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新天地选读：吴心成：起跑线

起跑线

吴心成

当陈煜第一次开口叫“爸爸”、“妈妈”时，陈父和陈母并没有为儿子讲的是土话而生气，反而喜极而泣，不厌其烦地让陈煜叫“爸爸、妈妈”。陈煜父母显然是理性的人，没过几天，他们就下定决心，要让陈煜开始好好学习，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教育与成长的特点是“慢”，怎么会变成“跑”？）

陈父决定先让儿子背诗。背什么诗好呢？唐诗？《诗经》？现代诗？一时拿不定主意。他竭力回想，终于记起“农家少闲月”一句，却忘掉了下半句，好在忽然想起了一句字数相当的——“对饮成三人”，顿时感到自己“学富六车”、“才高九斗”（有成语“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作者此处描摹陈父的思维与形状，故意这样写，含有讽刺的意味。）。但新的问题又来了，那句诗是谁写的？他想到李白，又念叨白居易，最后情不自禁地吟出——孟浩然！这一来，好似便秘已久的人突然一泻而下，一种舒畅感油然而生。

陈父越背越激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50元的钱就往书店跑。到了书店，看看书价，登时傻眼，50元钱只够买两本书。他觉得以前书没那么贵的，又努力想了想，发现已经想不起最近一次来书店买书是什么时候了。

陈父转念一想，觉得钱带少了也没关系，只要挑上好书，只买一本也可。他相信精挑细选，一定能找到好书。

他从书架上扳出一本《诗经》，随手一翻，看到“无衣”两字，顿感不妙：连衣服都没有了，岂不是少儿不宜？

又翻到这本《诗经》的目录，一排题目眼花缭乱，看得他额头直冒汗。只见目录上写着：芣苢、氓、关雎……一眼望去，只认识一个“关”字。他不信邪的劲又上来了，念出了每个题目：“不吕（芣苢）、民（氓）……”（描写陈父心理与语态，惟妙惟肖。）恰好被一个好事者听见。好事者白了他一眼，说：“是‘芣苢’和‘氓’！文盲也学人看《诗经》，猪鼻子里插葱——装象！”

陈父被抢白得一阵脸红，就将葱从鼻子里拔了出来——将《诗经》放回原处。（类喻的手法，妙。）

在书架前徘徊许久，陈父就是找不到《唐诗》、《宋词》，不知道这些书被店主藏在了哪里。又找了好一阵，终于在书柜的旮旯里看到了书页微黄的《唐诗》和《宋词》。（类似《唐诗》《宋词》等经典读物遭冷落。）

陈父略翻了一下《唐诗》，觉得很满意；再一翻《宋词》，感觉不对劲！他想，这个宋人怎么那么无知，连诗的格式都不会，写得跟散文似的。在他看来，诗应该几个字一行，几个字一行的，用其他写法写成的诗都是糟粕。于是，他将《宋词》塞回了那个旮旯。看看一本《唐诗》，二十来块钱。所带的钱还可以买一本。

他想翻翻现代诗，就挑了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认定美丽的外表下必定拥有一个高雅的灵魂。他端详封面半天，翻开第一页，只见纸上印着：

夜

啊！

夜，

你是

一个

美丽的

精灵！

我

愿意

拜倒在

你

你那

（陈父傻眼了，因为他发现这几个字占了足足一页，得翻页了）

美丽的

脚下，

来抚慰

我

受伤的

灵魂

！！！

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首即使算上标点也不过50个字的诗，竟然要占一整张纸头？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一个助词（这里的“啊”其实是叹词，他误以为是助词）可以占一行？更恐怖的是，结尾竟连用了三个感叹号，好像发疯的人接二连三吼叫一般！而且，那三个感叹号竟然也占了整整一行……

他毅然将书放了回去。他觉得花二十几块钱买这么一本诗实在不合算。

没有实现奔书店的宏愿，陈父便怀揣一本《唐诗》打道回府。

再说陈煜自从牙牙学语以后，便整天叽里咕哝着，咕哝半天也没咕哝出别人听得懂的一句话。这时正自个儿像周伯通那样左右互搏似的自说自话。

陈父手捧《唐诗》回家，把儿子叫到身边，说：“儿子，从今天开始，你要背这个，知道了吗？”

陈煜看见颜色鲜艳的东西，就将含在嘴里的右手腾出来抓书，同时不忘将左手伸进嘴巴里吮吸。

陈父见状大喜，就将书递给了儿子。心想，这孩子天资聪颖，从小爱书，以后必成大器！

可陈父发觉儿子不像是要看书，倒是像撕书！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来夺。说时迟那时快，陈煜动作敏捷，“嘶啦”一声，封面与书就各在异处了。陈父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想好好教训一顿，所幸陈母及时拉住陈父愤怒的手，才使得陈煜的小嫩屁股幸免于难。

陈父、陈母的早教计划无奈又搁置了。他们打算等陈煜上了幼儿园再叫他背诗。陈煜所受的文化知识教育再次落后其他孩子两年，彻彻底底地输在了起跑线上。（呼应了开头。）

注释：选自《仙人球》，吴心成著，中国电影出版社2012年版。标题系编者所加。

过目留金

长篇小说《仙人球》运用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以目前所谓的名牌学校中普遍存在的教育教学情况作为素材，突出了对义务教育阶段“应试训练”这一“主旋律”的讽刺，让读者透过“素质教育”表象，看到基础教育阶段学校里真实的情况。

作者的讽刺笔法，已经可以在这段节选中略知一二。比如，臭名昭著的“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违背了孩子成长的规律，可是由于一些“知识分子”的散布，这种思潮可谓泛滥成灾，作者就在文中予以讽刺；又比如诗坛一些莫名其妙的“诗”，作者也借陈父的心态予以讽刺。

内容决定了形式。文章的语言也很诙谐，很多地方令人忍俊不禁。节选的文章结构严谨，围绕所谓的“起跑线”，前呼后应，凝练集中。整部小说都由这样的一个个小故事构成，十分有趣。

（载《语文新天地》最新版小学卷10；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