亲的不满与日俱增，埋怨他挣不到钱，埋怨他不懂得如何搞好人际关系……最终这些埋怨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于是昔日甜蜜的情人开始日日争吵——或者说是单方面的火气吧。母亲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的错处。她忘了父亲送给她的口琴，忘了父亲骑着车载着她去看灯会，忘了父亲笑着为她梳辫子。只剩下，无止境的怨气。

  她觉得，自己是瞎了眼，才会看上这样的人。

  茶初想到这些的时候眼睛有些润湿，她有段时间一直在翻看父母以前的黑白照片，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她还记得阿姨对自己说起父母以前的故事时候的神情，羡慕的，憧憬的，她说：“我从没见过像你爸爸一样优秀的男人。”

  可是，这场让人羡慕的爱情还是走到了尽头。

  也许母亲当时只是因为父亲是大学生，能赚钱才嫁给他的吧。

  茶初恶意地猜想，心里对母亲的厌恶不可抑制的蔓延上来。她没有心情继续做作业，看着对面白色泛黄的墙壁发呆。哎，为什么他们还不离婚呢？她问自己，明明已经这样了啊，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可是，倘若离了婚，她又该跟着谁？

  她心底里是想跟着爸爸的，可是她舍不得外婆。如果跟了爸爸，那么，以后，外婆该怎么办？她只有自己一个外孙女。以后在路上碰见了又该怎么办？“吃了吗？”“吃了。”“哦，再见。”

  这样子么。

  茶初觉得从心里泛上寒意，一点点地在揪她的心。

  门外父亲的脚步声靠近，茶初知道他要进来，可是没有说话。等到父亲问“我可以进来吗”，她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父亲推开门，有些疲惫地走过来，头上微微泛白的头发没有生机地竖立着。他踌躇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阿初……”“好。”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两个月前她就看见他写的离婚协议了，被小心翼翼地折了放在抽屉了，终究没有勇气递出去。她说：“离了吧，对谁都好。”

  父亲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想了很久才问：“阿初，你……要跟着谁？”

  茶初提起笔开始写作业，一笔一划，她从来没有写得那么认真过，密密麻麻地写了大片，她才抬起头来，微不可闻地叹息，“爸爸，我跟着你吧。”

  父亲有些高兴，似乎又有些难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去了。

  她重新放下笔，拉开了窗帘，看向远处。很蓝的天，好久都没看见过那么蓝的天了。她突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后来，又碎了几个杯子，母亲拿走了大部分东西，心满意足地离开。

  后来，家里终于长久地静了下来，茶初舒了口气，从来没有觉得那么轻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