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预备文）

猫

幼时的我一向对猫是不怎么有好感的。许是来源于童年时的阴影。

童年时在外边玩躲猫猫，不想被别人发现，我躲在了狭小的柴火堆的缝隙中。一钻进去，就感觉旁边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磨蹭着我的衣服。过了一会儿我又听见黑暗中传来几声奇怪的声音。等同伴走远后，我偷偷的从柴草堆里钻出，向后边一看，是一只猫！那猫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然后叫了一声，伸出爪子向我一划。我有些心慌，将手臂向前一挡，上边就留下了几道血淋淋的痕迹，锥心的痛。顾不得游戏，我迈开步子就向家里跑。那次后我的手臂上就留下了疤痕。即使到现在了，那疤还是有淡淡的痕迹。

对猫的恐惧和厌恶可能就是来自于这里吧，因而我并不怎么喜欢有猫在的地方。可奶奶家却养着猫。

对于奶奶来说，家中的大花猫不仅仅是捉老鼠的帮手，更是她年轻生活的回忆。偶尔闲暇之时奶奶会躺在庭院里的那张躺椅上，手抚摸着猫咪，摇摆着给我讲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奶奶是三十年代的人，那些书里边说的年代痛苦，在奶奶心里却成了人生必须要经历的那些事。奶奶出生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家境并不富裕的她一心想要过上好日子。她的表姐嫁到了一户好人家，也想帮奶奶找个好人家。而那个表姐姐则看上了爷爷，一个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奶奶总是说：“你爷爷他一生就是背对太阳，面对黄土啊。”奶奶是带着年轻时对未来的一种憧憬进入爷爷家的。而奶奶的所有嫁妆就是一只刚出生的花猫和一身不算新的衣服。

可惜，奶奶的梦却破灭了——爷爷家的生活条件更为的艰苦。说起爷爷时，奶奶的脸上满是心疼。

我仰着头看了看奶奶，听着她用充满回忆的语气继续说。为了改善家里的条件，奶奶开始和村子里的老人学着做豆腐。那段日子里，太阳还没爬上山头，奶奶就已经拉着刚做好的豆腐去街上买。奶奶说，嫁给爷爷的一个好处就是家离街更近了。那会儿连人力三轮车都没有，奶奶只能走过一座独木桥（说是独木桥，其实只是别人把两棵树砍倒架在河上），然后在大街上摆摊叫卖。奶奶想起那段时间来满是自豪：“虽说是苦，可是我可会很多东西呢。像做豆腐，卖泡虾，做年糕，做食饼筒，还有现在做的麦鼔头①。猫有九条命，我有还会九种手艺呢。”我看着奶奶手上的老茧，满是心疼。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那个年代的事情都是久远的，可我知道，每当天气冷下来，奶奶手上和脚上就会长出许多的冻疮。

奶奶微笑着继续说。那只大花猫也柔顺地趴在奶奶膝盖上，连它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人啊，只要肯吃点苦，怎么不能挣钱呢。就像猫，只要有股劲，怎么活不下去。”这样子辛苦地过了几年，奶奶也省吃俭用地攒下了不少钱，而那只大花猫，也生下了一窝的猫崽子。而这时，奶奶也就划算着卖掉几只小猫，然后加上那些省下来的钱，挑个好点的地方建房子。那些天，奶奶都在不停地向邻居借钱，再与和邻村商量着房子的事。

一切都是在朝着圆满的方向发展。价格谈拢了，地方也看好了，木料之类的东西也买好了。可谁也想不到会有那个早晨。那天奶奶很早就起了床，准备好卖早餐要用的东西，喂了自家的几只猫就去街上了。早餐的生意也还不错，奶奶打算卖完就去帮爷爷买几支烟，好让爷爷过足烟瘾。当奶奶正笑着和一位客人讲话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着奶奶的腿，是自家的那只大花猫。大花猫的嘴里还小心翼翼地衔着一只小猫，但这两只猫却都是一副狼狈样。大花猫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分散开，有些地方的毛被烧成了黑色，有些地方已经没有毛了。奶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只猫一直拽着奶奶往家的方向走。

遥远处，奶奶便看到了漫天的火星。黑烟弥漫着，遮住了后边的山。就像是绚烂无比的一场烟火表演。奶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想到了一个词——起火了。急赶忙赶地跑回家，在经过独木桥时，奶奶脚一滑险些掉进水里，却崴了脚。终于回家后，火势仍然很大。原来是整个村子的房子都被烧了。奶奶心一紧，那些地契还有钱都在家里边。一咬牙，她不顾众人的阻挡冲进了屋里，却只能抢出一个小小衣柜。衣柜被救了出来，奶奶身上的衣服却变得破破烂烂。

谁也阻挡不住，奶奶一个人在角落里边哭，无声的哭。我知道，对于那会儿的奶奶来说，整个世界就像垮了。她是多么的期盼搬进新家呀。当火停了的时候，那个原本充斥的生气的小村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砖块，一片废墟，那些凌乱漆黑的砖块证明着曾经有场大火。我好奇地问奶奶：“为什么会有那场火？”奶奶叹了口气：“那火啊，是村子里的傻子放的。”

奶奶说，那傻子也不容易。他的父亲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死去，母亲也随别人私奔出逃。他的爷爷将他拉扯大，可却因为童年时的一次高烧变成傻子。傻子整天就在村子里游荡，村子里的顽皮孩童有时无聊会向他扔小石子。可那个痴痴傻傻的人啊，只是憨憨地笑笑。村庄里的人偶尔也会看他可怜，塞给他爷爷一些钱，自然，也只是少数人。“那会儿的人，能像猫那样吃上饭，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还有余钱给别人呀。”虽是这样说，可奶奶也塞过钱。

那次大火之后，有气不过的年轻人去打了傻子一顿。奶奶那会儿正从街上摆摊回来，看见傻子无意识地用手挡住脸，身上多处出现了青痕。或许那会儿奶奶有所感触，她拿着一把扫帚疯子似得拦住那帮人。可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第二天奶奶摆摊回来后就听村子里的人说，傻子死了。“傻子也是个可怜人啊，谁能活下去，就在那个年代赢了。”奶奶说起这话时，仰头看了看天空。她膝上的猫似乎感觉到她的悲恸，柔顺的摇了摇尾巴。

再后来，是我在当兵的爸爸回家了。没有了钱，奶奶只好去退了原先买好的地基，将钱还给别人，又挑了另一个地方。开始和爸爸还有爷爷他们一砖一瓦地建房子。提起这些事时，奶奶的语气里听不出有半点遗憾或者是悔恨。“有些时候人也会想，假如那天我没去街上，估计生活条件会比现在好啊。可是它就容不得你有半分的后悔。囡囡，以后做事情要想清楚啊，别让自己后悔。这生活，容不得你后悔。“奶奶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着无尽的沧桑感。

因为大火，奶奶对于那只大花猫充满着感激和疼爱。可能是因为生完小猫崽又发生大火这样的事，大花猫变得越来越虚弱。最终，在一个清晨死了。那天奶奶知道它死后了，抛下摊子赶回家。“老家伙，你在下边要幸福啊。”爸爸说，奶奶对于自己卖了那两只猫崽，又因那场大火害得花猫仅剩一个孩子这些事，一直都是心怀内疚的。

如今奶奶怀里的这只猫，不知道是那只花猫的第几代了。

我看着奶奶怀里冲着我直摇尾巴示好的猫，忽然觉得猫也不是那样可恶。

我清晰地记得当初我的手臂被划后，奶奶看见那道伤疤就愣住了。奶奶一向是很疼我的。她抚摸着那些痕迹，仿佛是要缓解我内心的恐惧。许久，奶奶只是幽幽地说了一句：“囡囡，别恨那只猫。猫和人一样，划伤别人只是为了自保。都是因为想要生活，都是因为要强啊。”

是啊，奶奶要强，所以无论爸妈怎么的劝说奶奶都不肯停止卖麦鼔头。奶奶和猫一样，像有九条命，却没有享福命，一生都是劳碌命。我那劳碌的奶奶啊，希望有天，你可以歇息会儿，和爷爷一起看看戏剧，喝喝茶，玩弄一下花猫，安详地生活。

注：①：上面列举的这些东西，如麦鼔头，泡虾之类的都是当地的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