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痕（贰）

   吴痕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很多时候，他会突然停下脚步，然后继续漫步。要在以前，他是为了等一个人。曾经他形单影只，而她进入他的生活之后，他要改变快步走的习惯，那时他厌烦有束缚感。可是现在，束缚接触有整整十六年了，他依然会以为自己身后跟着那位曾经的活力四射的少女。他不时回头，失魂落魄，一次次想起她已不在。

   爱情是种什么东西，他没想过，也不关心，更从来不知道。有人说爱情会慢慢转变为亲情，可是他早已遗忘什么是亲情。他们之所以能够产生爱情，因为她不知疲倦的陪伴甚至纠缠，也因为他没有驱赶的耐心。一切都仿佛命运的安排。

  曾经他以为，她的地位比不及自己的兄弟。他错了。十六年前，在她死于那场人祸时，他的心也一同化为死灰。此后，十六年里，一位又一位生死伙伴身殒，却从未给他增添过伤悲。也许有浓得化不开的惆怅与无尽的沧桑，只是没有伤悲。

   世上唯一可以用来使人暂时抛开七情六欲的东西就是事业。和大魔神一样，他发疯般战斗、战争——准确地说，大魔神进入跟他一样的发疯状态，反倒是受他影响的。所以，人们称他们为魔，他们泯灭人性，给世界带来灾难。

 

   “求学须谦，世无奇才。”

   白升1铭刻的大字依旧镇踞在学院正门口。岁月的侵蚀让这块浮雕巨石更显厚重，然而，如今的魔武学院2再不像曾经那样神秘了。

   吴痕向学院内走去。原本的林荫大道，现在被改成了荣耀之路，一座又一座黑曜石雕像高耸而雄伟，吴痕却不为所动——模型是什么人吴痕自然心知肚明。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很奇怪，这里居然会有她的雕像。于是他走近。雕像基部刻着这样一段文字：

   “玲兰馨，毕业于武技系游侠科目，与吴痕结为伴侣。在校时成绩突出，曾两次组队杀入三人格斗大赛核心赛。毕业后成为佣兵，实力飞涨，被誉为最有天赋的女性游侠，多次参加暗魔猎杀小队行动，是暗魔猎杀小队中坚力量。血天使之变中意外香陨。黄金一代3排名第十一。”

   不知不觉中，吴痕伸出手。冰冷的雕像反常地光滑，入手如同恋人冰肌。

   “嘿，干什么呢，不能碰雕像！”

   女子的声音把吴痕从恍惚中拉进现实。他侧头看，一个十五六岁的黑发少女正讪讪地盯着他。

   “啊，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黑发女子名为苏纱，不久前因为偷吴痕的钱袋，差点被卸下一只手。虽然后来矛盾化解，但此刻再次相会，不免有些尴尬。

   “你到底是谁？来这儿干什么！不会是想……”

   吴痕神色一凛，霎时，苏纱紧张起来：“别这样，我，我也不想偷你的钱，只是真没生活费了…我母亲几个月前病逝，我在上学，没有生活来源……”她低下头。

   “我只是回来看看。吴痕的雕像是哪座？”

   提到吴痕，苏纱的伤感突然消失了：“吴痕！哼，最讨厌吴痕了，玲兰馨对他那么痴情，他居然连个名分都没给！他白痴！”

   吴痕张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一段伤口太深，太重，任何人碰上一小下，都足够他疼好半天。

   他掩饰地继续看向雕像。苏纱也看向雕像，喃喃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座雕像，玲兰馨太厉害了，以后我也要成为她那样的女游侠！呼，都是吴痕没保护好她，他简直不是男人！”

   吴痕依然不接腔。苏纱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吴漠还。”

   “你怎么姓吴啊！你姓什么不好！”

 

   院长办公室，老院长无奈地抓着白须。

   “小祖宗，别逗我行不行！你雕像放在正门口，还当老师？！”

   “没人认识我。站在馨儿雕像旁边都没人认出来。”

   “你到底想干嘛？”

   “累了，在这儿歇歇脚，一年半载的。”

   老院长长出一口气：“真怕了你。当心暴露身份。”

 

   新老师进入游侠科目的消息迅速传开了。兴奋的学生们纷纷前往游侠科目区，希望一探这位名不见经传却刚进入游侠科目就能拥有独立办公室的老师的虚实，不过他们大都失望了——这位新老师实在太过难以接近，而且很少会练习或者展示自己的武技，因此，在最初几天，没有任何学生转投他名下。尽管有些女学生对他的外表非常倾慕，但是最终还是不得不在他近乎雕塑般的僵硬表情下知难而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屋门自动打开，门口站着一位俏丽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苏纱。对屋门自动打开她微微诧异，小脑袋探进屋里。吴痕在看书。

   “吴…吴老师好。”

   吴痕放下书：“有事？”

   苏纱深吸一口气，向吴痕深鞠一躬：“吴老师，我想跟随你学习武技！”

   说完，苏纱如释重负。因为与吴痕相识，所以她并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拘谨，见吴痕还望着她，她毫不犹豫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为什么？”吴痕问。

   苏纱早猜到他会这么问：“因为你很强。”

   “然后？”

   “我能变得更强。我要成为第二个玲兰馨！”

   第二个玲兰馨。玲兰馨。吴痕挑了挑眉毛。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似乎默许了。

   苏纱呆了一会儿，看吴痕的表情，松了口气，继续道：“老师可以展示一下武技吗？”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了。吴痕没有多说，从墙上取下那把古老的木制长弓，向屋外走去。

   虽然吴痕享有独立办公室，但他的工作区域也归于游侠科目区。游侠科目一向是武技系热门，况且近段时间吴痕吸引了大量学生的注意。几乎在他踏出屋门的刹那，十几道目光同时聚焦在这里。吴痕，女学生，长弓。轰动了。

   还没下楼，楼下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吴痕皱了皱眉。苏纱见他这样，正想收回前言，吴痕却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说道：“闭眼。”

   苏纱乖乖闭眼。片刻后，她发现自己来到楼顶。

   不知何时，吴痕手上多了三根翎羽长箭。苏纱看着他。他将目光投向天空，随意地将长箭搭在木弓之上。

   “看好。”

   吴痕刻意放慢自己的动作，自然地将弓弦拉满，蓄势待发。紧接着，吴痕抬起弓，三箭尖锋直指青天，光晕渐渐浮现在长弓之上。

   松手！

   箭离弦时，顶楼涌现出一股猛烈的罡风。猝不及防，苏纱被掀翻在地。三根羽箭激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苏纱更觉得耳膜刺痛。她极力捕捉羽箭的踪迹，天空却亮起一道紫光。

   光芒散去，苏纱看时，美目瞪得老大。

 

 

（1·白升：世称白帝，剑道奇才，四十二岁便踏入武道极境——十三阶，此后称为枫蓝帝国守护者，曾一剑裂地三十里，逼退二十万军队。

2·魔武学院：原枫蓝皇家魔武学院，大陆上最尊贵的学府之一，众多少年天才云集于此。枫蓝国灭后，因佣兵部队占据卡路西亚，学院得以保全。

3·黄金一代：魔武学院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代学员，无不天赋异禀，其中以莫墨、云逍遥、吴痕三人为最甚。值得一提的是，黄金一代学员日后大都被莫墨纳入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