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界】多年（一）

   这是颜短第二次站在烟河古镇的小酒楼外。多年漂泊的岁月将他的眼神渲染的无比沉静，他的脚下，最后一缕暮色将青石砖渲染出不曾有过的温暖与血性，小镇院落的墙上都若有若无的显露出苔藓默默生长爬行的痕迹，替小镇发出衰朽之前的最后一声叹息。颜短抚摸着积上一层时间灰烬，已剥落尽旧漆的栏杆，兀自浅笑一下，转身入楼，不忘拨去门槛角落的蛛网。

颜短三十多岁，长相却比他的年龄老了许多，下巴上的胡须已掺杂上几缕花白，一双手干枯而黝黑，青筋无可避免的暴露出来，蜿蜒爬上破旧衣物所覆盖着的手臂，横亘着六七伤疤，作为剑客生涯留下的烙印。可能是常年的奔波让他显得很老，当然这也与他的装束有关——一袭黑袍，由粗布经过一双拙手胡乱缝制；一顶破斗篷压得很低，长发不束，纷乱乱掩住缠着黑纱的左眼。后背的一把巨剑装在同样巨大的牛皮剑鞘里，重重压在颜短日渐消瘦的脊背上，比他的主人要干净整洁的多，仿佛挽留着颜短的最后一些体面与剑客的尊严。

他刚踏上酒店的地板，就感觉到几分不对，记忆中小酒楼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代之以生涩的灰尘气息和金钱的臭味，出于剑客的本能，他下意识的将手按在背后的剑柄上，猛地一用力，剑纹丝未动，却只听见脊背一声脆响，闪了老腰，他有些窘迫的抬起头来，却看见整个酒楼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很年轻，肿着半边脸的伙计在擦拭板凳，并没有看见想象中的疤子头领或歪嘴强盗。

见鬼……还是老了，颜短将手缓缓放下来，捂着腰，无不惋惜的想。

店伙计颇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个衣冠不整的剑客，刚才他险些将他当做乞丐。正疑惑着，看见他背后的巨剑，于是想他大概又是那群混混的一员，于是赔着笑脸迎上来：

“大爷，可是新来的？”

颜短奇怪从何时起，店伙计竟这样问起人来，只得答复：“是……是啊。”

“哎呦大爷你看，这街上来来往往人可多？”

“街上？烟河镇从来冷清，别说这时候，就算是白天，过往的人也不见得很多吧。”

“所以大爷，这安抚费……可否缓些时日再交？您也看见了，小店入不敷出的……”

“嗯？”颜短很是奇怪，这伙计说的安抚费是什么，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伙计将颜短的疑惑当做了威吓，连忙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大……大爷，小的错了，可是这安抚费我们实在是交不出来，恳请大爷再宽限半天，要不几个时辰也行，我们一定把这安抚费凑齐了给您送过去……”

颜短被那伙计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头昏，只得搀扶他起来：“伙计，我是外地来的，不知你们这儿有什么规矩，只是刚听你说‘安抚费’，不知是什么意思？”

伙计起身，慌忙又将颜短打量了一遍：“你……跟那些‘豪杰’不是一伙的？”

豪杰？颜短感到莫名其妙。店伙计这次看出来他的不解，就补充了一句：“就是我们这儿的混混。”

“你觉得我像混混？”颜短不禁问道，而后又一笑，“也难怪，反正我打扮的和乞丐一样。”一路来早有人嘲笑过他的装束，但那些人大多都已死于他的剑下，甚至死后还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死去的，可是杀到后来他自己都看透了，因为一件衣服，一层皮囊而起杀心，本身就比那些只重衣冠光鲜的人更愚蠢。“叫你们掌柜出来吧，我和他是旧相识。”

店伙计拍拍身上的灰，没肿的半张脸马上变得随意散漫，若是从前的颜短看见他的脸如此变化，定会默默抽出剑来，可是现在的他，没有了当年的力量，也褪却了当年的冲动。

颜短卸下巨剑，将剑靠在桌子上，不知是剑太重，还是桌太旧，桌子发出“吱呀”一声，不可避免的向一边倾斜去。

颜短摘下斗篷，面前同样倾斜的茶杯中，茶水渐渐倒映出一张妖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