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那天

镜子迸开，碎片从墙上溅出，淋在地上。这是第五面。

那天一脸沮丧地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第五面。”他叹气道，脸上已没有了最初的惊讶与恐惧。他是一个容易接受现实的人，大概可以这么解释。

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为人低调，但也总是能和身边的同事打成一片。他不太注意自己的外表，常常是衣领都没翻好就顶着鸟巢般的头发开始工作。办公室的同事也总是开玩笑地称呼他：“鸟巢那”。那天听到这个称呼，也只是尴尬地笑一声，随即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昵称”。“外表对我来说可不重要。”那天看着桌上的相片，心里暗暗念道。这是那天的大学毕业照，被封在一个玻璃相框里，用线挂在办公桌左边隔板的钩子上。那天1米92的身高注定他要站在最后一排，而找到他也似乎不是件难事——那个“鸟巢”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奇怪的事之所以奇怪，是因为它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而且你想不明白它存在的理由。

“真是美好的一天！”那天从床上爬起来，眯着眼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晴天总是让人感到愉快。那天穿上衣服，踩在拖鞋上挪到窗边，打开纱窗，极其享受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转身向洗手间走去。“今天该洗头了。”那天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打开水龙头，自言自语道。

“那天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邻居张大妈走出家门，正要锁门时听到了那天的歌声，“每天都能那么开心。”她锁上门，拎着菜篮子从楼梯往下走。没下几层台阶，就突然听到玻璃碎的声音。“刚夸完就这么不小心。”张大妈笑着摇摇头，继续向下走去。

那天站在墙前，一动不动，或者说，他动不了。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墙上只有一个空镜框，一块镜片也没留下。那天的脚上满是玻璃渣，和还在往外冒的血混在一起，叫人看着有些恶心。那天闭上眼睛，咽了口口水，手指在墙上抠着。刚才洗完头，那天抓着块干毛巾在头上胡乱的磨来磨去，突然想看看自己没了“鸟巢”会是个什么样子。自己活了那么多年，竟然一时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加上自己不会摆pose不喜欢拍照，对自己以前的印象那是更加迷糊。想想觉得不甘心，就站到了镜子前。一切都没有料到，没等带着那天影像的光反射回眼睛，一整块玻璃突然碎开，倾倒在地上。一些溅起，又落下。恐惧让他在那一刻失去了一切知觉，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卧室时钟的指针摆成一个直角，那是早上9点。那天揉成一团的脸渐渐被磨平，但就和纸一样，依然留着折痕。这团纸在细微地颤抖着，就像有火苗靠近却又不至于点着时一样。那天感到的，是一种毁灭的恐惧。他僵直地挪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身的装置都渐渐停止轰鸣，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轻，但工厂深处的一个魔鬼却依旧用锤子凿出轻微低沉却又能穿透整个灵魂的声音。

那天睁开眼，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依旧那样明亮，窗外的空气也依旧那样清新。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有时钟的指针告诉他这是新的一天，现在是8点半。那天走进卫生间，打扫干净一地的碎玻璃，清理好身上的伤口，洗脸刷牙。“得买面新镜子。”那天转头看了看镜框，走了出去。

向邻居打听了一下，在小区东边的路口就有一家卖镜子的。因为那天平时上班都是往西边去，在这儿住了虽然也有三年了，倒还真没听说过附近有这么一家店。店的规模很大，光看门面，生意在当地也应该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各式各样的镜子挂在墙上，放在地上，太阳照着，显得格外光亮。“镜子竟也有这么多款式。”那天前脚刚踏进店门，一个女售货员见了便立马上前欢迎。“买镜子么，先生。”那个售货员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样子，一口台湾腔，让那天觉得有些别扭。“先生您这么帅，多照镜子会更帅哦，我们这里一定有你喜欢的镜子，到处逛逛。”售货员单手向右侧伸去，那天勉强挤出点笑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售货员在一旁滔滔不绝地推销着她的镜子，那天却什么也没听进去。他两手插在口袋里，转来转去想要找面空的墙对着——到处都是镜子，被这么多自己围着，那天感到有些焦虑。“这款怎么样？”售货员指着一面银边框有些古风的镜子。“那就这块了。”那天没多想，他只想早些离开这个地方。售货员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帮你开发票。”说完轻快地走了。她一定为自己费尽口舌换来的成果感到欣慰。那天向收银台走去，瞟了一眼边上的镜子：“是挺像鸟巢的。”他嘀咕着。

回到家，镜店的人帮他拆了原来的边框，换上了新镜子。“可别再碎了。”那天把师傅送到门口，回到卧室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明天又要上班了，好不容易放个假，还这么倒霉。”说罢蹬了蹬腿把拖鞋甩开，钻进了被窝。

“真倒霉！”那天提了提湿透的裤子，看着窗外塌下来的雨，“真是见鬼了，刚出门还是大晴天，才多少点路就给我整成这副样子。”“啊嚏！”那天把右手食指横在鼻孔下来回搓了三下。在格外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声喷嚏显得尤其响亮。“那天！换发型了？挺帅的嘛！”“啊？”那天五指分开戳到头发里，顺势向后推了一圈。虽然用外套擦干了，但还是感觉有些滑滑的，“没换啊，大概是被雨淋了的缘故吧。”“下雨了那些鸟也搬家了呢！”几个同事开着玩笑。“那天被淋成这样，够倒霉的了，你们也好意思寻他开心？”一个声音为那天打抱不平。那天把两只手放在头上用力搓了几下，没再理他们。

“我听到声音跑进去的时候，那天坐在地上一脸惊恐。如果真是他干的，肯定不会这么狼狈。要我说，这应该只是个意外。”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椅子上坐着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不过要更有气场，桌上摆着的茶还在冒着热气。“照你这么说，洗手间里的镜子不是那天砸的？”“那天在我们公司也干了好些年了，这孩子心眼也挺实诚，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我看是着镜子质量不好，等会我出去就打电话给厂家，还好没伤了人，要是……”“我都明白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办了。”

那天双手抱着头，闭着眼睛坐在自己的桌前。“那天，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是你干的就不是你干的！”“对，都怪公司抠门买质量这么差的镜子，要是伤了人怎么办？”“……”事情发生没多久，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不会这么凑巧吧？”那天突然想到了家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但那天买镜子不也照了那么多镜子么，怎么就什么事儿没有？”那天睁开眼，发了会儿呆。

那天又买了两面镜子。这两面是在小区门口的杂货店买的，还没手掌大，用红色塑料壳包着，背面还贴着那种看起来就很廉价的亮色贴纸。那天爱惜地抚摸着他们，攥在左手，右手伸到口袋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洗手间传来冲水声，一会儿又变得安静。这安静没有持续太久，紧接而来的玻璃碎裂声又给那天带来了噩梦。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那天的脸上还是一笔一划写着“意外”两个字。“事不过三，要是再碎，那我就认了。”那天把镜子放在洗手台上，鼻子顶着镜面，让头慢慢地向上移，镜子没碎。那天觉得有了希望，他更小心的向上移，一点，一点。可当几根黑色的发丝出现在镜子上的那一刻，镜子碎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碎片很小，留在外壳上，就像一碟灰。“一定还有机会。”那天闭上眼，上学时就一直坚信唯物主义的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离奇的事情。他摸索着到了那面银边框有些古风的镜子前。洗手间一下子更静了，静得有些可怕。“好的，就是这样，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天自言自语着，像是在教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第五面。”同样的场景又一次出现，只是那天没有了最初的恐惧。他叹了口气：“还真有这样的事，还真有这样的事。”那天靠在墙上，攥紧了拳头，“真有这样的事。”他点着头，无奈地笑着。突然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中射出恶魔的黑暗。

“哈哈哈哈哈……”那天在街上狂奔着，街边橱窗上的玻璃一块又一块地炸裂开，整条街上铺满了灰，在夕阳下闪着光。“哈哈哈哈哈……”笑声像幽灵般在街道上漫游，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怪事吓住了，四处逃窜。

那只幽灵正玩得尽兴，却又突然停下了，望向路边的一个咖啡厅。那天站在橱窗前，橱窗上映着一个“那天”。“你是谁？为什么我会看见你？”那天双手摁在头上，“为什么没有碎？为什么？”他瞪大眼睛，露出血丝，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我不该看见自己！我不该看见自己！啊！”他一拳挥向橱窗，玻璃碎了，落在地上，不过这次不是灰。“结束了。”橱窗后的“那天”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天跪在地上咆哮着，似是要呕出灵魂。