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全世梦(VOL.10)

梦是一种欲望，想是一种行动。梦想是梦与想的结晶。

                                                            ——于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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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品读】

文学史上三个梦

文/南怀瑾

    中国文学里，有三个很有名的美梦，是指点人生哲学的妙文。一个是庄子的蝴蝶梦，一个是邯郸梦，还有一个便是唐人李公佐著的南柯梦。纵然南柯梦醒，但人欲无穷，仍不肯罢休。死了还想升天堂，到他方佛国，也许在那里可以满足了在这个世界上所不能满足的欲望吧！

    庄子思想，在道家里是最重要的，一部《庄子》，很难讲，在里面有修道、功夫，比儒家讲的明白；同时。有专门用故事、笑话来讽刺现实。实际上，历史上的一些大政治家、英雄人物，都懂得庄子，比如曹操、唐太宗都懂，只是嘴上不说，“厚黑教主”李宗吾也是。《庄子》的前七篇叫内篇，后面的一篇叫外篇、杂篇，都是谋略政治的运用。日本人研究《孙子兵法》、《三国演义》，拿来做生意很成功，其实他们不知道，讲谋略，讲管理学，最厉害的是《庄子》。

     蝴蝶梦出在《庄子》第二篇《齐物论》最后的结论。齐物就是平等，万物都是平等。佛在《金刚经》里讲，一切诸法皆是平等，所以平等这个口号是释迦牟尼先讲出来的。事实上世界万物不能平等。庄子生当战国时代，佛法还没有传到中国，为什么庄子同佛法有相同的思想，可见，得道的人思想是一样的，万物不齐，怎么平等？《庄子。齐物论》这一篇就讲这个东西，内容包括很多，修道，做人，应用。这一篇的最后，原文是：“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遽遽 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为物化。”

    庄子名庄周，他说，有一天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正在飞呀飞，真是自由自在，这个时候，我只晓得我是蝴蝶，不晓得我是庄周。等到我突然梦醒，变成庄周，不是蝴蝶，这就有一个问题，究竟当我做梦的时候是蝴蝶不是庄周，还是现在我是庄周不是蝴蝶？生命的真谛究竟蝴蝶是我，还是我是蝴蝶？那一个是真正的我？这就叫物化。

    这个叫庄子的蝴蝶梦，等于佛学所讲，晚上毕起眼睛叫做梦，白天张开眼睛做梦，可是人忘记了，把白天当成真的，把晚上做梦当成假的。究竟梦是人生，还是人生是梦。佛在《金刚经》里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佛讲整个人生就是一个梦，死也是梦，活也是梦，痛苦也是梦，快乐也是梦，都是靠不住的。真正的人生是什么？庄子不做结论，悟了这个就得道了。

    后来民间把庄子的蝴蝶梦误解了，变成唱戏的了。有一出戏叫《大劈棺》，还是讲的庄子，其实庄子很冤枉。《大劈棺》的意思是，庄子有一天文太太：“我死了，你怎么办？”太太说：“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一定跟你死。”这是讲爱情的。庄子有一天死了，他有功夫，会假死。他的太太哭得很伤心，把庄子放进棺材里，钉上钉子。太太绕着棺材又是哭，又是在地上打滚，一下子他的头发被棺材的钉子钩住了，她被吓住了，以为庄子拖她去死，大喊：“我不能去啊！你先走啊！然后，庄子在棺材里站起来：”哈哈，你都是骗我！“这是民间编的，不过编的很好。

    另一个梦是邯郸梦，出在《唐人笔记小说》。说的是唐代一个卢姓书生，进京去考功名，走到邯郸道上，疲倦了想休息。旁边一个老头子正把黄粱米洗好，要下锅做饭，就把枕头借给这位书生去睡。这位书生靠在他的枕头上睡熟了，睡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考上功名中了进士，娶妻生子，很快有当了宰相，出将入相，四十年的富贵功名，显赫一时。结果犯了罪，要被杀头，像秦二世时的的宰相李斯一样，被拉出东门去砍头。当刀子落下来的时候，他一吓醒了。回头一看，旁边这个老头的黄粱饭还没有煮熟。老头子看他醒了，对他笑一笑说：四十年的功名富贵，很过瘾吧！他一想，哎呀！我在做梦，他怎么知道？他一定是神仙来度化我的。于是不去考功名，跟着老头去修道了。

    有的说，这个邯郸梦的主角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神仙吕纯阳，那个老者，便是他的老师汉钟离，吕纯阳有一首很有名的诗：

                      帆力劈开千级浪，马蹄踏破领头春。

                      浮名浮利浓如酒，醉的人间死不醒。

    吕纯阳活的很长，在道教的地为相当于禅宗六祖。神仙分五级：鬼仙、人仙，地仙、天仙、神仙。吕纯阳修道修到地仙和天仙之间，他剑术很高明。在湖南省有名的洞庭湖岳阳楼，吕纯阳写了一首诗：

                    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苍梧”就是现在的广西。”青蛇“是他的宝剑。他是个神仙，在洞庭湖上飞来飞去，没有人认出他。到了宋朝，范仲淹写了一篇《岳阳楼记》，其中最重要的两句，也是千古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是儒家，孔孟的思想，等到世界太平，我们再来享受。在岳阳楼题诗题词的当谈很多，一个湖南人针对吕纯阳和范仲淹的诗文，也是岳阳楼题了一副对子：

      吕道人太无聊     八百里洞庭    飞过来飞过去   一个神仙谁在眼

      范秀才煞多事     数十年光景    什么先什么后   万家忧乐总关心

   讲到邯郸梦，顺便提到吕纯阳。邯郸梦这个故事，是教化性的、宗教哲学性的，要人看破人生。所以在后世的文学诗词中，经常提到黄粱米熟或黄粱梦觉。但是后来有一个读书人，却持相反的意见。他也落魄到了邯郸，想起这个故事，作了一首诗说：

                四十年来共公与侯，纵然是梦也风流。

                 我今落魄邯郸道，要向先生借枕头。

    即使是梦中的事，也可以过过富贵瘾。这首诗对人欲的描写，真可以说是淋漓尽致。

    还有一个梦叫南柯梦，也叫槐安梦，也出在《唐人笔记小说》里，说的是一个读书人，在书房读书。他的书房向南开窗，窗外有一颗老槐树，树上有个树杈，上面分别有两个蚂蚁窝。蚂蚁是有组织的，有蚂蚁王，两窝蚂蚁是有分界线的。这个读书人看书看累了，就看蚂蚁爬来爬去。有一天，这个读书人读书读累了，就睡着了。在梦中他自己去考取功名，考取了状元，然后去见皇帝。皇帝看到这位年轻的状元，心里喜欢，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以后，夫妻恩爱，生了孩子，对国家功劳很大。这样过了几十年，一天外国军队打过来。他担任指挥同敌人打仗。这一丈打下来被打败了，国家也亡了，自己也身负重伤。一刀砍下来，把他砍醒了。南柯梦实际上是一个预言，套邯郸梦。

    蝴蝶梦、邯郸梦和南柯梦，在中国文学史很又名。还有一个梦在《列子》上，叫蕉鹿梦，《列子》上说：有一个人，头脑昏昏的。有一天他去外面碰到一头鹿，是被猎人射死的，大概猎人没有找到。当时偶尔得道一头鹿，等于是发现一笔意外之财。他怕比人发现，把鹿拖道路边，用芭蕉叶子盖起来，准备晚上再背回家去。结果，在外面做事把这件事忘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碰到一个老朋友，就对他说：真怪，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在某某地方发现一头鹿，埋在那个地方，我用芭蕉叶把它盖上。这个朋友一听，信以为真，跑到他说的那个地方。真的有芭蕉叶，真的有鹿。就把鹿背回去了。明明是真的，他当成梦;有人听了人家说的梦，他当成真的，结果成功了，人生就是这样有趣。

                                           （摘自2012年12月上期《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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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的告】

    梦是一种欲望，一种行动，一种快感，一种摒弃，一种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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