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花期

        夏天，他母亲的最后一个夏天。他站在树下，看蚂蚁打架。

        到最后，他也没回去。

        他骑单车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有看路牌，没有看行人，他只是尽可能快的骑着，迎来的风，涌入他的喉咙，一阵一阵，喘息，心跳，发现自己还是有感觉的。

        夜，爬上来，黑色，静谧的黑色拥抱了他。脑海里的回忆慢慢隐现，仙人球，花，一日的生命......

        小时候，有个女孩送给他瓶子，是一个空玻璃瓶，很漂亮。他常常觉得，瓶子里，有恶心的东西在蠕动，于是不停地不停地洗，洗了一次又一次。当那些肥皂泡泡，扑向客厅，他的母亲，把还没喝尽的汤，毫无犹豫的泼在他头上。

        他惊恐的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和他相依为命的女人。她眼里一丝的心疼都没有，虽然汤是热的，可是他的心冷得很彻底。

        从此，他做事很小心，很少再说话。离女人也远远的。

        有一回，他把老师的粉笔，截成一段一段。被老师抓了，要求延迟两小时后再回家，那天路上只有他独自一个人走回家，到家之后，看见母亲的房门，没有关，他便小心的走过去，推开，房间里的地板上全是头发，全是黑色的羽毛。他一直认为，母亲是天使，尽管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母亲坐在椅子上，把头深深地埋入无尽的黑夜。

        同学开他玩笑，在他的手上放了虫子。他就那样站在水槽边，边哭边洗。

        直到傍晚，他的母亲站在校门口叫他的名字，他还在洗，洗了整整三个小时，而他的眼也已哭肿，母亲将揽他在怀里，没有过多的话语，却足以平静他的内心。

        后来好几天好几天，母亲都没有去上班，也不允许他去，下锅的面条，被母亲煮了一次又一次，他吃的反胃，却每次还是那么开心。偷看母亲的手机，不是故意，可是他却看到了母亲的秘密。

       再后来，他被母亲无缘无故，关在房间里，那个泄气的煤气桶就那样对着他，他恐慌的用衣服堵住那个孔，然后瘫坐在地上哭泣。最后，门开了，母亲端着一碗面给他，他犹豫了一会儿后，狼吞苦咽的吃下。那时候，母亲对着他笑了。

       吃完之后，他鼓足勇气说，他想去医院。母亲愣了一下，可是答应了。

       医院里那种药水的味道，对他来说一直是安全的味道，仿佛这是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医生说，他有强迫症，要有效的治疗。
     

       母亲看着他，微微笑了。

       .......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球，它开花了，花期是一天。他偷走了它。

       记忆中，母亲总是躲在浴室里，不停地洗不停地洗，她认为不干净的身体。直到发肿通红，她才会出来。

       其实从一开始，生病的就不是他，不是说孩子和自己的思想是互通的么，那种延习和模仿，让他慢慢知道母亲的过去的痛苦。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母亲的爱情像仙人球一样，花期只有一天，一天之后谢了，回不去原来的样子，让她崩溃，发疯。

       母亲的梦，是离开这个地方，现在他带着这个梦走，那些回忆迎风吹过，不痛不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