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伦敦的山——香满平楚

3.伦敦的山——香满平楚

鲁迅对中国的两座城市一向没有好感，一座是太原，另一座就是杭州。1933年12月，为劝阻郁达夫移家杭州，鲁迅写了一首七律赠给时为郁达夫妻子的王映霞，其中的颔联“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精要地写出杭州的地貌和人性的特征。城市附近就有山，不高，登上去可看到远处平展的树林；傍山多民居，生活气息浓郁。民众长期生活于此，难免滋生贪图安逸，缺乏进取之心。伦敦周围的山比杭州的还要低。

伦敦附近的山都不高，说它们都是丘陵或坡地也不为过。其实，整个英伦三岛也没有一座海拔超过2000米的山，奔宁山脉号称“英国脊梁”，但到亚欧大陆山区，它不过是条极小的山脉。但“山不在高”，伦敦附近的山因风情独特，令人神往。

位于伦敦西郊的诺丁山和位于伦敦城西北哈德斯菲尔德的樱草山，是两座最能体现英国特色的山。

诺丁山被国人熟知，不知是否缘于诺丁山狂欢节和电影《诺丁山》。诺丁山一带的街区居民，多为英帝国在加勒比海殖民地收留的子民。二战后，“日不落帝国”迅速衰落，原先的化外之民有许多愿意来宗主国生活。靠近海德公园西北角的诺丁山，便成了加勒比文化在伦敦的再生地。移民们外向、热情的生活方式，形成英伦传统文化之外一抹靓丽的异国风情，与伦敦充满古典气息的生活方式形成鲜明反差。伦敦市政府从一开始就重视这种多元文化的存在。1964年，当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移民一踏上诺丁山，这些移民的思乡之情一下子被激活。当年夏天，欧洲规模最大的街头狂欢巡游——诺丁山狂欢节（又称诺丁山嘉年华）生根发芽，以加勒比文化为代表的殖民地文化正式成为英伦风情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近半个世纪以来，在每年8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举行的为期两天的诺丁山狂欢节，已成为仅次于巴西里约热内卢狂欢节的国际性节日。2008年8月22日，伦敦市政府特别在诺丁山的两个地点设立纪念碑，铭记诺丁山狂欢节的创始人克劳迪亚·琼斯。

诺丁山狂欢节给20世纪末上映的《诺丁山》埋下了成功的伏笔。影片中童话般的爱情故事让人相信，诺丁山是爱情的沃土，不论贫富、不论肤色、不论阶层。现在，诺丁山不但令伦敦居民流连，还是外来旅行者必逛之处。

相比诺丁山热烈的异域风情，位于伦敦城西北，与摄政公园毗邻，每年春天会开满樱草花的普利姆罗斯山（樱草山），显得单纯、宁静。

第一次知道伦敦有座樱草山，是读了查尔斯·兰姆的《读书漫谈》。作者回忆了自己在樱草山读《帕美拉》时一位熟识的小姐前来而觉得不自在的趣事。

《帕梅拉》是一部书信体小说，每封书信都含有丰富的情感倾诉，阅读时难免让读者脸红心跳。小说写一位富家少爷看中一名，美貌的使女，他想方设法占有她，她千方百计保护自己的贞操。双方在占有与反占有的斗争中，渐渐滋生了真正的爱情。富家少爷最后正式娶使女为妻。倘若与那“熟识的小姐”共读《帕梅拉》的不是兰姆，樱草山的草地上或许会有一对情侣诞生。可惜兰姆为了照顾精神失常的姐姐而终生未婚，他让樱草山的草地留下了永远的遗憾，同时也让樱草山的樱草花永远有了亲情与道德的芳香。

兰姆在樱草山草地上的阅读经历是否是那时许多住在伦敦的青年的经历？思想家赫尔岑也在樱草山的草地上度过了一段孤独而广有收获的美好时光。

由宁静的伦敦樱草山，赫尔岑甚至想到了位于莫斯科西南的麻雀山。这是莫斯科的最高处，莫斯科河从山脚静静流过。赫尔岑写道：

生活……许许多多生命、不同国家的人民、革命、极其亲爱的人们都在麻雀山和樱草山之间出现、变换、消失了；它们的痕迹几乎已经给事件的无情的旋风扫掉了。四周的一切全改变了：泰晤士河代替了莫斯科河在流动，身旁都是外国人……我们再也没有返回祖国的路了……只有两个孩子的梦想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赫尔岑与樱草山和泰晤士河同在。在那儿，由他一手创办的《北极星》《警钟》等杂志，就像暗夜的星辰从伦敦照亮了俄罗斯大地。

樱草山只是伦敦的一座山，它和诺丁山一样，满含好客的善意，以遍植的花木应和普世精神，吐纳英伦三岛永远的具有标杆意义的文明的气息。（蔡宏伟）

（载《伦敦文化启示录》，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