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

一

    蓝紫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喧嚣蓬勃的生命。

    冰冷的刀锋一点一点深入，程亮的刀面映着我苍白的脸。

    我看到有鲜红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仿佛是生命的火光疯狂地跳动着。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如同沙漏一般在一点一滴流逝。

    有人说人死前能够忆起活着的时候所有美好的事情，而我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身体沉重得如同坠入无边无际的大海，我看到有冰冷的海水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吞噬着我最后的知觉。

    在千万光辉被黑暗吞没的刹那，我看到有一个熟悉的剪影向我挥着手，随即化作漫天尘埃沉入一片黑甜。

    她是谁？

二

    阳光洒落一室，我看到有无数灰尘如精灵一般在金色的光辉中轻舞漫嬉。

    狭小的房间里挤满了陌生而又熟悉的人，低低的哭泣，沉静的询问声不绝于耳。

    他们包围着一个人，我探过身去瞧，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却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地上全是凝固了的血液，还有一把沾染着鲜血的水果刀。

    那是我，已经死去的我。

    那么，我又是谁？

    才发现周围的人根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讲话。身体轻的像纸片，随便动一动就能飘起来。

    “呵呵。”我听到身后有人柔柔地笑，转过身，那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

    我认得她，那是去年出游意外溺水的学姐。

    “为什么要死？”她突然飘过来，沉声问道。

    “我父母出车祸，去了。”我发现，在浑浑噩噩哭了几日后现在竟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了。

    她眼波微动，轻叹一口气，“你知道么？死了其实很痛苦。”

    我笑，“长痛不如短痛，反正对于这世间，我也没有什么眷恋了。”

    “那你的魂魄为什么还在这儿？”她变了脸色，声音尖锐，“人死后魂魄还停留在世间的，说明你还有未完成的愿望！既然没有眷恋了，何来愿望？”

    我愣了愣，愿望？我的愿望是让父母回来，那有可能吗？

三

    三天后，我回到了学校。

    原来的座位依旧空着，我坐在那儿，侧着头看着同桌佩佩翻动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语文书。

    她的眼睛肿的厉害，是哭过了吗？

    语文老师的课依旧枯燥而乏味，我趴在桌上明目张胆地睡觉，反正，也没有人看得见我……

    我做了个梦，梦中的我还没有死，成日和佩佩打打闹闹有时还惹班主任生气。

    梦醒了，我看见佩佩正愣愣的望向我这边。

    “傻姑娘你怎么又犯傻了？我脸上有东西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懒洋洋地伸手准备赏她一个爆栗。

    可等我的手触及她温热的皮肤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死了。

    我能感受得到她，可她却再也见不到我了。

四

    夕阳的余晖静静铺洒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天边大朵大朵云彩被渲染成火一般的颜色。

    我跟在佩佩的身后，躲在她的影子里。

    学姐说，鬼魂是不能触及阳光的。

    在十字路口时佩佩选择了与家相背而驰的方向。

    我知道，她要去爬山。

    每当我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相约在那里爬山。

    可是这次不一样，以前我们总是停停歇歇说说笑笑地上山，这次佩佩却一声不吭形单影只地爬上了山。

    她在山顶面对着夕阳坐下，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是我丢下了她，是我让她变得孤孤单单。

    我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背靠着她坐下。

    “婷婷，你这个骗子。”半晌，佩佩忽然冲着余晖说道，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眼泪也决堤一般流下。我怔怔地伸手触上去，温热得，像是那日喷涌而出的血液。

    “是你说的，纵然是前路再坎坷，我们也要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你说前方会有更美的风景等待着我们。可是你呢，你难道都忘记了吗你这个骗子？”佩佩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也从开始低低的呜咽声变成放声大哭。

    尽管她感受不到，我依旧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颤抖的她，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肩膀上，心中悔恨，紧接着也是一片湿润。

    我突然想，要是佩佩不那么伤心，就好了。

    要是我能不死，就好了……

五

    日后接连几天我都一直陪伴在佩佩身旁，这几天，她都不曾笑过。

    她的难过，我能感受得到。

    可是我却无能为力了。

    她背着书包沉默地行走在走廊上，我们遇到了几个少年。

    那几个平日里喜欢捉弄佩佩的少年。

    我像以前那样大无畏地张开臂膀挡在佩佩身前，可那些少年们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了我看向身后的佩佩。

    “诶，这不是二班的佩佩吗？你怎么一个人啊，平常和你一起的那只小老虎呢？”其中一个少年看着佩佩疑惑地问道，话音刚落，他身旁的另一个少年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

    那少年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那只小老虎，也就是我，已经死了。

    “我我不是有意的，你……”

    我转身望向佩佩，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密密的刘海遮挡着，以至于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我却清晰地看到，她的双手正不停地颤抖着。

    佩佩没再听那少年解释，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

    我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赶忙追上去。

六

    今天的太阳出奇得烈，在地面上铺开万丈金辉，佩佩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校门，等我急着要追上去时，却看见了那学姐在后头喊我。

    “什么事？”我飘到学姐身边问道，眼睛却一直看向佩佩的背影。

    学姐却不紧不慢地说道，“就是来问问你，知道自己的愿望了吗？”

    我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回道，“我不知道，可我现在希望能活过来，能陪着佩佩。”

    学姐冷哼，嘲讽地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心中黯然，“是啊，何必当……佩佩，小心！”

    我惊恐地看到一辆卡车向着佩佩飞驰而来，可佩佩却毫无知觉。

    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不分由说地朝着佩佩冲了过去。

    “婷婷，回来！没有用的！”学姐在身后尖叫着，可我哪顾得了那么多？

    千万光辉落在我的皮肤上，如同烧灼一般痛苦。我顾不得其他，一心想要救佩佩。

    我已经死了，不能让佩佩重蹈我的覆辙。

    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炸开，记忆如同流水一般涌来。

    蓝天，白云，绿树，红花。

    年幼的我懵懵懂懂地走在马路上，分明看见有车冲过来却害怕得停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道白影突然冲出来扑到我，我们一起滚到路边。

    那是我和佩佩的初遇。

    “以后，可要小心啦。”小佩佩在阳光下冲我笑着，露出两颗雪白的小虎牙，就像盛开的花朵那样漂亮。

    我点点头，也冲她笑，“恩，以后，我也会救你的。”

七

    原来这就是我的愿望。

    死前那个剪影，是佩佩。

    我奇迹般地救下了佩佩，我抱着她一齐滚到了路边的草坪上。

    身体犹如一团火在燃烧着，我蜷缩在草坪上，几度昏厥。我想，那地狱的焚烧之苦也不过如此吧？

    “婷婷，是你吗？”头上突然落下一片阴影，我强撑着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你正惊喜地看着我。

    你看得见我了？

    身体如同快要蒸发一般，我看见有许多小水珠从我身体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空中飘去。

    无比轻盈。

    “婷婷，你怎么了？”你惊恐地抓住我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我的手却慢慢消逝了。

    我扯开一个笑，“别哭，佩佩。再见。”

    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她说，可是却来不及了。

    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有些东西，不要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因为那样已经来不及了。

    我亲爱的姑娘，请珍重。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