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开花了，天就不冷了

【一】

外婆在门前种了木棉花，闲来无事就拨弄拨弄。木棉花会开出泛红的花，罩在暮光里，含着露水，像是会说话一样。我心里欢喜，总想要伸手摘下一两朵。外婆见了，轻轻掸开我的手，佯装生气似地嗔骂。我咯咯地笑，扑到她怀里，又撒娇似地央求着她给我做糖糕，转眼便忘了木棉。

天气要回暖喽。外婆笑眯眯地看着花儿，慢悠悠地说，又轻轻牵起我的手，转身回了屋里，走，给你做糖糕去。

她已是年逾花甲的人了。以前家里来客人，她总是忙前忙后地给张罗饭菜。小姨想要帮她，被她一口回绝。没事，我还没老呢，你歇着吧，我和你爸忙得过来，放心吧。等到一桌子菜摆满，她已满头大汗，油渍爬满了她的黑色围裙，却始终不见她坐在餐桌前吃饭。我知道，她在厨房里。我问她，她呵呵一笑，没事，我吃过了。我比你们吃的都早，一起锅我就吃了！她弯了眉眼，露出龃龉的牙，又塞给我一块糖糕。

有时候姨婆要过来坐坐。她总是摸着我的头，说，阿某又长高了呀，要听外婆的话哦。我胡乱地点头，啃着她带来的水果。外婆常和她一起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唠嗑。我坐在她们旁边，听她们说。二舅公的女儿要出嫁啦、三叔家盖了新房啦、还有姨婆的儿子要大学毕业了……我有时听得无趣，便一咕噜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逗阿林家的小黄狗。等到晚饭时候，外婆就解了围裙，四处寻我回家。找到我之后，伸手抹抹我的脸颊。又去哪野了一下午？瞧你脏的，小心以后没人娶你这个野丫头哩。我常被她这么训。我只是耸耸肩，下次依旧跑出去。回到家里，姨婆已经走了，外婆择的菜也摆上了饭桌。我洗干净了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然后窜上楼，准时开始看动画片。

我和外婆睡一张床。她帮我洗漱好，我就躺在被窝里，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常等不到外婆忙完一起睡，我熬不了那么晚。有时候半梦半醒，感觉有人给我盖被子。床头的老摆钟哒哒地走着，老电视发出昏黄的光。

后来，老摆钟停了，老电视坏了，外婆的糖糕也发霉了，但时光却不因此滞留一刻。这一觉醒来，我似乎就十五岁了。门前的木棉花是开花了还是结果了，我也记不清。

【二】

外婆有高血压。她去医院检查，然后带回来一盒一盒的药。我看着她手掌里红的绿的胶囊，心里发寒。那时我一向害怕药，无论是什么，总要哭闹一番，才很不情愿地抽噎着把药吃了。胶囊也要一颗一颗小心地送水吞，有时候卡住了又要灌一肚子水，撑得我难受。总之，我对药的印象极差，而今看着外婆将手里的胶囊一股脑的全送进嘴里就水吞了，忍不住叫出声来。没事，一咽就全没了。她扭头看我，咧嘴冲着我笑。我抿唇，不说话。

外婆的眼睛越发差了。她缝缝补补时，总没法把线穿进针眼里。有时候一边叫我帮忙，一边感叹道，总归还是年轻人眼睛亮啊。我将穿好的针线交给她，她开始一针一线地缝补外公的旧袄子。偶尔针扎到手，她像表弟一样，倒抽一口冷气，然后把手放进嘴里吮吸。我说，何必补这些旧衣服，外公也鲜少穿了。她摇摇头，并不停下手中的活。丢了多可惜呀。她扶了下老花眼镜，缓缓道。

外头下起了大雨。外婆一拍脑袋，从藤椅上站起来。衣服还没收呢！说罢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外面那么大的雨，哪能让外婆跑出去呢！我也急急忙忙追出去。最后，我和外婆一起收了衣服进来。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她抱着淋湿的衣裳，尴尬地对我笑。是了，诸如此类的事越来越多了，她的记忆力大不如前，很多琐事不是忘了做就是搞错。像把干净的衣服再洗一遍，和我聊着聊着就把炖着的排骨忘了，还常错过表弟放学的时间。而我，只好宽慰她。她呵呵地笑，浊眼里忽然迸出几分清明来，不说话。

【三】

到后来，我很少见外婆了。我的成绩滑得很厉害，只能心无旁骛地埋头苦读。老师失望的眼神，爸妈绝望的叹息，压得我寸步难行，我曾一度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妈妈突然说，外婆来电话了，说想和我说说话。

电话那头的外婆还是一样的声音，操着独特的绍兴音腔，略带软糯，让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糖糕，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你上中学了，学校食堂的饭菜还吃的习惯？天气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衣服不要脱得那么快。也不要一热就喝了冷饮，像你小时候似的喝多了拉肚子。你妈说你感冒了，记得吃药，别使小性子，吃了药才能好起来。你爸妈忙，你要照顾好自己……

外婆先开口，在那头絮絮叨叨地嘱咐了我很多，我在这边一一应下，说一定会好好吃药，不任性，让爸妈省心，让她也放心。她这才在那头诶诶地应下。

我说，那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干那么多重活粗活。不要舍不得用钱，多给自己买些东西，多出去走走，锻炼锻炼。

她听了，呵呵地笑。听着那头的声音，我似乎能想象外婆笑弯了的眉眼，皱纹舒展的模样，像落进石子的池塘，涟漪四散。

挂了电话，我伏在桌上，抽噎起来。即使现在有爸妈在身边，有爸妈的精心照顾，可我还是想外婆。很想很想。

【四】

再后来，我听阿林说，长大了，就不想家了，也不会想其他人了。我看着阿林，他的外婆刚刚去世，他也是跟着外婆长大的。

难过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后拖着浮肿的双眼看我，可是现在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了。

我默然。

我不愿承认，未来的我就是阿林，用黯淡的双眼望向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外婆还是好好的，这就够了。我懦弱地想。

【五】

外婆，冬天什么时候过去啊？

等到木棉花开花了，天就不那么冷了。冬天也就过去喽。

那棉花什么时候开花呀？

不会太远，或许就是明天，后天……

而今天气回暖，外婆门前的木棉该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