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1、

年前，家里闹得厉害。

七大姑八大姨接连涌进家门，迟子发现父母的那件小卧室早已烟雾弥漫——那是父亲在吸烟，一口接一口，白气升腾、刺鼻，呛得迟子咳了两声。

声音并不大，但父亲耳尖。“快去写作业！”他起身，将烟蒂扔进烟灰缸，狠狠地拧了几下。父亲在瞪迟子，是的，在瞪。可迟子不怕，记忆中的父亲太过亲切，就算凶，也不过是一种吓退自己的伪装罢了。所以迟子没有动。

“快去！”烟灭，父亲走到迟子面前，又催促了一句。

迟子打量着父亲。父亲最近老了，头发散乱，脸色蜡黄，而且，那种挥之不去的忧愁笼在他的眉宇之间。迟子想到去年夏天的那场暴风雨——开始之前，天空中挂着大片大片的乌云，挨挨挤挤，照不进一束阳光。

迟子原本想静静地站在门口透过露出一点缝的木门偷听一两句，但现在，父亲要关门了。

“爸。”迟子用手抵着门板，问道，“我妈呢？”

父亲一愣。

几秒种后，他用力地掰开迟子的手，丢下一句：“写你的作业去！”

然后，门还是关上了。

2、

迟子的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知识分子，小细腰，柳叶眉，尖尖的脸蛋白嫩的皮肤，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迟子看来，母亲的那双眼，就像会说话一样……

四岁，母亲教迟子念诗——“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

迟子不懂，仰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呢？”

母亲笑着说：“这啊，你长大了，自会知道的。”

随后，她把迟子抱在怀里，靠着老旧的竹椅晃啊晃，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母亲在做美梦呢。迟子在心里窃笑。

上小学后，老师教迟子读书。当再次念道这首诗的时候，迟子高兴地举起手，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小时候母亲念给我听过呢。”

老师慈爱地揉了揉迟子的头：“那么，迟子的母亲和父亲，一定是很恩爱的啊。”

“为什么呢？”迟子不解。

老师也只是摇头：“这个，你长大后，自会明白。”

但是长大后，母亲的身子越来越差，她总是在不停地咳嗽，迟子一直很担忧。

直到几个星期前，母亲拎着她那个大行李箱，被迟子堵在门口。

“妈，你要去哪里？”十四岁的迟子已经长高了，她不用再抬头看着母亲了。

“妈去外面玩几天。迟子，妈不在的时候，要听爸的话啊。”母亲微笑着，对迟子嘱咐着。

“真的吗？”迟子扭头问父亲。

父亲没说话，但是那个眼神，俨然是默许。

于是迟子让开了。可是，现在迟子又想到了母亲出门前那双含有泪光的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哀伤。她丢下黑笔跑出房间，一把拧开了父母卧室的门把。

3、

房间里太暗了——淡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开了一盏小灯，发出星点昏暗的光，摇摇曳曳。迟子发现父亲窝在沙发里，他的脸色看不大清。不过，他抬起头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冲进来了！”一个亲戚奇怪地看着迟子，数落着。

确实，迟子的突然到来，致使亲戚们一脸诧异，目光继而投向父亲。

“你的作业完成了？”父亲低着嗓子问。

“爸。”迟子摇了摇头，“我就想知道我妈去哪里了。她都两个星期没回家了。”

话音未落，迟子就听见亲戚中有人吸了一口凉气，气氛安静得吓人。

“过来。”父亲向迟子招手。

迟子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害怕，那种淡淡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心爱的毛绒玩偶被人抢去，哭着喊着要找妈妈。那时候，母亲就坐在家中，轻声安慰自己。可是现在，母亲去哪里了？迟子想退缩，但是脚步已经迈开。

“你妈不会回来了。”父亲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迟子发怵。

“什么叫……不会回来了？”迟子的声音颤抖。

一个亲戚实在看不下去，冲上来说道：“你妈早就和你爸离婚了。几天前，病死在医院了。现在，我们正商量着给你找个新妈呢……”

“是啊，是啊，你爸条件也不错，怎么会找不到比你妈更好的……真是的，都生了这病，还走得这么绝。”

另一个亲戚不满地说道。

迟子心里一凉，推开他们，正对上父亲的眼——那里蕴含了一种什么情愫？悲伤，痛苦，甚至绝望？总之，暗淡无光。

迟子眼前一黑，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4、

迟子的记忆似乎在倒退，飞快的，迟子想抓也抓不住。

清晨，迟子跑在前面，父母在小河畔散步。鱼儿跃起溅出水花，迟子故做惊讶地大声埋怨，换来父母的对视一笑。

午后，母亲在厨房洗洗涮涮，迟子坐在电视机嗑着瓜子，父亲一抓就是一大把，细细地剥去外壳，然后放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喂给母亲。

夜晚，购物回家，迟子手臂酸涩，她将购物袋塞给父母，偶一回头，发现父亲正在问母亲：“累吗？”母亲摇了摇头，也笑了……

真好啊！迟子在心里默念。母亲，为什么要离开呢？难道，她不信任他们，认为他们会丢下她不管吗？

突然间，一切混成一团，在耳边翻滚、沸腾，最终——消失了。

迟子睁开眼后，看到的是父亲，他静静地望着自己，眼中似乎充满了笑意，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蹦出几个字：“迟子，你醒了！”

迟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迟子，没事的，爸还在这里呢……你放心，爸不会给你找新妈的。”父亲握住迟子的手，以至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高大的身躯在微抖。父亲在担心吗？可是，担心什么呢？

担心你会像母亲一样离开呀。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其实父亲的悲伤，并不比自己少……

思绪微转，迟子反握住父亲，用沙哑的声音安慰道：“爸，我不担心。事情总会过去的……”

“嗯。”回答迟子的，是父亲含糊不清的抽噎。

这一刻。这个伪装的坚强的男人，在迟子面前，像个一无所有的小孩。

5、

迟子其实不怪父亲，不怪母亲。父亲的隐瞒，是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哀伤；母亲的执意离去，是为了不让他们太过悲伤。

那么，他们的生活，会进行得更加幸福！

又一年春暖花开。

站在院子的桃树下，迟子又想起了母亲在教自己念诗——“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